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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烈火行舟 蘅楹 3482 2026-07-22 14:06

  早些时候,他在宫里对皇帝说,莫迟看上去就像个寻常的大承男人。

  到此刻,杜昙昼也觉得自己没有说错。

  莫迟看上去就和普通人家长大的年轻男子没有区别,他应该衣食无忧地从孩童变成一个大人,过着平庸但安稳的一生,而不是像现在……

  孩童。

  杜昙昼回忆起赵青池为莫摇辰请赏时写的奏报,上面说莫迟不过二十岁,却已经当了八年的夜不收了。

  那也就是说,他只有十二岁的时候,就在焉弥大军的眼皮子底下,为毓州守军刺探情报了。

  是什么让这么小的孩子也能如此英勇?

  杜昙昼想起莫迟提及曾遂时说的话,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只能是仇恨。

  唯有恨意,才能让一个小男孩毅然决然,踏上布满尖刀烈火的险途。

  睡梦中,莫迟突然紧紧皱起眉头,身体蜷缩成一团,十指紧紧攥在一起,不知在梦中经受着怎样的痛苦。

  杜昙昼没有经过任何思考,直接摸上了他的后脑,在他脑后不轻不重地摸了几下。

  莫迟的表情似乎有所缓和,杜昙昼没哄过人,他是独子,连照顾幼妹幼弟的经验都没有,却仿佛无师自通般,学着记忆里母亲曾经用过的方法,把莫迟搂在怀中,像哄睡幼童一样,在他后腰轻轻拍打。

  莫迟紧皱的眉目一点一点舒展开,十指也慢慢放松,身体不再蜷缩成团,额头抵着他胸口,逐渐恢复了平稳的喘息。

  杜昙昼闭上眼睛,暖意阵阵袭来,他也渐渐睡去了。

  第二日清晨,莫迟从漫长的酣睡中醒来,他觉得自己很多年都没有睡过这么安稳的一觉了。

  直到杜昙昼的脸在他面前以极近的距离出现,他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为什么能睡得那么熟。

  他贴在杜侍郎胸口睡得香得不得了,那片衣服上残存着可疑的痕迹,非常有可能是他留下的口水。

  莫迟霍地坐起来,又被伤口疼得抽了口冷气:“嘶”

  杜昙昼被他吵醒,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向他打招呼道:“你醒了?”

  “你、我……我这是?!”

  杜昙昼浑然不察,疑惑地问:“怎么了?睡都睡了,你不会现在才反应过来吧?”

  “不是……不是!”莫迟连连摆手,毫无说服力地找补道:“我这是睡太熟了!你、谁叫你昨晚不回房间睡!”

  莫迟翻过他,跳到床下,慌慌张张地披上衣服,准备来个翻脸不认人。

  手忙脚乱地套好外衣,却见杜昙昼仍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床上。

  莫迟忙忙乱乱地系着腰带,问他:“你怎么还不起来?”

  杜昙昼的声音充满了忍耐与勉强:“……我半边身子都被压麻了,你也不来帮帮我。”

  莫迟赶紧上前,将他一把扶起来。

  毫无知觉的半边身体突然换了姿势,麻疼感迅速遍布全身,愈演愈烈。

  杜昙昼紧抓着床边,麻得龇牙咧嘴。

  罪魁祸首莫迟一脸无辜地站在一边,嘀咕道:“……麻了就把我推醒啊,何必忍耐这么久呢……”

  早饭过后,杜府书房内。

  杜昙昼把之前在临台做的验证告诉了莫迟,“唐达二人驾出兵部的马车是辆空车,再结合我在坛山脚下发现的那半块鞋底,武库失窃案极有可能是兵部自导自演。”

  “还有西常马场,那二十三匹马也是埋伏在赵府的眼线偷偷运走的,赵慎可能完全不知情。”

  “你当初在赵府见到的那个家丁,就是偷偷把家信送出去的那位,他可能就是眼线之一。你能不能把他的样子画下来,我今日打算去赵府将他提至临台审问。”

  杜琢已经在旁备好了纸笔,正在为他磨墨。

  莫迟却说:“我不会用毛笔画,你这里有芦管笔么?”

  “我府上没有,我叫下人去东龙璧坊买,那些胡人店内肯定有卖的。”

  “不用了。”

  莫迟拿起一支毛笔,举起桌上的拆信刀,手一挥,将笔杆从中斜斜切开,留下锐利的切面。

  “这样就能凑活用了。”

  杜琢表情一凝,旋即道:“不错,确实能凑活了。”

  杜琢的心里在滴血。

  凑活?!

  那支毛笔可是最正宗的宣笔,是用最上乘的兔毛做的,一支的价钱能抵得上十支芦管笔!

  哪里是凑活?!

  莫迟无情地将笔头部分扔到一旁,用笔杆断面沾了沾墨,完全不用思考,直接在纸上就下笔。

  杜昙昼犹豫须臾,迟疑着问:“我不善画,所以冒昧地问一句,难道画之前不用构思么?”

  “哪有那个时间?”莫迟下笔的速度极快,他的画技都是在军中练出来的,“等你构思好,焉弥人早就跑了,还用得着传信吗?”

