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叶暝抿了抿唇。
“阎尊主来了?”晏兮的语调明显扬起,与方才同叶暝说话时懒散随意的模样截然不同。他手上动作利落了几分,三两下整理好衣襟,顺手将湿发拢到身后,整个人焕发出一种清朗含带期待的神采。
“嗯!”风轻絮点头,“掌门师伯让我来唤您。”
“那走吧。”晏兮快步朝门口走去,脸上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路过叶暝身侧时甚至没顾上看他一眼。后者站在原处,望着青年粉白色的背影随风轻絮一同步入桃花纷飞的小径,像是迫不及待要去见什么人。
少年眸色霎时晦暗难明。
123 番外一
◎if线(七)◎
去见阎枭的路上, 晏兮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栖云峰的桃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也没拂, 只是随意拂了一下衣摆, 便大步流星地往主峰去了。
主峰待客的偏殿里,茶香袅袅。一人紫衣玉冠, 斜倚在榻上,手里捏着一盏茶,正懒洋洋地与道玄清说着什么, 感受到晏兮的气息,他抬眸,唇角弯起, 那股子妖异与尊贵并存的气度便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阎尊主!”晏兮扬声唤道, 语气里透出熟稔的笑意。
紫衣人眉挑着:“怎的不喊师叔?”
“那是一百年前的称呼了。”晏兮在他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早已不是小孩, 你也早已不单单是我‘师叔’,还对你那么客气干嘛?”
“哈。”阎枭失笑, 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完全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与调侃:“在师叔眼里, 你始终是个小孩,当年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追在我身后喊师叔师叔,要糖葫芦吃,这才隔了一百年便忘了?”
晏兮翻白眼, 端起茶杯遮了遮脸:“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您还提。”
主位上的道玄清瞧着这二人斗嘴, 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插话,端起茶盏安静地听着。
三人聊了一阵,多是阎枭问晏兮修炼近况,晏兮答着,偶尔也反问几句魔域的事。阎枭一一应了,末了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推到晏兮面前:“妖域不是常给你送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本座的魔域也不能落下风。上回你说栖云峰上缺几株耐阴的灵植,这次带了些魔域特产的幽昙花,还有几株异域的灵植苗,你那个药长老应该喜欢。”
晏兮接过锦匣,打开一看,几株莹白如玉的花株躺在绒布里,花瓣薄如蝉翼,隐隐泛着幽光,确实不是中原能见到的品种。他合上匣子:“谢过阎师叔。”
“又喊上师叔了?”阎枭道。
晏兮摇头晃脑地笑着,嘴贫地说不喊两声讨好一下您您下次不给我带礼物了怎么办?道玄清在一旁浅浅地摇了摇头,笑意却深了一分。
在这二位长辈面前,晏兮终于又能肆无忌惮地做了一会儿小孩。
栖云峰上,叶暝没有回自己的屋子。
叶暝又去山下了一趟,带回一包糕点,他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油纸的边缘。风从山上吹下来,裹挟桃花的香气,可他只觉得那香气闷得人心里发慌。
他一直在等。
等那道粉白色的身影回来。
身影终于由远及近,叶暝扬起头,看见晏兮从桃花小径那头走来,衣袂翻飞,唇角还挂着一丝没有完全散去的笑意。
那笑容不是对他笑的是对方才见的“阎尊主”。
叶暝垂眼,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塞了塞,站起身来。
“大师兄。”他唤了一声,平稳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晏兮走过来,在石桌旁站定,随手将那只锦匣放在桌上,心情显然不错:“你怎么还在这儿,没去练剑?”
“歇了一会儿。”叶暝视线落在锦匣上,又迅速移开,“师兄去见那位阎尊主了?”
“嗯。”晏兮在石凳上坐下,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混道,“魔域尊主,你应该听说过。”
叶暝在他对面坐下,将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旋即低声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问:“魔域和仙门不是一直势同水火,为何这位阎尊主能来去自如?”
晏兮吃完一块糕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色随意:“那是百年前的事了,如今仙魔两方势力已然缓和,在人间作乱的是魔域分出去的另一支,由魔域圣女魅璃掌管,至于阎师叔”
见叶暝认真倾听的模样,他弯起唇角接着道:“他算是我师尊的旧交,算是陨星山的盟友。”
叶暝的重点却不在什么圣女、什么分支上,满脑子都是师兄刚才离开去见“阎尊主”,并且满面笑容地回来。
叶暝手指扣紧,嗓音压得更低了些:“仙魔两道,以何法修好?”
