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大师兄?!”风轻絮难以置信,“你、你做什么,这是掌门师叔啊!”
周松钰也被晏兮这一顿称得上是欺师灭祖的操作惊呆了,下意识往前迈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因为晏兮扫了他一眼,意思是别动。
我有分寸。
“兮儿?”被晏兮扣着手腕的道玄清没还手更没挣扎,只是嗓音里带了点几不可查的疑惑,“你若是想拿我威胁阎枭,让他束手就擒,没用的,他对我的感情远没有你以为的那样深。”
晏兮没有应他,只是在心里补了句,说不准。
抬头直面天穹上被叶暝缠住的紫黑色身影,晏兮嗓门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透了漫天剑鸣与魔啸,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阎枭,你再不停手,我就杀了他!”
全场寂静。
阎枭笃定晏兮不会杀道玄清,一边与叶暝交手,一边用余光扫过地面,姿态还算镇定,仍旧能跟叶暝打个有来有回,偶尔睨过来一眼的眼神似在说:你演,我看着。
晏兮慢悠悠笑了,高声说你当真觉得我不会动手?
风轻絮本能地想要拉住晏兮的袖子,可她根本靠近不了,晏兮身周有一层柔和却坚韧的灵力屏障把她挡在几步之外。
风轻絮颤颤巍巍道:“大师兄你究竟怎么了......这是掌门师叔啊,是你的师尊,你这样做是在......”
“欺师灭祖?”晏兮替她说完了,桃花眸仍然直勾勾盯着上空的阎枭,一眨不眨,“不对啊,我只是在为两百年前的自己复仇而已,你说是吗,阎师叔?”
后半句落下,阎枭的攻势凝滞了很短暂的一瞬,晏兮叶暝同时察觉到,也牢牢抓住了这一机会,漫天剑影在这一瞬齐齐嗡鸣。
桃花缠绕,天地色变。
晏兮:“奉天道为令,聚万古玄力。”
“秘境,开!”
天地颠覆,众人脚下踏着的土地赫然变成两百年前的光景。
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即便道玄清恨透了他,他……s*w*整*理
包括不属于这个世界位面的叶执渊在内, 所有人皆被由桃花瓣凝聚的狂风卷了进去,拽入由晏兮的记忆而打造出来的秘境时空。
这里的陨星山尚未被战火焚毁,山门巍峨,殿宇连绵, 暖融融的阳光铺落青石板, 有弟子三三两两从路上走过,说说笑笑, 浑然不知自己只是两百年前的一段旧梦。
狄星洲四处张望, “这是哪儿啊,陨星山?怎么跟重建后的不一样?”
没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山门前的一幕吸引住了。
只见一紫衣青年在石阶上弯腰, 将手里一串糖葫芦递到一个十来岁少年面前。
少年生得粉雕玉琢,琥珀色眼眸晶亮,穿着陨星山的弟子服,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着,正是少年时的晏兮。
紫衣青年背对着他们,虽然看不清脸, 可那身形姿态分明就是阎枭。
“吃不吃?不吃我可扔了啊。”
少年晏兮仰着脸瞧他,嘴角抿着, 想接又不好意思接的样子,小声说了句:“......阎师叔, 师尊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我是别人?”阎枭故意把糖葫芦往回收了收,“那我走了。”
“别!”少年晏兮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轻易就上钩了, “我吃,你给我!”
阎枭笑了。
笑容干净得不像话,没有如今的阴鸷跟疯狂, 只是一个长辈看着晚辈时发自心底的柔软的欢喜。
他把糖葫芦递过去,顺手揉了揉少年晏兮的脑袋,动作轻得怕弄疼他似的:“兮儿真乖。”
此话一出,众人恍惚,这这这当真是阎枭?而不是被什么人夺舍了??
少年晏兮咬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起含混不清地说:“阎师叔,你什么时候入赘我师尊啊?我师尊好难追的,你可得加把劲。”
阎枭的手顿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小孩家家的别问这些。”
“我不是小孩了!”少年晏兮把糖葫芦从嘴里拿出来,一本正经道,“我都十二了!陨星山十二岁就能下山历练了!我劝你现在对我态度恭敬些,我能帮你追师尊!”
