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凤桐这个档案袋,很明显是受人之托,要单独交给他。
打开档案袋的瞬间,裴郁发觉,自己手指竟然在微微颤抖,仿佛即将窥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暗流汹涌的惊心动魄。
他唾弃这样的自己。
被活人掌控情绪的自己。
师父严朗反复教导他,法医以手为刀,破开骨骼血肉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动手则不可逆转,所以下手必得稳,准,狠。而发抖,代表心虚,是法医的职业大忌。
然而裴郁的手,在档案袋上淡淡香水味道飘入鼻端时,便开始悄悄发颤,一发不可收拾。
那香气,他再熟悉不过。
清新,妖娆,热烈,冷艳。
彼此对立的矛盾词汇打破壁垒,自然而然地相互融合,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像某个人一样,使他无法抗拒,欲罢不能。
他不动声色地大口喘着气,向后靠上椅背,望向车窗外由于快要落下,而显得格外灿烂的太阳,尽量平复自己莫名澎湃的心绪。
他的神情太过专注,甚至没有发现,司机透过后视镜不无担忧地望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等额头上那层浅浅的潮意褪去,裴郁自觉已恢复正常呼吸,便再次伸手,打开那个潘多拉魔盒一样的档案袋。
袋子里只有一沓A4纸,想必有了些年头,纸张边缘出现细小毛刺,有些还带着污损,纸本身也已经泛黄。
每张纸上都是一个半大孩子的信息和履历,他看出,这是一批学生档案,一望即知,是从那种正规学籍里挑出来,复印而成的。
履历的终点,都还停留在于望海市十九中学就读期间。并且,据时间显示,这些全是七年前的档案。
学生们有男有女,年龄都在十四五岁,裴郁暗想,这些孩子到现在,应该都和沈行琛差不多大。
再凝神细看,他才注意到,每张档案的右上角,都被写上了阿拉伯数字,只因为年深日久,有些褪色。
数字从1开始,按顺序排列,应当是这些学生的编号。
顺着编号,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数字结束在31号,档案却只有三十张。
翻回去一页他才发现,第30号档案不知是遗失还是被抽走,空出了一个位置。
随即,目光落在最后一张,31号档案上时,他瞳孔瞬间放大,连气息都出现一瞬停滞。
那是单小梅的档案。
江天晓案受害的那个女学生,也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里。
她那时候还活着。
裴郁快速数了一下档案数量,十七个是女孩,十三个是男孩。
单小梅是最后一个。
不知为何,看着那些眉清目秀的少年少女照片,他心中突兀涌起一阵不祥预感,来势汹汹,难以抑制。
这种预感犹如烈焰焚城一样蔓延,所过之处惊起一片无声尖叫,如圣火燎原,连绵不绝。
裴郁几乎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慌,重新审视这些档案,却立刻又发现一个,使他感到更加恐慌的共同点。
这些学生的主管领导一栏,都有一个同样的签名。
霍星宇。
七年前,时任十九中副校长的霍星宇。
当年在江天晓案中救人未遂,失手导致江天晓死亡,又被判无罪释放,引咎辞职,出国深造,前不久刚刚回国创办星宇教育,却又神秘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的霍星宇。
这个名字,在裴郁脑海中如惊雷炸开,一声轰然巨响后,伴着这些学生照片,统统碎裂成齑粉,纷纷扬扬散落在他眼前。
在六月下旬的炎热天气里,宛如隆冬时节一场大雪弥漫,浸得裴郁周身发寒。
七年前的受害者,可能不止单小梅一个。
而作为主管领导的霍星宇,在那个案件中,除了污点证人以外,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裴郁忽然想起曾在初照人事务所看到,沈行琛写在备忘录上的话
【霍星宇是坏人,遇到了要报警。】
他猛然意识到,七年前在十九中上学的人里,也有沈行琛。
沈行琛到底想告诉他什么。
难道霍星宇早就知道江天晓多次作案的恶行,却有意包庇对方,没有扩大事件影响,最后单小梅一死,东窗事发,纸再也包不住火,只好将对方灭口。
又或者,霍星宇根本就和江天晓是一丘之貉,同流合污,事发后金蝉脱壳,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种种可能的猜想如阵阵疾风掠过,每一个都在思潮海平面上,卷起滔天的巨浪。
裴郁主观上不愿意坐实任何一种猜测,可他隐隐觉得,江天晓案也许只是冰山一角,七年前那桩惨案的背后,可能还隐藏着他不忍触碰,更加残酷的真相。
想到这里,他顾不得还在出租车上,连忙摸出手机,给沈行琛打电话。
一个不通。
两个不通。
三个仍然不通。
……
连续几个电话都打不通之后,裴郁终于耗光了耐性。
他把那沓学生档案死死捏在手里,打开语音信箱,给沈行琛留言:
“我不管你现在在哪里,如果一个小时后,你还没有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江天晓案的卷宗,和你搜集来的这些证据,全部付之一炬,说,到,做,到。”
最后几个字,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从唇齿间生生挤出来。
一把将手机摔在旁边座位上,裴郁重重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刚刚把气喘匀,又见司机师傅一面从后视镜里望望他,一面小心试探道:
“我说帅哥,人生在世难免坎坷,风雨过后就是彩虹,你这么年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凡事别冲动,冲动是魔鬼。有需要的话,我拉你上派出所报个警?”
