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晟。
见廖铭朝几个人一挥手,他便跟上去,到外面一探究竟。
刚走出大楼,裴郁便听见大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人声,其中,还间或夹杂着几句尖利哭喊。
“……她怎么会自杀,你个毛头小子牙都没长齐,少来糊弄我……”
“……谁不知道你们警察一天到晚正事儿不干,不是抓打麻将就是抓小姐。现在死人了,就摊摊手爪子说是自杀,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我们平头老百姓的命不是命,那是草根子呀……哎哟,我苦命的闺女哟……”
那嗓音调门高亢,嚎得半真半假,却足够凄厉,八成是从逢年过节搭的戏台子上找的灵感。
裴郁跟在廖铭和窦华身后,看见大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在指指点点,相互交谈。
一对中年男女正坐在地上,扯着一块白布,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还我女儿”几个大字。那几句哭叫,就是从中年女子口中发出的。
女子身旁,站着廖铭手下的刑警小贺。裴郁一眼望过去,发现他愁眉苦脸,眉毛快拧成川字,嘴唇也有点干燥起皮,想必已经焦头烂额,却无可奈何。
正想着,小贺发现了他们,像看见救星一样,急忙跑过来:
“队长,你可来了!”他指指委在地上,不肯起来的两个人,“你看这……”
裴郁见廖铭一摆手,示意对方跟小唐一起,去疏散看热闹的围观群众。而后走上前去,向那名女子道:
“你们是杜雪的家属?”
“家什么属,我是她娘!这是她爹!吃饭吃一桌,睡觉睡一窝!蹬腿儿之后还指望小雪给我们上坟呢!”女子语调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随即,女子又隔空指指小唐和小贺,叫道:
“派这俩小小子来,打发叫花子呐!我告诉你,我跟她爹都不是不讲理的人!我闺女这事儿,今儿你要是能说出个一二三来,我们该认头认头,该走人走人,屁都不放一个。要是说不出来,我俩就不走了,在这大门口住下了!你们公安局,就擎等着关门儿吧!”
裴郁立在原地,心里默想,也许自己不该跟出来。
“我是他们的头儿,他们都得听我的。”他听见廖铭的声音沉稳如初,“你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跟你说?你做得了主吗!”女子抬头斜了廖铭一眼,“把你们局长给我叫出来,我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你要说道什么?”廖铭还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态势。
“当然是说说你们怎么草菅人命,拿我们老百姓的事不当事儿!”女子又叫一句。
“杨映霞!”裴郁听到廖铭扬声道,“会说话你就好好说,不会说就哪儿来的回哪去。你女儿现在还在冰柜里孤零零躺着,等你们接她回家!胡搅蛮缠解决不了任何事,公安局门口,不是让你撒泼耍横的地方。”
那声音虽然不大,却字正腔圆,稳重威严,自带一种不可抗拒的威慑力,裴郁听在耳中,头一次感受到这位年轻刑警队长的魄力。
也许是被廖铭忽然喊出自己的名字唬了一跳,也许是见围观群众渐渐散去,自己再没什么表演余地,裴郁看到杨映霞愣了一愣,张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身旁的中年男子,一直沉默不言,这时候倒是讷讷道:
“我闺女死得不明不白,你们公安局,总得负责吧……”
“谁说她死得不明不白了。”窦华忍不住开口辩解,“杜雪确实是自杀,只不过为什么自杀,您总得给我们时间去调查啊。”
“调查什么,调查什么,啊?”杨映霞站起身,将那块写字的白布塞给丈夫,拍拍身上的土,朝他们这边走近两步,“一个自杀就想打发我们,一了百了啊?”
见她靠近,裴郁和窦华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哦对了,我还听说,认定我们小雪自杀的,是你们公安局的法医还是法师什么的……是谁,是不是你?还是你?”杨映霞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人,裴郁躲闪不及,差点儿被抓个正着。
所幸,一旁的窦华这时挺身而出,一步迈上来,挡在裴郁跟前:
“哎您说归说,别动手呀……”
“好家伙,我这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一个年轻男声响起,裴郁转头一看,居然是杜雪跳楼那天,在楼顶天台上拉了他一把,没让他掉下去的那个彭冬冬。
今天对方穿了件和上次相同款式,不同颜色的连帽衫,整个人看上去圆头圆脑,一团喜气。
裴郁向他轻轻颔首,算作致意。
方才他混在人堆里,裴郁没注意到,现在人群散开,他朝裴郁和窦华这边挥挥手,走过去,对着杨映霞两人,连数落带劝导:
“我可听半天了,你俩号称是要给闺女喊冤,喊了一早上,一个字也没说到点儿上。警察都来好几拨了,你有什么冤,什么仇,倒是说明白,让人家给你做主呀,光撒泼有什么用哦。”
杨映霞看看彭冬冬,又看看旁边正把自己丈夫从地上拉起来的廖铭,叹了口气。
趁着廖铭跟他们交谈,窦华朝裴郁勾勾手指,把他叫到一边,困惑不已地小声问:
“裴哥,他们为什么大张旗鼓在这闹事啊,不怕被抓起来吗?”
