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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迷途玫瑰 过日辰 3424 2026-07-22 08:41

  “我想见你大爷。”

  “那可有点儿难度,除非……”沈行琛以手支颐,撑在桌子上,笑眯眯望着他,“你和我写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百年之后,我就带你去见他。”

  裴郁把啤酒瓶墩在桌上,不屑地嗤一声。

  随即,又朝酒瓶子那边扬了扬下颌,示意对方自己倒。

  沈行琛却伸出根指头摇了摇:

  “我开车了,小裴哥哥。司机一滴酒,情人两行泪。我可不忍心看到,你为我泪流满面。”

  裴郁转开目光,口气比杯中物的温度更低:

  “别自作多情,就算你当场死在这,我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哦”沈行琛瞳仁里的笑意灭了又明,“你最好是。”

  他轻微摇晃的身形,偶尔挡住裴郁望向彭冬冬那边的视线。裴郁垂了下眼睫,不动声色启唇:

  “你往边上闪闪,挡着我的光了。”

  沈行琛轻笑一声,自顾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放下打火机,才道:

  “放心,他们现在还在相互埋怨,都是废话,不听也罢。等说到正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裴郁转过脸,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想从那双无底深渊般的黑眸中,窥探出些什么,却到底以失败告终。

  “干嘛这样看着我,小裴哥哥。”沈行琛细细吐出一串烟圈,袅袅雾气里,那浅淡笑意中,又多了几分不可言说的心绪缭绕。

  裴郁一时有些移不开视线,又听见对方用指节敲了敲桌上那张菜单:

  “不来点串儿吗?下酒最好了。”

  裴郁定定望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不,油烟味太大。”

  “矫情的小裴哥哥真是可爱。”沈行琛轻笑出声,唇角白雾迷蒙,一双黑瞳闪着流转的星光,“那……你还有其他什么不爱吃的吗,说来听听?”

  裴郁轻嗤一声,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我不吃的东西,多了。”

  他望着沈行琛,语调毫无起伏:

  “元宵节我不吃元宵,太软太黏,端午节我不吃粽子,太噎太绵,中秋节我不吃月饼,太硬太干,不吃辛辣,不吃腥膻,不吃太凉太烫太甜太酸太苦太咸,不吃香菜芹菜韭菜蕺菜洋葱榴莲生姜大蒜,不吃萝卜茴香陈醋酱油咖喱八角芥末胡椒,不吃肠肝肚肺脑花腰子香椿皮蛋魔芋青蒜,不吃酸菜泡菜酸笋腐乳虾酱沙茶鲱鱼鳜鱼,所有由于太过刺激味蕾而影响我判断味觉的东西,我都不吃。”

  话音落下,他微微昂起头,目光仍旧落在对方脸上。

  沈行琛那双似乎永远胸有成竹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神色:

  “小裴哥哥,这么多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裴郁不答,端起玻璃杯,一饮而尽。

  沈行琛的嗓音絮絮传来,隔着周遭喧闹人声,伴着清凉酒液入喉,无故添了几分灼热感觉:

  “……不过没关系,有机会我做给你吃,我做的东西很好吃的……”

  放下杯子时,他看到沈行琛因为过于专注和自己说话,忘记去掸燃尽的烟灰。那烟灰落下来,烫了对方手背。

  沈行琛却面不改色,轻轻拂去,连眉梢都还保持着浅笑的弧度。

  就好像,感受不到痛觉一般。

  那不是一个活人该有的反应,裴郁想。

  活人应该像豆花儿那样,会伤心会难过,会激动会兴奋,会愤怒会恼火,会哭会痛会闪躲,无论喜怒哀乐,都生机勃勃。

  而不是沈行琛这样,唇边永远挂着莫测的微笑,永远云淡风轻,就算泰山崩于眼前,依然噙着一支烟,半真半假地笑着,看整个世界坠入深渊。

  周身上下,都是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不知为何,裴郁忽然觉得有些心浮气躁。

  他闭了闭眼睛,告诫自己,这种浮躁完全是酒精的作用,而不是他对眼前这个活人,产生了某种一探究竟的兴趣。

  绝对,绝对不会是。

  正在暗暗调整稍显紊乱的呼吸,那种熟悉的香水味道,便隔开整条街的烟熏火燎,扑入他鼻端。

  他抬眸,沈行琛指尖捏着个小东西晃了晃,含笑向他递来:

  “小裴哥哥,听墙角这事儿,你好像不够专业啊。”

  他凝视着沈行琛浅笑盈盈的双瞳,缓缓伸手,接过那只微型窃听耳机。

  第28章 与别的活人不一样

  伴着几不可察的电流音,彭冬冬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即使身处如此热闹的街头,也足够听得清楚。

  哪里搞来这样专业的设备,如果干的是正经事,一定用不到。裴郁想着,不由得瞥了一眼沈行琛。

  对方却好像全然不觉,还怡然自得地指指自己耳朵上那只,笑着朝他晃晃脑袋,伸手指,比了个“一对儿”的手势。

  裴郁抿了抿唇,移开目光,去听彭冬冬说话:

  “……我说容姐,咱能不能快着点儿,速战速决呀!殡仪馆那边已经开始催啦,这死人放不了那么多天,冰柜就那么大地方,这几个走不了,后边可天天都有排号等着的……”

  耳机里响起另一个女声,听起来很是忧愁低落,正是刚才在医院后门处见到,与彭冬冬对面而坐,被称为“容姐”的那名女子:

  “……我已经尽力在找了,谁想到一下子多出好几个来,还都是年轻的男孩子。往常也没有这种,都赶在一块儿死的呀……”

  裴郁看到彭冬冬从椅背上倾身坐直,又接着道:

  “……,还不是沧陵市那边什么地方出了个矿难,死了好几个矿工,里边就有几个从望海过去打工的。家里人都说,得给娶上媳妇,才能把人拉走,现在这不是,都在殡仪馆耗着呢……”

  那位容姐叹了口气,幽幽说道:

  “……你也知道,最近行情不好,这一时半会儿,符合条件的女方哪那么好找,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上次的杜雪,已经算是难得的上品了……”

  裴郁看到彭冬冬往中心医院方向指了指:

  “……医院这个呢?什么时候能给个准信儿?好几家可都等着她赶紧咽气呢……”

  容姐又轻轻叹口气,不无忧伤地道:

  “她……”

  话刚出口,便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

  裴郁看到那位容姐接起电话,客气地应了几声后挂断,继续对彭冬冬说:

  “……准信儿来了,她家里人刚才说,抢救过来了,今天晚上,不必再等。”

  说完,容姐站起身来,整整衣服,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彭冬冬却咬了咬嘴唇,一张圆脸显得有些沮丧,问容姐道:

  “……能不能……帮一把……”

  “……不行!”裴郁听到容姐果断拒绝,口气颇为义正辞严,“我做这种事是为了积阴德,贵在天命和自愿,人死之前,不能掺和进去……”

  彭冬冬这回没搭腔,坐在那里,视线默默游移。

  容姐许是见他没听进去,一面理理披肩长发,一面道:

  “……你别瞎寻思了,中心医院最近好像出了个持刀伤人的医闹事件,进医院查得严,闲杂人等不能进去瞎晃荡……你听到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彭冬冬应着,嗓音里已带了几分不耐烦,摆摆手,也不去看容姐。

  裴郁看到,那位容姐也不再理会他,叹了口气后,自顾离开了。

  看着彭冬冬坐在原地沉思,裴郁只觉得,一阵凉意悄悄袭上心头。

  看来,这个彭冬冬似乎真的在搞买卖尸体的勾当。

  听他们的口气,等着配冥婚的男方已经积攒了几家,都在等符合条件的女尸源,而短时间内又不好找,主意已经打到正在医院抢救的人身上。

  抢救过来,算她命大,几个家庭同时叹息。

  抢救不过来,正中下怀,一个两个都抢着将她塞进棺材,仓促抬走结婚。

  生不能健康喜乐,死不能清静安宁,裴郁不无自嘲地扯扯唇角。

  活人,真是在折腾自己的道路上,毫不懈怠,永不停歇。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沈行琛对他说过的话。

  你怕自己身上,有活人的感情。对吗?

  上一刻哭得惊天地,下一刻薄情冷如冰。

  这样廉价,善变,无聊,虚伪的感情,不要也罢。

  正想着,他感受到沈行琛望过来的视线,不由抬眸望回去。

  那双黑曜石瞳仁,映着千万年亘古不变的星光,幽深,专注,望在自己身上,竟像也存在了千万年一般,热烈,永恒。

  他几乎听到自己冰封的眼底,被那双瞳仁的灼热所融化的声音。

  冰层无声无息,悄然裂了一道缝,感知在他耳中,却如翻江倒海,石破天惊。

  这个活人。

  这个叫沈行琛的活人,是不是与别的活人,有那么点儿,不一样。

  正在心绪如浪潮翻涌间,裴郁看到彭冬冬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地,咂咂嘴,站起身。

  彭冬冬招手把老板叫来后,裴郁听到他要了个果盘,打包带走。等待过程中,又拨出去一个电话。

  这回,耳机里只能听见彭冬冬自己的声音:

  “……容姐,你把她那个病房号给我说一下……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的,就是看看情况……行,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放一万个心……”

  老板把果盘拿来后,彭冬冬便一面讲着电话,一面离开了窃听器范围。

  看方向,应当是往中心医院而去。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可以远远看到医院后门。正像方才那位容姐所说,医院排查得严,只留出一人宽的通道进出院区,一左一右,都站着盘查的保安。

  想必彭冬冬正是以探病为借口,拎着果盘,得以蒙混进去。

  可惜他听不见电话里说的病房号,想假装探病,也师出无名。

  摘下耳机,裴郁垂眸,瞅了瞅自己手臂上那道擦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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