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那头形容憔悴的蒋家父母,从最初的相互指责与控诉,到后来对坐流泪,放声大哭,一声一声“我的孩子”撕扯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和心脏,“你到底在哪儿”也变成世界上最凄厉,也最哀伤的诘问。
裴郁还看到,那时自己走出屋门之后,李颖情绪崩溃,伏在桌边嚎啕大哭,不一会儿便伤心过度,晕厥过去。
还是廖铭冲上去掐她的人中急救,人才慢慢苏醒。
只是,醒来后依旧看不见蒋凤桐,李颖满脸涕泪痕迹,目光呆滞,披头散发,状如疯癫,却还不忘喃喃几句“我的孩子”。
虽然桑斐很努力在掩饰,可裴郁还是发现,看到视频的她,一双眼圈也肉眼可见地变红了。
廖铭适时试探道:
“我们把她带回去沟通,好吗?”
桑斐咬着嘴唇,眼神漂浮不定。
“而且,”廖铭补充道,“你妈妈也在等你回家。”
听到这话的桑斐,明显怔了一下,眼睛变得更红。
裴郁发觉,她的呼吸又开始紊乱,周身流露出一种不安的气息,仿佛在做十分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冷冰冰:
“其实,蒋凤桐潜意识里,也希望可以和家里沟通。”
“她不会!”桑斐猛然转过头来盯着他,语调是一种虚张声势的笃定,似乎不只为了说服他,更为了坚定自己。
“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找到车站的。”
看见桑斐的瞳孔骤然放大,裴郁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只有她知道,你在那里,对吗?”
这句话显而易见地奏了效,使桑斐一直以来用作盾牌的信任,瞬息之间崩塌。
她慢慢闭上双眼,向后仰倒,像电影慢镜头,眼角有珍珠形状的水滴欲落未落,如堵在喉中的绝望挽歌。
豆花儿看看裴郁,随即垂下脑袋,掩藏好眸中的一丝不忍。
良久,桑斐启唇,没有睁眼,也没有抬头:
“十九中后山小茅屋,蒋凤桐,在那等我。”
那嗓音比原本的喑哑更加低沉,无望,裴郁听在耳中,只觉她瞬间苍老了几个世纪。
根据桑斐的交代,小茅屋地处荒凉偏僻,大概是从前十九中后山上的守林人短暂栖身之所。后山荒废之后,小茅屋也跟着废弃了。
如今那里荒草丛生,无人问津,对于一个从现实生活中逃出来的人而言,既危险,又安全。
“你回来了!我们走吧……”
这是裴郁和廖铭等人带着桑斐找到小茅屋时,蒋凤桐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裴郁一直记得那时候,他们闪身在一旁,桑斐敲开小茅屋门,蒋凤桐看到她时,眼中流转闪烁的光。
随着他们蓝色警服的身影一个个出现,那光彩一分一毫地黯淡下去,像被抽离掉所有生命的讯号,只剩一具破败的人形空壳。
后面的话被吞回肚里,她意态颓然地站在门边,又变回那个班级合影里的,老师同学口中的蒋凤桐,沉默孤桀,郁郁寡欢。
然而裴郁注意到,她手中正捏着一枝白纸折成的玫瑰花,与之前沈行琛用来给他倒计时那种,如出一辙,区别只是没有染上活人的鲜血,纯白无瑕。
纸花很快被她掩在身后,裴郁扫视一眼树林间漏下的稀薄阳光,心中似有所悟。
他目光落在那枝纸玫瑰的花梗上,顿时恍若云开雾散一般,种种前尘串联到一起,如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胸中忽然涌上一阵强烈冲动,他要找到沈行琛,当面验证清楚。
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裴郁忍不住暗暗咬牙,沈行琛,枉我如此相信你。
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骗我。
第99章 档案袋
听到蒋凤桐开口,桑斐顿时明白自己被裴郁骗了,目光冷冷射在他脸上,像两道冰封万年的寒刃。
裴郁立在原地,岿然不动,浑不在意,脑内心中只转着一个念头
快点把眼前这件事了结,他要回去质问沈行琛。
失踪超过两个星期的当事人蒋凤桐,自从看到廖铭等人的警服之后,明白东窗事发,便垂下眼睫,没有再说一个字。
那个万念俱灰的状态,让裴郁想起当初跳楼未遂的杜雪,与她一样的生无可恋。
然而裴郁现在调不动多余的情绪,来共情离家出走小朋友,只希望廖铭队长速战速决,打道回府,好让他及时赶回去,逮住另外一个小朋友。
廖铭不负所望,直接给蒋凤桐打重磅感情牌,把蒋天伟和李颖痛哭流涕,直至晕厥的视频,反复放给她看,任凭浸泡在眼泪里的思念,回荡在后山的荒草间。
末了,语重心长叹道:
“跟我回家看看吧,你爸妈,都很想你。”
蒋凤桐默然转身那一刹,裴郁知道,他成功了。
随后,廖铭一个眼神,豆花儿连忙跑过去,帮着收拾行李,把东西都装到一个背包里。一边装,还一边好奇问道:
“你不是什么都没带出来吗?”