似乎意外他会问到这个,晏兮没多想,随口答道:“自然是结两姓之好。”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
叶暝的瞳孔几乎缩成了针尖,结两姓之好,与谁结?仙门与魔域各择一人,联姻修好谁是那个被送出去的人?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晏兮。
晏兮是陨星山首徒,是仙盟年轻一辈的翘楚,是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代表仙门去联姻的人。
加之师兄刚才说魔尊是他师尊的旧交敢情道玄清掌门那么早就给自己徒弟订下了娃娃亲?
叶暝的脸色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嘴张着,想问“是谁联姻”,话到嘴边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他怕听到答案,怕晏兮笑着说“是我”,然后满不在乎地说“这有什么”,怕晏兮压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怕晏兮是真心喜欢魔域那个老东西。
晏兮注意到他的异样,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叶暝垂下眼帘,将心底破天荒想要骂骂咧咧的情绪一寸一寸按回胸腔里,声音沙哑:“......回大师兄,我没事,只是觉得以婚姻为盟,未免不公。”
晏兮失笑,以为他在替仙门鸣不平,便随口宽慰道:“倒也谈不上不公,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何况是魔域入赘过来,此事传出去,陨星山半点损失也没有。”
叶暝已经听不进去了,指尖攥得发白,心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字:入赘。
听晏兮的语气声调,似乎还很乐意这门亲事。
和晏师兄定亲的是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居然不是自己。
叶暝不知道自己在酸什么,晏师兄要同谁结盟、与谁修好、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与他一个才入门三年的小师弟有何相干?可他控制不住,似是从三年前那床新被褥开始,又似从今晨那一眼水汽氤氲中的桃花香开始,有什么东西早就变味了,变得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少年攥紧袖口,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师兄可不可以不要结”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更没资格要求师兄做任何事。
如果自己不是十五岁就好了,如果再年长一些,至少还能多几分底气,而不是说出口之后只有被拒绝这一个结局。
晏兮见叶暝久久不语,以为他还在想仙魔盟约的事,也对,毕竟陨星山掌门和魔域尊主联姻对一名十五岁少年来说,确实听起来惊世骇俗,便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懒洋洋地站起身:“行了,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天色不早了,回去歇着吧。”
叶暝离开后,晏兮在锦匣里翻了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适合转送给叶暝的小物件。
幽昙花太娇贵,灵植苗也未必合他用,正翻找间,他倏忽顿住了手。一道极其微弱的黑息从栖云峰北边的方向掠过,转瞬即逝。
晏兮凝神,神识落在那道黑息逸散的方向,眉头蹙起。栖云峰上有禁制,寻常魔物根本进不来,能进来的要么修为极高,要么携带特殊的法器,他放下锦匣,召唤出佩剑乘剑追去。
后山崖底,叶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到这里的,只记得从栖云峰出来后,胸口又闷又涩的情绪无处宣泄,便来了这片无人的崖底,对着岩石和枯木发疯般地出剑。
剑光凌厉,气劲炸开,碎石飞溅,他在一片狼藉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和着尘土从下颌滴落,如果一头困在笼中的幼兽在徒劳地撞击铁栏。
他以为自己只是来发泄的,然而挥剑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剑尖垂下去之际,一道裹着黑斗篷的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心火难抑,何必强撑?”那声音充满蛊惑,犹如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轻又柔,跟蛇信子舔过耳廓似的,“你想要的就在栖云峰上,伸手去拿便是。”
叶暝猛然抬头,剑锋横在身前,眼底的混沌被一丝清明撕裂。
“滚!”
嗓音沙哑而冷厉,斗篷人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在中了暗算之后还能保持神智,他低低笑了声,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心性不错,可惜圣女赐下的情毒蚀骨欢还从未失手过。”
对方抬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暗红色的烟雾,烟雾缠绕成丝,无声无息钻入叶暝的七窍。叶暝的身子霍然一僵,剑从手中滑落,钉在地上,嗡嗡颤鸣。
望着叶暝那张迅速泛起不正常潮红的脸,斗篷人猖狂而笑:“好好享用吧少年,等药性过了,你便能为我们所用!”