年轻人心思单纯啊,裴郁暗想。活人的成长,总要以荆棘风雨为代价,也不知到底是好是坏。
他抬手,做个数钱的手势,眼看着豆花儿的表情,从恍然大悟,到目瞪口呆,再到难以置信:
“可……那是他们的女儿呀,女儿精神状态那么差,他们都不知道,女儿一死,就跑过来闹事要赔偿,这……”
裴郁放下手指,淡淡开口,神情没有任何波澜:
“活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凉薄,愚昧,不知餍足。这样阴沉,无望,不堪一顾。
亲生女儿又如何,一旦沦为可以捞钱的砝码,体面便是头一件被丢弃的东西。
他宁愿替死人说话,也不愿为活人动容。
因为不值得。
这是他从十岁生日那天起,就深信不疑的法则。
然而,他不能说太多,也无需说太多,对方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慢慢体会。
这一生中可以放肆单纯的时间实在太少,象牙塔顶的梦已足够短暂,又何必过早醒来。
他看着窦华脸上神情渐渐变得低落,便转开眼,朝廖铭望过去。
等对方眼神扫来,他又抬手,遥遥做一个解剖尸体的手势,提醒廖铭,别忘了让家属签署解剖同意书。
见廖铭点头,他便转身离开,将活人的世界,抛在身后。
第12章 苦哈哈滴小法医
裴郁再次见到廖铭,已经是天色黑下来之后了。
“同意解剖?”
这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对方却摇摇头,微皱着眉:
“还没提。家属情绪不稳定,上面的意思,先安排宾馆住下,回头再说,防止他们过于激动,再来闹事。”
嗓音有点沙哑,想必已费了不少唇舌。
裴郁眸光一黯,微微颔首。随即,将几张纸放在长桌上:
“足印对比结果。”
“有新发现?”廖铭翻看着上面深浅不一的足印。
裴郁指尖点点其中一张:
“死者家里一共出现三种足印,除去死者本人的,邹晟的,还有一种陌生足印,有新有旧,活动范围只在客厅,包括死者身边。”
廖铭抬眸看看他:
“能判断与死者死亡有关?”
裴郁摇头,微垂了眼眸。
“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听见廖铭追问。
“从足印本身和步距来看,是个青年男性,年龄二十五到二十八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体型适中。”裴郁说,“看花纹,应当是一双运动鞋。足印前浅后深,但相差不大,可能从事和体力劳动有关的工作。”
廖铭目光转了转:
“出现时间能判断吗?”
裴郁抿抿唇:
“具体时间不能,瓷砖地上的足印不够清楚,只能说,从死者死亡前几天,到死者被发现。并且,如果是死亡之后出现,那这个人心理素质不错。”
“何以见得?”廖铭挑挑眉梢。
“有死人在身边,步履丝毫不见慌乱。”裴郁凉凉道,“要是豆花儿那种胆子,无论如何伪装,也会显露一点异常。”
廖铭点点头:
“好,这个疑点先保留。”又收起那几张模糊不清的足印,“你辛苦了,今天太晚了,回吧。”
“廖队。”裴郁并不挪步,“我怀疑邹晟跟这件事有关系。”
见廖铭并不反对,他便继续说下去:
“死者卧室柜子旁边,有大量邹晟的足印,而柜子抽屉被翻乱,却没有财物丢失。加上卧室墙角小垃圾桶空了,我怀疑,他是要找什么东西,找到后先扔进垃圾桶,又觉得不放心,就把整个垃圾袋扔了出去。”
说到这,见廖铭略略沉思,他相信对方与自己一样,已经开始回想勘查现场那晚,邹晟每每提及杜雪时稍显不自然的言行,手机里杜雪死前要约见的消息,以及明明手头有钥匙,却拖到十点一刻才开门,发现死者。
他怀疑邹晟是在利用这个时间差,去翻找并扔掉一些可能带来麻烦的东西,撇清自己,才敢打电话报案。
见廖铭沉吟不语,他又接着道:
“我想去翻翻死者家附近的垃圾箱,看他到底在怕什么。”
廖铭看一眼手表:
“但我十五分钟后有个线上研讨会。”他指节轻敲一下桌面,“这样,我叫豆花儿帮你。”
“不用。”裴郁望望窗外愈发黑沉沉的天色,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不是什么好活儿,何苦拖累他。”
翻垃圾箱确实不是个好活儿,裴郁捱到夜深人静,街上看不见几个人的时候,才戴上手套和口罩,从杜雪家楼下开始,沿着邹晟可能的循行路线,一路翻找过来。
不光翻找,找完还要恢复原状,怎么拿出来,就怎么放回去。
脏污倒是其次,主要是味道熏人。烟盒废纸香蕉皮,剩菜烂汤罐头泥,各种生活垃圾,厨余垃圾混同一处,散发阵阵令人作呕的臭气。同时,还需提防时不时滚出来的破酒瓶,碎玻璃,尖骨头,以免被划伤。
环卫工人的辛苦,他今儿算是略知一二。
十几个垃圾箱的一无所获之后,他直起腰,稍稍舒展一下筋骨,又走向下一个,继续埋头苦干。
其实他在局里的解剖室,也总是弥漫着一丝非同寻常的气味,那是长年被尸体骨肉和血液浸染,即使常常开窗通风也散不掉的,福尔马林与腐烂骨血抵死缠绵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