蒋凤桐沉默着把一些日用品塞进包里,一言不发。
还是桑斐在旁边漠然答道:
“我给她的。”
豆花儿识趣地吐吐舌头,没再追问下去。
返程的车上,裴郁抢先坐到副驾驶,把后排座位,留给豆花儿和两个孩子。
他偶然向后瞥一眼,发现蒋凤桐依旧不肯说话,安静而颓然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从山林一路变成街景,双目无神又呆滞,像聊斋里被夺去魂魄的书生。
倒是桑斐,或许眼见木已成舟,再多抗拒也是无用,索性一五一十,交代了这场“绑架案”的全部经过。
原来,为了不让蒋凤桐家里发现并唠叨,两个女孩始终私下里悄悄联系。有桑斐的宽慰和鼓励,蒋凤桐才能坚持这么久。
学习和生活上的长期压抑与焦虑,让蒋凤桐的忍耐到达极限。终于,因为高考占用教室而放的四天小假期,加上月考的一名退步,使她和父母的矛盾被彻底激化,她下定决心,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学校和家。
她一直以来的悲伤难过,桑斐都看在眼里,于是当她提出想要逃离时,毫不犹豫便决定,助她一臂之力。
六月十号当晚,蒋凤桐返校签了到,并见过老师同学,把行李放在宿舍后,便趁没人注意,找个机会,从后门偷偷溜了出去。
当时正逢假期结束,学生返校,人流熙攘,平时不开的小后门此时也被打开,方便学校内部员工通行。学生主要集中在前门,并且天色已晚,几乎没有人发现她的逃脱,摄像头也只是拍到她模糊的身影。
走出校外后,蒋凤桐找到骑着共享单车,前来接应她的桑斐。
而桑斐,正如裴郁所推测那样,特意在晚自习时间和同学吵架,留下自己在场的证据,又以买水杯为借口出来,去找蒋凤桐。
两人会合后,迅速赶到十九中附近好来屋大酒店,那里管理制度松散,无需身份证。她们用桑斐的名义开了房,让蒋凤桐暂时安顿下来,桑斐又马不停蹄回到教室,做出商场关门,没买到水杯的假象。
为打消蒋凤桐父母寻找她的念头,两个人商议,由桑斐假扮绑匪,用一张临时电话卡,给她父母发去勒索信息。桑斐本来想发给蒋天伟,但在蒋凤桐建议下,转而发给了更容易相信别人的李颖。
也正是这个商议过程,导致信息并没有第一时间发出来,正式成为绑架案的一个疑点。
她们特意把金额拔高到蒋凤桐父母给不起的数目,一捱到截止时间,便顺理成章“撕票”,让蒋凤桐这个名字,扑朔迷离地死掉。
而为了尽量提高这件事的可信度,桑斐还让蒋凤桐忍着疼,咬牙放了点血,涂在她偷来的娃娃断臂上,和头绳一起,趁着夜色,提前埋在指定交钱的长椅下面。
“你这个精确到个位数的钱数,从哪儿得来的?”豆花儿的声音响起,不用回头裴郁都能想象到,他眼睛一定睁得比葡萄还圆。
“我在裁判文书网上查到的。”桑斐的嗓音低沉漠然,语调没有起伏,机械地陈述事实,“我看到那个姓卢的赔钱的案子,知道他跟蒋家叔叔结过梁子,所以报了他的数字。”
发现卢鸿这个天降替罪羊之后,桑斐还找机会潜入了他的木材厂,顺着倒塌的后墙摸进库房,一脚踩中一个被废弃的充气娃娃,便将它手臂撅下来,偷偷带走,以便把嫌疑引到卢鸿那里。
“那……完事之后呢?”
豆花儿再度朝桑斐发问,带着五分难以置信,五分纯粹好奇:
“就算这一切都如你们所愿,她父母放弃寻找,案件石沉大海,然后呢,你们要去做什么?”
裴郁不由得往后看了一眼,蒋凤桐还是那样倚在窗边,空洞麻木,身体如一叶飘萍,随着车辆起伏颠簸,对他们的话充耳不闻。
“浪迹天涯。”他听到桑斐说。
那口气带着一点凌驾于尘俗之上的桀骜,偏偏又满是少年时代特有的无畏和认真。
那种螳臂当车的,幼稚的虔诚,让他心底微微震动,像一场摧枯拉朽的海啸进行到强弩之末,还要拼尽全力维持尊严,直到海岸尽头。
他不禁想起从前在哪里听到过的歌
“也许就是因为遥远到不能遥望,那些梦想才会被叫做梦想。”
他生命中早已遗失的,热烈的那部分,在两个倔强单纯的少女身上重现,又怎么忍心过分苛责。
想到这里,他收回视线,望见窗外熟悉的街道。
蒋凤桐家到了。
廖铭把车停在路边,派豆花儿去告知蒋家父母,自己则领着面无表情的蒋凤桐,等待迎接未知的悲喜。
裴郁不想看到亲人团聚的场面,加上一心记挂沈行琛,跟廖铭示过意,便转身要走。
“裴警官等等。”
出乎意料的是,始终没说话的蒋凤桐,此时却忽然开口,在廖铭和桑斐狐疑的注视下,快走两步,跟了过来。
“这个,给你。”蒋凤桐低声道,有意无意地挡住身后的目光,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他。
裴郁以探询眼神望着蒋凤桐,后者却并不打算解释,只轻声说句“从小宾馆床下找到的,要交给你”,就转过身,向廖铭身边走去。
从对方低垂下去,避免与他对视的眸光中,裴郁敏锐察觉到,关于手里的档案袋,眼前这个小姑娘,一定在对他撒谎。
下意识把档案袋护在怀里,他扬手叫了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的一刹那,他听到楼头那边,踉跄奔跑的脚步声响起,蒋凤桐的母亲李颖,哭着冲了出来。
第100章 学生
一个人坐进出租车里,裴郁将廖铭等人的狐疑,远远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