少年一副“快来讨好我,我能带给你的好处大大的有”的模样给阎枭乐得不行,却很给面子。
“你帮我?”阎枭笑着问,“你能帮我什么?”
“我可以告诉你师尊喜欢什么呀!”少年晏兮掰着手指头数,“比如师尊很喜欢兰花,下棋,喜欢喝清茶不喜欢甜茶,喜欢......”
阎枭的腰就没直起来过,听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如数家珍地讲述自己心上人的喜好,脸上的表情从好笑变成了认真,显然是全记下来了,他在少年鼻尖上刮了一下:“你师尊要是知道你在外面这么出卖他,回去该罚你了。”
少年狡黠一笑:“你不说我不说,师尊怎么会知道?”
“坏小孩,阎师叔欣赏你。”
回忆至此,画面陡转,山门后的院子里,道玄清正俯身给一株兰花浇水。
他的相貌与两百年后并无太大差别,眉目清隽,青衣如竹,只是周身的气场比后来那副肃穆模样柔和了许多。
阎枭从院门外走进来,步伐无声,道玄清头也没回地说:“又给兮儿买糖葫芦了?”
“......真是什么也瞒不多小师兄你。”阎枭摸了摸鼻子,“告诉你的?”
“他嘴角的糖渍都没擦干净。”道玄清转身对阎枭无奈笑了笑,“纵着他。”
阎枭走到道玄清身边,低头瞧那株兰花:“小师兄,你这兰花养了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阎枭喃喃说,“我认识你也十年了。”
道玄清睫羽轻颤了下,随之而来的是阎枭落在他脸侧的一个吻,贴近耳朵道:“小师兄,我能不能也养你十年?”
“......养?”
“你把这花照顾得如此之好。”阎枭说,“我也想照顾、守护着你。”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将兰花叶子吹得轻轻晃动,过了很久,久到阎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道玄清才轻轻开口:“......随你吧。”
阎枭面上笑意甜得仿若少年晏兮手里那串糖葫芦上的糖衣。回忆里的一切都那么安静美好,好似一场不该被任何人打扰的梦。
梦外面的人已经完完全全看傻了。
狄星洲张大着嘴,面上神情早已从困惑变成震惊:“你、你们说这个会给小孩买糖葫芦追个人都脸红的人是阎枭??我是在做梦吗?!”
周松钰的反应没比他镇定多少,他和风轻絮是知道掌门师叔和阎枭曾经是道侣的,可他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晏兮的事。
阎枭曾经对晏兮那么好过吗?这个后来屠了陨星山的魔头居然会在少年晏兮的面前弯腰递上一串糖葫芦。
周松钰深吸气,转向挟持着道玄清的晏兮,问道:“晏师弟,你怎么从来没说过你与魔尊阎枭认识?”
晏兮立在回忆的光影里,见两百年前的自己咬着糖葫芦冲阎枭笑,师尊对阎枭说“随你”,除了心头难以遏制地涌上物是人非,理智更占上风,他将这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离真相的答案似乎又近了一步。
“我死过一回,魂魄流落三界之外,回来后关于两百年前的事便全不记得了。”
“而另一个人取代了我的身份,住进了我的身体,做了后来那些事。”晏兮平稳道,“包括毁周师兄你的灵核,那个人不是我。”
“我知道。”周松钰轻声强调,“我早就知道了。”
与其说是挟持道玄清,不如说是道玄清在主动配合他。道玄清以为晏兮是想拿他当人质逼阎枭停手,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阎枭是不会为他停手的。
倘若阎枭真是个念旧情的人,当初就不会屠尽陨星山满门,更不会在当年杀死晏兮之后还锲而不舍地追杀至今。一个连半大的孩子都能下得去手的人,又怎会为一个早已决裂的故人停下脚步?退一步讲,就算阎枭此刻真的停手,以他狡猾善变翻脸无情的性子,谁能保证他不会在下一刻反悔?谁能保证他不会趁着众人松懈之际再狠狠捅回一刀?这样的人,就算停手了也不过是一时权宜,又怎值得托付半分信任?
