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阎枭霍然抬头,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嘶吼,黑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叶暝横剑格挡,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
“也许从前的你当真是那样想的,替师尊扛下一切,然后远远地走开,将真相永远隐瞒,再也不打扰他。”晏兮敛了神色,“你做错的最大一件事就是低估了由世间贪嗔痴凝结的不死之力,它放大了你的执念和欲望,你吸收了它,它也在吞噬你,你以为你在驾驭它,可它早就把你变成了另一个人。”
被叶暝刺穿胸口,阎枭猛然吐出一口血,他嘶吼:“闭嘴!”
“你早已不是从前的阎枭了。”见状晏兮刚悄悄提起的气又松懈了,继续精神攻击,“你是和贪嗔痴融合的怪物。”
黑气在阎枭身周翻涌得更加剧烈,却不再是攻击的姿态,更像是他在发抖,叶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剑影收束凝成一柄漆黑缠绕巨剑直刺入阎枭心口。
这回剑没有拔出来,黑血从一滴一滴落在剑身上。
和叶暝的识海比起来,至少叶暝灰败天地里生长着一棵桃花,给他留了一片安静祥和的栖息之地,而阎枭的识海居然是一片火海,没有天地与尽头,贪嗔痴凝成的业火焚尽一切靠近的生灵,若不是晏兮的境界已是大乘并给自身罩了一屏障,恐怕那一瞬间就会被烧成飞灰,他匆匆离开阎枭识海,回到叶暝身边。
叶暝下达最后通碟:“是束手就擒还是垂死挣扎,你自己选。”
可阎枭始终只有一句:“你们杀不死我!”
阎枭的模样狼狈极了,乌发散乱沾满了血与灰,脸上从眉骨斜劈下来的伤崩裂开来,血糊了半边脸。
暗紫衣袍被剑气和花瓣割得破烂不堪,露出底下被不死之力侵蚀得千疮百孔的皮肤,青黑裂痕盘踞在他身上,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
红眸亮得骇人,就像那识海里烧了两百年的业火从未熄灭,阎枭扯动嘴角,唇齿间全是黑血,一字字咬得死紧:“你们杀不死我。”
“是是是杀不死你,你牛逼死了行吧?”晏兮突然觉得有些悲哀,这个人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无论肉身,名声,还是爱人的信任全都碎了个干净,偏偏还在硬撑,用这副千疮百孔的躯壳死死撑着最后一点可笑的体面。
......也罢,先带回去再说。晏兮侧头往狄星洲与风轻絮方向看一眼,只要魂碑还在就没有任何问题,复活仙盟盟主凌霄和风止长老的事之后再另寻他法。
叶暝收了剑,剑域缓缓散去,晏兮也撤了回忆秘境,所有人重归故土。
数道魔息与灵力化作锁链缠上去,将阎枭沾满血污的手牢牢缚在身后,刚才还疯疯癫癫的癫公阎枭并未反抗,反而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晏兮看着他这副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狄星洲从后面走上来,金枪往地上一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我好歹也是个化神境,刚才那一战,我这辈子都没觉得那么无力过!”说着去擦额头上的汗,手还在抖。
风轻絮从白婉晴身边小跑过来,想帮忙搀扶受伤的丹宸和周松钰,这二人刚才那一战为了保护她和白长老都或多或少受了些伤,经过阎枭身侧时犹豫了片刻,还是低低劝了句:“......你以前对掌门师叔和大师兄挺好的,事情明明可以不用变成现在这样的。掌门师叔是被那个东西附身了,才会做那些事......你如果好好跟他讲,好好陪着他,说不定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是你把掌门师叔想得太脆弱了,你以为你是在护着他,可你做的这些事到头来到底改变了什么?大师兄说得对,你是在自我感动.......你选的路,因为这个自以为为了掌门师叔好的理由造了后来的那么多的杀孽,才是真的把掌门师叔往深渊里推!”
小姑娘看似阅历不深,说话没轻没重,却句句在理,字字往阎枭脸上扇巴掌,将他两百多年来为心爱之人所做的一切全盘否定。
臭丫头懂什么?
这世间竟没一个人懂他!