  杜昙昼不作声,想了想,又问:“恕我没见过世面,可那偷信的小厮你已有多日未曾见过了吧?还能准确地记得他的样貌么?”

  “当然啊。”莫迟头都没抬,手都不停,仿佛他问了个多么傻的问题。

  杜昙昼抄着手站在他身侧,就像个等待服侍主人的书童:“是、是,我怎么忘了,你过目不忘的,哪怕只打过一个照面的人,你也记得住。”

  只打过一个照面。

  这句话忽然点醒了莫迟,他笔下动作一顿。

  杜昙昼立刻问:“莫英雄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片刻后,莫迟低声道:“画完再说。”

  很快,一张清晰的人脸出现在纸上。

  莫迟的画谈不上什么名家笔法,但笔触精干,尤其是五官画得极为传神,惟妙惟肖。

  杜昙昼看着画像,就仿佛那个小厮真的出现在了眼前。

  他将画纸收入怀中,追问道:“你刚才想要和我说什么?”

  莫迟又看向杜琢。

  杜琢这回学聪明了,把手里的墨条一放,转身就出去了,一句话都不说。

  杜昙昼知道,莫迟又要说和曾遂有关的事了,他对这位曾经的伙伴相当袒护,甚至害怕杜琢会走漏风声。

  “你为何如此提防?”杜昙昼不解地问:“他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没有自保之力么?”

  “你不懂,缙京城外还埋伏这群神出鬼没的焉弥刺客,他们个个都恨毒了夜不收,万一被他们知道曾遂也在,定会对他下毒手的。”

  杜昙昼无奈地叹了口气,问:“曾遂怎么了?”

  莫迟说:“我去西龙璧坊寻他的路上,在巷尾见到了一个乞丐,当时我便觉得很诧异,自古乞丐要饭都没有要早饭的,于是便多看了他一眼。”

  “刚刚画像之时,我突然想到,那个乞丐我之前是见过的。”

  他抬起头,看向杜昙昼:“就在你下发的海捕文书上,他就是那个和唐达一起失踪的武库看守。”

  第26章 那人曲线婀娜,分明是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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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昙昼脸色微变:“那个叫包二的看守还活着?还假装成乞丐,躲在西龙璧坊?”

  “对,我绝没有看错。”莫迟坚定道:“不知两者是不是巧合,但曾遂一定有危险,他很可能被他的主人骗了。”

  “如何得知?”

  莫迟说:“当时在坛山脚下,看到那串记号时,我便察觉不对。那些符号有几个小小的错误,而且在末尾处,还有一个夜不收的警示信号。那行文字,很有可能是曾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写的,又或者根本不是他本人留下的。”

  杜昙昼心中一凛,顿觉不寒而栗。

  “你是因为那行字才去了西龙璧坊,刚到不久,就被冷容带人抓了。可见留下那行字的人,不仅清楚掌握我们的行踪、知道我们要去坛山,还能串通冷容,将消息传递给他。”

  莫迟似乎不忍拆穿,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时候,知道我们要去坛山的人,都有谁?”

  杜昙昼心里早就有了怀疑的对象,莫迟一问,他立马道:“你也觉得会是……?!”

  莫迟停顿片刻,说:“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所以我想扮作胡人,混进西龙璧坊,接近包二,从他口中探得实情,同时设法找到曾遂。”

  杜昙昼捏了捏眉心,英挺的剑眉紧蹙:“你只管去做,而我会从赵府下手,找出那个偷出家信的眼线。”

  半个时辰后,赵府。

  所有人都被软禁在房中,连下人也不例外,杜昙昼给翊卫验过腰牌,翊卫才打开了紧锁的木门。

  这扇门后是下人们住的小院,杜昙昼带着杜琢进去一一看过,没找到莫迟画上的那个人,于是叫来了同样被关着的管家。

  赵府的正厅被杜昙昼临时当做审问所,管家扑通跪在他面前,等待着他发落。

  杜昙昼让杜琢把莫迟的画给他看。

  “此人你可见过?”

  管家忙道:“见过,见过!此人是赵府的小厮,负责公子书房内的洒扫!”

  “他身在何处?”

  管家说:“赵府被封是晚上的事,那天下午,此人就突然不见了。当时草民还以为他偷了府里的东西跑了,带人在书房里清点了一番,没发现丢了什么贵重东西,便没有继续追查他的下落。”

  “跑了?可有留下行装?”

  管家:“怪就怪在这里,他所有的行装都没带走,全都留在了府里,连存的一袋子碎银都没带,倒像是……落荒而逃。”

  “把他所有的东西都带到堂上来,本官要一一查验。”

  不久后,那小厮的所有随身之物都铺在正堂的砖石地上。

  杜昙昼俯下身,一件件看过。

  小厮的物品不多,多是些七零八碎的东西,唯有一件短打上衣引起了杜昙昼的注意。

  他把衣服拎起来,对着阳光细看,在衣袖上发现了几个墨色的斑点。

  用手摸了摸,斑点的位置有些发硬,凑上前仔细一闻,能闻到墨汁独有的怪味。

  杜琢问:“大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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