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大的农家小院,很快便陷入一片混战之中。
第26章 给自己一个交代
等到西湾村杜家的事处理完,已经是月上柳梢枝,万家灯火时。
裴郁依旧独自坐在后排,看着窦华筋疲力尽地爬上车,仰倒在座椅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廖队,裴哥,这架打得真是……太莫名其妙了。你们说,那个黄老六,以后还会不会再上杜家找事啊?”
廖铭抬起手,朝自己上衣内袋处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而后,才发动引擎:
“尽人事,听天命。”
微不可察的动作落入裴郁眼底,他忽然想起那枚曾经从对方衣服里掉出来的,稍有褪色的警徽。
未及细想,透过后视镜,他又看到窦华嘟起两片嘴唇,抓着自己的前襟,不无委屈地喘气:
“我求求他们,可别再闹事了,一个两个全都蛮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动手。头都给我打破了,现在还疼着呢……哦还有裴哥,胳膊上也给划了一道子,都出血了……”
裴郁瞥见他额角那块新鲜伤痕,渗出的血丝已经风干,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满是苦相,像个被迫加入朋友间的群架,打输之后又垂头丧气的三好学生。
他垂下眼睫,略扫一眼手臂上那道伤。
还好,左前臂内侧由钝器所致的擦伤,伤口长度不超过三厘米,深度约到真皮层,浅表毛细血管稍有破裂,一张创可贴的事。
伤口可以忽略不计,就是这打架的缘由,像豆花儿说的,实在莫名其妙。
从那位黄老六的描述中,他们知道,杜家父母之前收了隔壁村这位老单身汉不少钱,答应将杜雪嫁给他。谁知杜雪一命呜呼,亲事只好作废,杨映霞却执意学做貔貅,不肯还钱。三番五次理论无果,黄老六便带着人打上门来。
这种人情纠缠,廖铭等人也没法强硬制裁,只能尽量劝和,让杨映霞那边表示一点赔偿,让黄老六露个息事宁人的意思,双方小事化了,握手言和。
裴郁与窦华虽说身手尚可,但毕竟不能真跟群众动手,只好忙着招架。至于廖铭,更是完全处于消极防御的状态,以免自己出手,误伤别人。
因而,除了廖铭外,剩下两个人都十分光荣地,稍微挂了点彩。
他们能做的只有这些,黄老六与杜家的情仇纠葛,就交给当事人双方去掰扯了。
“……不过,那个叫的女人,还真可怜。”裴郁听到豆花儿一边嘶嘶哈哈地摸着头上的伤,一边感叹,“疯疯癫癫的,也没人管,到哪儿都让人撵来撵去,还是聋哑人,有苦也说不出……”
裴郁想起方才打架时,那个曾在冥婚现场见过一次的疯女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也跳着叫着来助战,一面拍手,一面哦哦啊啊地,从嘴里挤出几个音节,很兴奋的样子。
只是没助一会儿,就被杨映霞骂骂咧咧,推推搡搡地赶走了。
这趟西湾村之行,不能说是毫无收获,只能说是一无所获,裴郁想。
不过,谁曾说过的话,倒是反反复复,清晰浮现在脑海中。
她生在一个普通,甚至可以说贫穷的农村家庭,家里有个弟弟,和一对明显重男轻女的父母。
没人会在意,她为什么自杀,死之前又经历了什么。
她父母都不在意的事情,你还要继续查吗。
杜家父母的冷淡,他早有心理预设。活人么,能指望他们有多深情。
真挚的感情,是活人世界里最欠缺的东西之一。他们口口声声说的爱,廉价,浮夸,在自身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活人的嘴,天花乱坠,不像他的柳叶刀,寒光闪闪,血肉翻飞,从不肯骗人。
他想,在参观完那场婚礼,和目睹了杜家父母所作所为后,廖铭和豆花儿,应当也是同样心思。
杜雪这姑娘,生前平庸孤独,死后无人问津。唯一高光时刻,是被父母配了冥婚,于众目睽睽之下喜结连理,与一个年岁相当的死人。
查出真相,不是为了制裁谁,惩罚谁,义正辞严地指责谁。
而是为了,给杜雪,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生前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死后,总要有人帮她说出来。
耳边豆花儿对于智力障碍流浪人群的悲悯仍在继续,那熟悉的清朗嗓音,在安静的夜里听来,倒平添几分无所依归的悲凉。
裴郁转过脸,望着车窗外月色澄明,星辉如洒。
这样钟鼓迟迟的长夜,不知又承载了多少人逃不脱的梦魇。
“?那不是彭冬冬吗。”
豆花儿扒着窗沿瞅了瞅,又缩回来,看看廖铭和裴郁。
廖铭驱车,一路直奔和市局位于同一城区的青泉省中心医院,这附近有许多药房,可以买到创可贴。
豆花儿潇洒地摆手,说这点小伤根本不需要费心处理。裴郁也默默点头,表示同意。
没等廖铭再说话,几个人就看到中心医院后门口,围墙边,有个很是眼熟的人影,掩映在夜色里,左顾右盼地张望。
裴郁与廖铭对视一眼,很快便确定,正是彭冬冬。
中心医院平日人流量很大,即使在夜里,也实在不算人烟稀少。只是彭冬冬身上,尚有未被打消的怀疑,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就显得与身旁的人来人往,格格不入。
几个人下了车,朝对方走过去。
认识的警察突兀地出现,裴郁发现彭冬冬明显一惊,眼睛左右瞥了瞥,长得一团喜气的脸上,闪过一抹慌张。
廖铭微微昂首,居高临下看着他:
“三更半夜,鬼鬼祟祟,你在这干什么?”