阎枭的头垂着,乌发遮住大半张脸,风轻絮也没指望他回答,抬脚就要走。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阎枭被缚在身后的双手猛地挣动,由魔息与灵力凝成的锁链竟被他硬生生强行脱出,手腕骨节错位的咔嚓声清晰可闻,白骨嶙峋的手死死扣住风轻絮的咽喉,将她整个人拽到自己身前。
“都别动!”阎枭嗓音嘶哑得仿若从地狱深处捞上来的狰狞恶鬼,让在场所有人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
风轻絮的剑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就被他掐着脖子提了起来,脚尖堪堪点着地面,脸涨得通红,双手徒劳地去掰扣在喉间的手。
“阎枭!”周松钰声量猛地拔高,一步跨出去,被丹宸伸手拦住。
“放开她!”狄星洲的金枪已经刺了出去,堪堪停在阎枭面门前三寸,不敢再往前,只要阎枭稍稍动一下手指,风轻絮就得去见她爹了。
“退后。”阎枭说。
没人退后却也没人敢上前。晏兮将手默默背过身后,一片桃花凝聚指尖,侧首与叶暝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意思是看准时机就动手。
青衣在风中晃动。
“阎枭。”道玄清上前,“回头吧。”
只是去了趟回忆秘境,掌门师尊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之前晏兮不太敢看道玄清的反应,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道玄清又何尝不是不敢看晏兮呢?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站了这么久,中间隔着的何止是几步路的距离,是两百年的血与谎,是一个“我亲手杀死了自己最疼爱的徒弟”的不敢想也不敢提的真相。
没有什么是比这更让人......更让人什么?晏兮找不到一个合适词填进去。
虽然是失去过一次,但至少现在他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也许有一天道玄清可以原谅他自己,也许不是今天,明天,甚至不是这个百年,但总会有一天这道裂开两百年的伤口会一点一点地从最深处开始愈合。
然而阎枭打着“为了他”的名义做的桩桩件件血淋淋地摆在面前,这一座座魂碑就是证明,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写着阎枭所为,那些生灵在深夜中哭喊挣扎过,不会因为阎枭的爱有多深,苦有多重,就自己从魂碑上走下来拍拍灰说“没事,我们原谅你了”。
阎枭有错吗?当然有,错得离谱,错到千刀万剐也不为过,可那个让他错得离谱的“罪魁祸首”,是谁?
“小师兄,事到如今本座已经回不了头了。”阎枭笑容和两百年前蹲在石阶上递糖葫芦时的笑判若云泥,唇齿间全是黑血,眼角青筋暴起,整张脸扭曲得没法看。
他笑得浑身都在发抖,胸口的血喷得更凶了,可他停不下来,像是这辈子所有的笑都攒到了这一刻,不笑完就亏了。
“小师兄听话,本座会将这些人全部杀死,给你清除掉那些不好的记忆,就像当初的叶暝一样,忘记‘晏兮’带给他的痛苦记忆,发展一段新的感情和开始,你瞧,他们现在多恩爱啊?抛弃过往,重新在一起。”视线落在晏兮和叶暝身上,又移回来,阎枭看着道玄清,唇角的弧度病态又温柔,“小师兄也可以的。忘记这一切,忘记陨星山和本座,重新开始这一切,我们一起干干净净地活着。”
周松钰:“这他妈能一样?!”
狄星洲:“日了这狗疯子替道玄清掌门讨回公道!”
111 第一百一十一章
◎晏兮:“......”贱人。◎
真的是疯子。
“给叶暝带来痛苦记忆的又不是晏师弟, 而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妒忌心强卑鄙无耻的杂碎,叶暝忘记的是杂碎带给他的痛苦,他爱上的等了一百年的从头到尾都是晏师弟。”
周松钰咬牙切齿说, “你要掌门师叔忘记什么, 造下那么多杀孽的是你不是别人,你也配和他俩相提并论?!”
百年执念根深蒂固 , 阎枭手扣在风轻絮颈间,说出的每个字都携带不耐烦的杀意:“废话连篇,尔等退还是不退?”
“你”周松钰忿忿, “执迷不悟!”
狄星洲附和:“没救了!”
风轻絮在阎枭手里,晏兮背在身后的手指悄悄勾起,几片花瓣贴着地面, 借周松钰和狄星洲吸引阎枭注意力, 悄无声息朝阎枭脚下蔓延。
花瓣在阎枭脚下无声结阵,晏兮以目示意叶暝, 二人之间不用言语, 叶暝也已知晓道侣打算。只等风轻絮一离开,阵法便会瞬间缚住阎枭的双足, 而叶暝的剑会在同一刹那出鞘。
不死之身又如何,又不意味着不会受伤, 倘若不会受伤,当初道玄清在阎枭心口刺下的伤就不会留了两百年都没能彻底愈合。
还没等他们动手。
“够了。”
青衣如旧,道玄清面色却白得透明,从得知真相那刻起他便清楚了。
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不死之力,不是阎枭替他扛下的那些罪, 是他自己, 他一开始就不该和阎枭在一起, 不该接受那份心意,更不该在兰花前说出那句“随你”。如果没有那些,阎枭不会为了他走上这条路,不会替他顶罪,不会一错再错,更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仙门中那些死在不死之力和阎枭手上的人,一条条命一座座魂碑,追根溯源都从他开始。阎枭如今的执迷不悟和死不悔改,也全是因为他。
道玄清望向晏兮。
道玄清性子向来内敛肃穆,很少有外放的时候,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此刻凤眸里没有任何偏激与无法承受的情绪,平淡而安静的一片。
“兮儿,师尊对不起你。”
晏兮反应过来什么:“叶暝!”