“不用了。”裴郁狠狠挤了几个字。
想了想,还是选择遵守下活人的规则:
“谢谢师傅。”
只是,那冷漠无情的口吻,怎么听都不太像感谢,连带着车内的冷气,也如同司机师傅错付的忐忑,一起下降了几度。
第101章 还跟我装
回到家后,裴郁坐在客厅落地窗边,把江天晓案卷宗里那份单小梅的尸检报告,反反复复翻阅了几遍。
从前沈行琛带来那几枝白纸玫瑰,被他一气之下挥落在地,散落身旁。
点点猩红缀于莹白之上,在窗外夕阳橙黄光线的映照下,轮廓显得柔和又朦胧,像梦的幻影有了具象。
一双眼睛几乎看得酸胀不已,裴郁推开尸检报告,被抽空力气似地,屈起一条腿,倚在窗上。
他闭上双眼,在想象中回到七年前那个罪恶的夜晚,试着以旁观者的视角,回溯案件过程。
他看到霍星宇发现单小梅不见了,急匆匆奔走在宾馆长廊上,连敲几扇房门无果后,终于听见这间房里的异动,于是一脚踹开门,入眼却是已经惨死的单小梅,和依旧陷在兴奋的余韵中,对其死亡略显意外的江天晓。
他看到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拳脚相加。江天晓被霍星宇推了一把,踉跄摔倒,后脑撞在桌角,汩汩鲜血顺着桌边流下,染红地面。
他看到霍星宇赶上前去,试图挽救对方,却以失败告终。
他看到霍星宇瘫坐在一旁,双手抱头,深深埋在双膝之间,思想斗争许久,到底还是选择报警。
他看到师父严朗风风火火赶来,摊开工具箱,像往常已进行过无数次那样,熟练勘查现场和尸体。
裴郁走近床旁,从头勾勒单小梅那具遍体鳞伤尸体的每个细节,神情认真,目光虔诚,像还原一副被损毁的名画。
正如报告上所写,尸体脖子上青紫掐痕里有指纹,乳%房处有唾液和牙印,牙缝和下%体处也分别提取到体毛,还有床上床下的大量足印,据检验,全都属于江天晓。
可如果,这些不是真相。
或者说,不是全部真相。
若是霍星宇根本就和江天晓沆瀣一气,也参与了这场犯罪,并留下过一些痕迹呢。
法医对尸体拥有最重要的话语权,假如为了某种目的,选择性无视几处伤痕证据,伪造一份不够真实的尸检报告……
裴郁跟在严朗身边多年,他相信,以严朗的水平,把其中一个同案犯摘出去,绝对可以做到。
更何况,严朗那时是市局法医队伍中的权威,不会有人提出质疑。
心里一旦埋下怀疑的种子,便会生根发芽,悄无声息蚕食脚下的土壤,在适当的时候,迅速长出参天的藤蔓。
可是,可是。
他真的不愿意相信。
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严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对方眉宇间自带一种浩然正气,在满室黑暗与血腥中,如神从天而降,圣光普照,驱散永夜无望的阴霾。
一把柳叶刀在手,与亡灵对话,让死者开言。他眼中的严朗,是正义的标杆,善念的典范,终己一生也要孜孜仰望的高岗星辰。
法医的职责,就是替死者说出最后一句话。
手握钢刀,脚踏阴阳,穿梭光明与黑暗,直面生命和死亡。我们,是离真相最近的人。
师父的谆谆教诲,这些年来,裴郁一刻也不曾忘记。
江天晓案是师父经手的最后一个案子,他无法想象,替死者说了一辈子话的严朗,会在临走之前,捂住死者的嘴。
然而沈行琛的话,却如魔音贯耳,同样在耳畔萦绕不去。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你只要知道,江天晓他不是坏人,就够了。
霍星宇是坏人,遇到了要报警。
几个声音同时在裴郁脑子里嗡鸣,他霍然睁开双眼,隐隐觉得有些晕眩。
窗外的夕阳仍在散发余热,黄昏为街道上的行人与车辆披上一层淡金色滤镜,世界无端变得温柔许多。
瞥一眼手表,一个小时期限已到,沈行琛没有出现。
裴郁起身,从卧室抽屉里拿来一盒烟,摸一支点燃,又依次去点那些白纸玫瑰。
洁白与殷红交织的花瓣,在火焰中化为灰烬。袅袅浮游的轻烟里,混杂着活人鲜血与香水燃烧的味道,周旋缭绕,令人目眩神迷。
橙黄火光与玻璃外的夕照一动一静,相互映衬,渐渐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