闻酌没理席问归,他对面603的女主人怔愣地在门口站了会儿,惊醒似的回到家里收拾行李,随后拖着行李箱抱着一个宝宝匆匆按下电梯。
闻酌隐约听到电梯闭合前传来女人打电话的声音:“妈,我想带宝宝回去待几天……票买了,一小时后上车……”
她不怕楼上弑夫的汤月,却恐惧那晚的雨衣变态报复。
但直到抱着孩子走到小区门口,才发现商业街上的那家包子铺被警察封了起来,里面还有警察蹲着身体在检验什么。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捂嘴呕得撕心裂肺,孩子都险些没抱稳。
从前她就很喜欢这家包子,还看老板张山年纪轻轻都没对象,想着要把他介绍给自家亲戚的姑娘,毕竟年轻有为待人礼貌,长得又好,到哪都受欢迎。
脑子闪过过去无数个早晨笑着对话的场景,她难以克制地感到恶心。
原来那一条条冰冷尸体背后的凶手,有时候很可能就是生活中最长碰面的人。
“呕……”
小孩子被妈妈吓到了,呆呆看了一会儿,随后哇得嚎啕大哭。
哭声中参杂着居民的讨论声:“这下完了,凶手是包子铺老板,那些媒体就更有噱头了。”
“我老婆这几天在家气得心脏病都犯了,本来这房子就是为了学区买的,结果是开发商忽悠我们,说什么旁边会建学校根本没影,政府只是暂时有这么一个提案,但我女儿明年就要上学了。”
“哎哟,谁不是呢……房价大环境本来就不好,又出了这么多条人命,咱这小区的房子是彻底烂手里了,想卖掉置换都不行。”
“多降点说不定有人买。”
“降那么多都不够填房贷的啊!”路人一拍手,愁眉苦脸。
“我家还不是一样,当初欠亲戚的首付钱都没还没还完,真他妈造孽啊,要杀怎么不去别个小区,非祸害我们!?”
女主人呕得更厉害了,看到路人异样的眼光,连忙抱紧孩子匆匆拦下出租车,头也不回地钻进去。
车尾气卷了一地,女主人隔着车窗,愣愣地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
闻酌走到过道窗户看了眼,在外面人群里发现了一个眼熟的面孔作为乘客、和他来自同一个世界的郑多乾。
只剩十二个小时了,但昨晚收到的手机通知却只有五个人找到了车票,郑多乾和苏玫都还没有。
而他走出六层楼梯的时候,人群里的郑多乾已经消失不见。
一直跟在身边的席问归用手在他背上写着:小鱼崽,去吃饭。
“……”
胃确实空了,昨天就吃过一餐,一直到现在都没进食。
闻酌往聂松曼所住的八栋走,短短几十米,听到的大多议论声都是凶手的憎恶,只不过不是对凶手杀人的憎恶。
“怎么又来一个?”
“听说之前十九栋那个是包子铺老板杀的?这个不会也是吧?”
“一个月前那两个会不会也……”
“瞎说什么,我看那天晚上就是你们听错了,估计是下大雨野猫鬼叫吧,你们给听错了!”
“不管杀了几个,要杀去外面找别的地啊,现在可把我们害惨喽!!”
“想想好的,总比那些买了烂尾楼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人幸运多了,将就住吧,还能怎么样?”
“我孩子还有两年就该上学了,没有学区名额就得上私立,一年至少多烧一辆车的钱……”
闻酌逆着人群往八栋走,今天的太阳格外苍白。
第60章 秋香园
这约莫是近一个月来小区说话声音最多的一天。
警察来了, 该被记者爆出去的负面新闻也都拦不住,加上门口包子铺老板的店被封,警察虽然没说老板就是凶手, 但居民基本都这么认为了。
一切已成定局, 大家索性不再压抑, 畅所欲言。
但这些走在小区路上, 坐在家里饭桌前, 站在阳台俯视小区来来往往警察的居民们,不约而同地对一个月听到的救命声保持缄默。
好像一个月前真的什么事都没发生,好像真的不曾有一个叫江棠的女孩死去。
只要装作不知道,好像一切负罪感都可以洗清。
死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而已, 地球照样转, 太阳照样升起, 他们照常生活。
又不是他们杀的。
今晚的秋香园是三天以来第一次这么热闹, 晚上八九点的小道上依然有人来来往往, 万家灯火齐齐亮开, 在媒体和警察齐齐到来的情况下,物业忙得连轴转,一边找人修怎么都不好的路灯,一边找人修怎么都不好的监控。
但这次出乎意料的顺利。
路灯没再像之前一样修好后也忽闪忽闪, 监控不再经常变成雪花屏幕。
就如同门口那个偷偷跟邻居嚼舌根的老太太说的一样:“可能是警察来了……怨气散了。”
谁的怨气散了?她说得不清不楚,好像一个月前死去的那个女人有多大的罪过。
他们在完全不了解凶手与死者的情况下, 在短短一天之内就编造了一个可笑的故事:“我听说是包子铺老板被那女的绿了,跟楼下的邻居搞在一起,所以老板又把楼下那小鬼杀了, 把女人的手插他嘴里……”
她的老伴说:“张山那小伙子我看好得很,懂礼貌又能干, 要不是逼急了怎么会杀人?”