叶暝应声而动,魔息化作的锁链朝道玄清而去,目的是阻止他!
来不及了。
一束青光从道玄清心口涌出,眨眼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青衣在光中翻飞,乌发散落,面容也在光芒中变得模糊。
他要自爆。
修士如果起了必死的意志,从生到死,是很快的。
叶暝来不及阻止,阎枭伸出去的沾满血污白骨嶙峋方才还死死掐着风轻絮脖子的手也堪堪停在道玄清衣角前,什么都没触碰到。
化神境修士的陨落本该惊天动地,可这一次没有地动山摇,或许是对方不愿再惊扰这个已经因他而足够分崩离析的修真界。
最后一丝灵力消散前,仿若天地初升的一道光从道玄清身体流出,进入了阎枭的识海,青光散去时,道玄清站着的地方已空空如也。
这个人到最后都只是跟晏兮说了句“对不起”,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留给阎枭。
阎枭跪在地上,手还伸着,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他乍一看很平静,空洞的红眸死死盯着空荡荡的土地,其中的嗜血也灭了。
白婉晴最先反应过来,几步掠到阎枭身侧一把将还在他手中的风轻絮带了出来。
风轻絮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空荡荡的土地:“......掌门......师叔?”
阎枭仍然没任何反应,就那么跪着,手伸着,眼睛空着,如同一具被抽走了魂魄却还在呼吸的壳。
“......小师兄?”
三个字从阎枭口中说出时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
觉察到容器的崩溃,由贪嗔痴凝聚的不死之力从他体内疯狂涌出,疯狂地想要逃出去,寻找下一个可寄宿之人,阎枭没让它走,跪在地上,浑身是血。
这股力量已经无法驱使着阎枭,后者对道玄清的爱意在这一刻压过了贪嗔痴带给他的所有野心和执念,可偏偏要等到一切无法挽回之际。
阎枭没能跟着道玄清走。
贪嗔痴已经与他融为一体,不死之力不允许它的容器就这样可笑地死去。
然而这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阎枭也没让它逃走,黑雾将他毕生的修为碾成了齑粉,经脉一根根撕碎,灵核也砸得四分五裂。
黑气散尽时,阎枭已经不像阎枭了,俨然没有昔日身为魔尊时的风流倜傥,头发全白,被霜打过的枯草一样的灰白,红瞳流出两条血泪,方才还掐着风轻絮脖子的手此时垂在身侧,骨节粗大,皮肤松弛,竟犹若风烛残年的老人的手。他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风轻絮与周松钰久久回不过神,身为药修的白婉晴也无法形容这一刻感受,她见过的生死太多,修士的命说长也长,说短也短,有时候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再出来的时故人已经成了黄土,可道玄清不一样,他是那种让人以为会一直在的人。可山还是倒了,以这样的方式。
几步之外的丹宸瞳眸中映着跪在地上昏死过去的白发男人,扭头询问晏兮:“现在......该怎么办?”
晏兮靠在叶暝怀里,在阎枭倒下之前,叶暝就伸手揽住了他,把人扣在胸前,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晏兮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安慰与言语,只是紧紧地抱着他,让晏兮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脏的跳动。
似在告诉他:“我在,我一直在,别怕。”
听见丹宸的问话,晏兮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先把阎枭带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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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掌门没有死???”狄星洲震惊,问晏兮真的假的,“我们可都是亲眼看见你们掌门自爆了啊?!还是说全是我在做梦??”
叶暝说:“假的。”
狄星洲:“?”
“你别逗他了。”渊域地界,晏兮伸手在叶暝胳膊上打了一下,然后转向狄星洲,解释道,“在把你们所有人都拉进我的回忆秘境之前,我和叶执渊谈好了条件。”
此前晏兮花了不少功夫向众人说明叶执渊的来历。其中丹宸和风轻絮的反应最大,丹宸皱着眉感慨,语气极其之复杂:“难怪我一见那人就本能地觉得不舒服,原来是因为这个,当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风轻絮已经接上了话,满脸嫌恶:“恶心!下流!”
叶执渊这会儿不在,不知道上哪去了,叶暝维持着从后面抱住晏兮的姿势,下巴搁在晏兮肩窝里,闻言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恶心下流”这个评价颇有几分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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