“师尊当真是这样想的吗?”晏兮说,“虽然阎枭确实不是个东西,但您或许低估了他对您的感情。”
这里既是他亲手塑造的回忆秘境,是他的地盘,在这片天地里,所有人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比如他能洞悉道玄清的想法,也能触碰到此刻阎枭内心深处几乎被压垮的,冲着自己而来的深深的恐惧。
道玄清不得其解。
红瞳倒映出晏兮记忆深处的画面,很难想象晏兮记忆中温润如玉的紫衣男人与眼前被不死之力侵蚀得面目全非的魔尊竟是同一个人,可他们偏偏就是同一个人。
阎枭死死盯着正挟持着道玄清的粉衣青年,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晏、兮!”
“这个名字也是你配喊的?”叶暝眼角余光里阎枭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他时刻盯着,一旦察觉他有伤害晏兮的举动,他就出手。
同样被晏兮拽进来的叶执渊则靠在远处的树干上,冷冷望着眼前一切都还没崩塌的回忆继续。直到末日降临,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陨星山被血洗,山门前刻着“陨星山”三个大字的石碑被鲜血溅红,一团浓稠黑雾在尸山血海间穿梭,所过之处生机尽灭,场面太血腥太残忍,聒噪如狄星洲都变成了哑巴。
叶执渊说:“不死之力,以吸收世间所有的贪嗔痴而凝成,最喜欢找心思纯净之人当容器。”
因为是两百年前的回忆,任何人都没法插手,白婉晴风轻絮等人眼睁睁看着这团黑雾屠了陨星山上一切生灵后陨星山上空盘旋了一阵,然后降临在道玄清殿宇里。
所有人皆以为它是去追杀道玄清了,可真相往往更加残忍。
除了在外除魔降妖的风止,少年晏兮因为在山下玩躲过了一遭,回来看到满山的尸身血海,全是熟悉的同门师兄弟的面庞,自然是大受打击,昨天才跟他一起练剑的师兄,给他留了糕点的师姐一夜之间倒在血泊里,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少年晏兮的腿在发抖,差点跪在地上,很快又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师尊的殿宇方向跑。
师尊怎么样,师尊还活着吗?
被晏兮“挟持”在身前的道玄清亲眼看着回忆里的少年去寻回忆里的自己,推开自己的殿门,一团黑雾正在停在那,在晏兮推门后停了片刻,毫不犹豫地进行了攻击。
黑雾渐渐凝视,形成一道人影,一身染血青衣,缓缓回头,自己的脸。
……
不死之力找到了道玄清,将他当作容器屠尽了陨星山,也杀死了晏兮一次。
阎枭对自己的杀意从来不是恨,晏兮能感觉得出,阎枭杀他是有针对性的,是只冲着他来的,记忆中这团黑雾或者说是不死之力却不是,不死之力是无差别地杀一切生灵。
它以贪嗔痴为食,以人血为饮,日复一日壮大力量,让这股力量不死不灭。
先前晏兮一直不明白,哪怕是以“陨星山屠了我魔域所有亲人所以我要将陨星山夷为平地”为由,如此看中亲情的阎枭,在叶暝杀了他侄女魅璃都从未对叶暝表露出如此强悍尖锐的杀意,甚至为了主掌修真界还能与叶暝合作。
为什么会对一个从未得罪过他,甚至在两百年前还与他关系还不错的少年起如此强大坚定的杀心?
加之此前晏兮就感觉到阎枭对自己的感情并非是恨,而是怕,起初他以为阎枭是怕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威胁到他。
直到这一刻晏兮才完全明白。
根本不是自己身上有能威胁到他的力量,是他怕自己恢复记忆后,将两百年前看到的“真相”说出来,让道玄清知道。
道玄清如此偏爱他这个小徒弟,如果被道玄清知道自己曾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爱徒兮儿,绝对承受不住。
所以阎枭把一切揽了下来,趁道玄清刚被不死之力附身、神智尚且不稳之际强行夺走了那股力量,对外宣称是自己屠尽了陨星山,理由便是仙门曾杀害他在魔域的亲人。
这桩血海深仇确有其事。
只是最终被他放下,至少道玄清和陨星山上的许多人是无辜的。
然而造化弄人,为守道玄清他只能背负着世人的唾骂,这一背就是两百年,比约定的十年更久,并一错再错选择将真相永远瞒下去。
只有死人才不会将真相说出来。
为了自己的爱侣能活下去,他只能这么做,他只能牺牲晏兮。
即便道玄清恨透了他,他也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