凑在一起的另外一个老太太犹豫道:“可是我听我儿子说,那天晚上有两个女人喊救命……”
她是真的没听到,老人的房间很小,窗户都很迷你,那晚雨下得太大了,若隐若现的救命声音被她当成了梦。
“瞎说什么!就一个”第一个说话的老太太笃定道,“肯定是情杀!”
……
如果说年轻人还会因为从小树立的道德感觉得有种负罪的感觉,那么老年人是完完全全没有道德的羁绊。
凶手,受害者,束手旁观的邻居……都成了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编织出一个个让人信服的故事,为死者找被害的理由,为杀人者找杀人的合理性。
聂松曼躺在花园的吊椅上,散漫地捧着花茶:“看来不管是什么时期,人的本质都一样。”
闻酌看了眼斜对面的房子,冷清不语。
在警局工作的他更有发言权,近几年来槐城的犯罪率居高不下,或许是大环境太压抑,或许是在高压状态下人本质里的爆戾与恶意全都爆发了,各种令人唏嘘的案件一起接着一起。
闻酌记得最长的一段时间,刑警大队三个月没休息,每天从早上七八点连轴到半夜,通宵也是常有的事。
最重要的是,民众对犯罪的态度越来越稀松平常了,至少一半以上的人都对身边的弱者、或正在进行的罪恶持旁观态度,甚至视若无睹。
到了网上,谁都又都能装成理中客评判一番。
好像随着科技的发展,高楼大厦的铸就,人心越发冷漠成了不可避免的事。
又或者,人自古就是如此。
“快结束了……”聂松曼尝试喝了口玫瑰花茶,“味道不错。”
天已经黑了,还剩三个多小时到零点,期间闻酌尝试找过郑多乾,但郑多乾一直躲着他。
闻酌从不是强求的性格,既然郑多乾不想见他,那就不见。
当时针与分针形成七十五度的那一刻,手机叮得一声
【秋香园站还原度85%,审判者之桌将在半小时内刷新,请乘客们再接再厉,揪出罪恶,抓到罪者!】
【本站审判者之桌:秋香园八栋一单元101室】
“……我这?”聂松曼看向室内,若有所思,“不会在画室隔间里吧?”
“有可能。”
闻酌倒是更在意那85%的进度,剩余的15%的故事进度是什么?
他思考了很久,虽然无法知道自己的求生任务,但有两种可能,一是按照他对任务的推断,自己已经完成了;二是被迫透明的自己与陶盛没有求生任务。
后者不太可能,这样他们的角色又会显得过于简单。
如果是前者……闻酌确信自己已经完成了。
那么,这15%代表着哪一部分故事的缺失呢?
闻酌思索不到一秒片,手臂青筋就开始跳:“再不滚远点我就烧了你的车票”
他烦不甚烦地拍了空气一巴掌,仗着无法被看见,席问归小动作不断,手贱得不行。
旁人若能看到,估计都要以为闻酌在发神经了,他身边明明空无一物,却还在几秒后说:“再远点”
聂松曼不知道席问归具体干了什么,但从闻酌突然飞扬又落下的衣摆能猜到一些。
她笑容满面地拱火:“小漂亮脾气真好。”
闻酌明明看不见席问归,却能感觉到在什么位置似的,面无表情远离了两三米才停下。
他无视了聂松曼的揶揄,也不想费力气解释他们不是‘姘头’的关系:“如果罪者不来怎么办?”
“不是给我们留了三个小时吗?”聂松曼无所谓地笑笑,“不来就要玩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了。”
审判者之桌九点就刷新,但零点游戏才结束,这三个小时就是留给他们捉拿罪者的时间。
离九点还剩半小时,谁不来,谁就可能是那个心虚的罪者。
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都会到场,除非罪者确定自己已经暴露了。
闻酌问:“对于有‘票’的人来说,在这么大的小区躲三个小时应该不算难事。”
聂松曼:“你的相好有个癖好就是在开局之前给每个乘客都燃一张追踪票。”
“……如果没有追踪的能力呢?”
“那还有一个办法,其余乘客先进行罪者投票,如果投票正确,会得到三个小时的追踪时间,手机会每二十分钟发送一次罪者的定位。”
“如果投票错误,所有人提前替罪者进监狱。”
闻酌微微眯眼:“所以,不来的人也未必是罪者,他可能不是不想来,而是来不了。”
聂松曼打了个响指,表示肯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除了无法被看见的席问归和陶盛,郑多乾很快就来了,但刻意避开了闻酌站着,刘雅民阴沉着脸在外面徘徊许久,最后还是进来了,离所有人都站得远远的。
就差一个苏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