彭冬冬眼中,有狡黠光芒一闪而过:
“我……我等个朋友,约了一块吃饭呢。”
廖铭视线比鹰隼更锐利:
“大半夜,约在医院后门?”
“警察叔叔,在医院门口等人,不犯法吧?”彭冬冬嘿嘿一笑,又踮起脚,向后门不远处一条小街指了指,“就那边的小吃街,有好几家烧烤,贼好吃,下把有机会,我请哥儿几个吃饭啊。”
隐隐有鼎沸的人声,伴着酒瓶碰撞的清响,从小街那边传来。廖铭淡淡应一句:
“不用了谢谢,没那个口福。”
正说着,几米开外有个人影,朝他们款款走了几步,并叫了声“冬冬”,又立在原地不动。
裴郁抬眸去看,那是个衣着打扮入时,妆容浓艳精致的女子,应当在四十岁出头。但她个头高挑,皮肤白皙,身材曼妙,一望即知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上十岁,望之如三十许人。
彭冬冬应一声,朝他们笑嘻嘻地挥挥手:
“各位警察叔叔,我朋友来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第27章 吸血鬼习性
“真不用我送你?”
裴郁站在车旁,轻轻摇头,拒绝了廖铭的好意。
“那裴哥,你路上小心啊。”豆花儿从半开的玻璃上探出头,朝他挥挥手。
裴郁“嗯”一声应下,立在原地,目送他们远去。
他怎么想,都觉得彭冬冬有猫腻。但鉴于豆花儿头上还有伤,他不想再拖对方一起奔波,便让廖铭送豆花儿回去,并说想自己走走,反正这里距离公寓也不算远。
月亮已经爬得很高,中心医院后门附近的小吃街上,却依然熙熙攘攘,颇为喧闹。
走了几分钟,裴郁很快就发现了,正坐在一家烧烤摊上,和对面那名女子说着什么的彭冬冬。
烧烤摊上人来人往,十分嘈杂,单靠听觉,没法获知他们的谈话内容。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挑个没人注意,略显昏暗的角落坐下,正好能看到彭冬冬的动作和口型。
在警校时,他选修过唇语课程,但并不精通,只能算个入门。
如今赶鸭子上架,他也只好试上一试。
“先生您几位?”拿着菜单的服务生微笑着走过来,“想吃点什么?”
裴郁比出个一字手势,想了想又说:
“两瓶奥古特。”
“哟,这个我们这儿还真没有。”服务生笑道,“要不,您来两瓶纯生?”
裴郁点点头,并拒绝了对方的烤串推荐。
纯生很快就拿来了。他刚喝完一杯,望向彭冬冬的视线,就被一个人影阻隔住:
“小裴哥哥,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儿喝闷酒呀?”
他抬头,看见小桌对面,笑意盈然的沈行琛。
对于沈行琛的突然出现,裴郁已经有了免疫力,也懒得去追究对方行踪。
见沈行琛毫不客气地坐下来,裴郁将玻璃杯放下,轻嗤一声:
“吸血鬼习性。”
那语气有一点讥嘲,一点吐槽,还有点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似笑非笑。
沈行琛眨眨眼睛,好奇地问:
“你说什么?”
裴郁不经意间,发现他右手轻轻抚着耳垂,是那种下意识的,不受控制的小动作,神情专注,稍带疑惑,一双漂亮黑眸望着自己,像星星坠落前的闪烁。
每当这种时候,裴郁都会觉得这个少年气十足的沈行琛,与那个危险又妖艳,总想引%诱他上床的沈行琛,判若两人。
可是这两个沈行琛,又十分完美而和谐地,融合于同一副皮相之下,构成他整个的人。
一半鲜活,一半朽烂。
一半附骨如死,一半隔世重生。
心头仿佛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裴郁不由自主地,做了件平常向来懒得做的事向一个活人重复并解释:
“我说你,像个吸血鬼,只有夜里才会出来活动。”
他说完,却见沈行琛唇角的笑意渐渐漫漶开来,悄悄惊动初夏的晚风:
“小裴哥哥的意思是,白天,也想要见到我?”
果然,就不能指望跟这个人正经说话。
裴郁抄起酒瓶,给自己倒上一杯,并甩过去一个白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