随着话音落地,黑雾翻涌,裹着叶暝沉入崖底更深处的洞穴。
晏兮追着那道黑息一路寻到后山,崖底空空荡荡,只有被剑气劈裂的岩石和枯木以及地面残留的魔气余韵。掌心触及地面,灵力探入土层,很快就追索到了一缕极隐蔽的向下延伸的魔息。
洞穴在崖壁最深处,被层层叠叠的黑荆棘和蔓藤遮蔽着,若不是那缕魔息,几乎不可能被发现。晏兮拨开荆棘,侧身挤了进去。
洞内别有洞天,石壁上攀附着团团簇簇的黑色花朵,在幽暗中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一只只无声注视的眼睛。
晏兮蹙眉。
......这花像是魔域产物,若是阎师叔的下属,断不会招呼不打一声便擅闯陨星山,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是魅璃派人潜入进来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头晕的甜腻气息,晏兮屏住呼吸,沿着蜿蜒的通道往里走,越往里那股甜腻越浓,隐约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
什么动静?听起来像是......
......草,不会吧?晏兮的步伐放轻了。
只见洞穴最深处,黑色花藤交织成一个天然的牢笼,层层叠叠地缠绕着一个人。叶暝被花枝裹在中间,衣袍凌乱,发丝散落,面上是不正常的潮红,额头和脖颈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少年没有发现晏兮,花枝缠着他的手腕和脚踝,缚得太紧,想挣挣不开,想动动不了,花藤上的细小绒毛似乎带着某种催情的毒素,正缓慢地渗透进他的皮肤里,把他的理智一寸一寸地啃噬干净。随着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喉咙里溢出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沙哑而压抑的喘息,他的瞳眸半睁着,似乎已经失去了焦距,意识陷在一片混沌之中。
“......师兄,谁都不能把师兄从我身边夺走。”少年仍旧没有发现自己,但他缚住的手腕艰难地翻转,颤抖着探入衣襟,随着动作,一声声极轻极低,几乎要被喘息吞没的呢喃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被欲望烧灼到几乎崩溃的依赖和渴望。
“我想要你,师兄,我要你......”
“你是我的,我喜欢你三年了,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师兄,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
叶暝闭着眼睛,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发疯,念得喉咙发哑,念得眼眶泛红。
“.........”
事态比想象的更加糟糕,晏兮轰地三观碎了。
124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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陨星山门规第一百四十七条:不得与未满弱冠之人心生情愫。
晏兮一边用手替叶暝解着情毒, 一边在心里把这条门规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又一遍,违反门规会受什么罚,罚俸?禁闭?还是逐出师门?
不对, 什么叫“心生情愫”, 他对叶暝生了吗?他不过是做了师兄该做的事,给师弟换过被褥, 教过几招剑法,收了几包零嘴,偶尔让他在院子里坐着, 这算什么情愫?这分明是同门之谊,是师兄对师弟的照拂,是天经地义, 单方面的话, 他没罪啊!
有罪的应该是对方,这个一边被情毒缠着一边哑着嗓子喊“师兄”的小混蛋。
什么叫喜欢了三年, 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 少年你那么早熟的吗!按照门规,刚入师尊座下的师弟这么快就要被逐出师门了?
晏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低头看一眼叶暝,少年的脸烧得通红,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呼吸又急又重,花藤褪去大半后,他非但没有清醒, 反而像是沉入了更深的心魔, 眉头紧蹙, 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压抑的动静。
“......师兄,是你吗?”叶暝直往晏兮怀里蹭,额头抵在他肩窝处,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师兄,我好难受,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可是师兄,我好喜欢你,我是真心的......”
晏兮的手顿了一下,叶暝又黏又烫地贴过来,晏兮乱七八糟的念头直接就被少年示弱的模样击得七零八落,心说到底还是个少年,十五岁,许多事不得章法,不懂克制,不会化解,情有可原。
“没生气。”晏兮说,“你闭眼,凝神,别说话。”
叶暝乖顺地闭上眼睛,睫羽还在颤,呼吸还不稳,耳根还红得像要滴血,可他没有再动,也没有再出声,安安静静地享受着晏兮带给他的片刻欢愉。
晏兮:“......”
这小兔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