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两个分食了小孩的男人。
他们暴出的双眼狰狞又扭曲的盯着于思乐所在的草丛,一边缓步靠近,一边疯狂的大笑着,笑得毛骨悚然又放肆。
于思乐觉得他们像两个屠夫,如果被抓到,在那摊深红血迹上被撕碎成几块的就是他。
他想跑,可他像被人钉在了那里,连呼吸和颤抖都不敢,根本没有力气逃跑。
他就那样惊恐的瞪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越靠越近的两个屠夫,身体上本就残缺的蓝纹被吓得一闪一闪,不断提示着他对面前这两人的恐惧。
他真的害怕,可他真的没有力气跑了。
那两对乌青里满是血丝的眼睛已经探进草丛,于思乐惊惧的看着他们,甚至能从他们牙缝中那些残余的猩红肉沫里闻见血腥的味道。
“抓到你了。”那个肉沫嘴将嘴角裂得恍如他的脸不是脸,而是套在上面的一张面皮,圆润的嘴角朝两边拉开出一道不可思议的角度,那双尽是血污的手从头顶盖下来。
会被先扯掉脖子吧。
于思乐想着,他怂起了脖颈紧闭上了双眼。
只要我不睁眼杀的就不是我,只要我不睁眼挨打的就不是我,只要我不睁眼,被割肉的,被疼得死去活来的就不是我。
他疯狂的在心里默念,仿佛这句咒语一般的心里暗示真的奏效了,那双会瞪着他身体扯掉他脖子的大手并没有落下来,反而是眼前沙沙的有东西落下,不等于思乐睁眼,他的手腕就被人猛地一把拽着飞奔了出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于思乐终于喘匀气睁开眼时,眼前是一个皮肤惨白的男孩儿,像个地球人,眼睛大大的,双眼皮,很漂亮。
他对着他笑,嘴角两边有他不认识的,漂亮的小窝窝。
“你好,我叫毛毛。”他笑着说,朝他伸出了一双干瘦的手。
于思乐太渴了,又累又渴又饿,肚子里还有刀锋一样的干茅草。他只无力的眨巴了两下眼睛,昏死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从离开家门以来喝的第一碗水,是那个叫毛毛的小孩,割破自己手腕为他放的血。
于思乐心疼的拉着毛毛的手时,发现他漂亮的手背上被那只大手抓出来一道疤,一道丑陋如蜈蚣的疤。
再后来,聪明的毛毛给了他一个藏身之所,他和他相依为命,直到XX13年,两人十岁那年。
那一年,乌迩的小孩忽然好过了许多,因为在乌迩突然出现了一个词,叫做养料。
所谓养料,即字面意思,将浪费在蝼蚁之躯身体里的健康,卓跃的脏器,更换给更配拥有它们的人。
那年于思乐被盯上,他是亲眼见过胳膊大腿被蹬着身体撕扯下来的人,见过鬼影,便会更加惧怕黑暗。
他害怕,害怕被生生撕成几块,害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破开,然后掏空。
于是,他瞒着毛毛,在自己的手上弄了一道和他一模一样的蜈蚣一样的伤疤,将毫无防备的毛毛,送上了那辆装载养料的车……
后来毛毛会经历一些什么,他没想过。
但结果肯定是死了,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是毛毛??”
另一边的温瞳已经打开了肆给他的新药,一边打量着质感上乘的药瓶,一边听着于思乐的嘶吼声不置可否。
温瞳没给于思乐任何回应,但他高高勾的一侧嘴角却映在了于思乐的眼底。
于思乐惊愕的从混乱血腥的乌迩街头清醒过来,开始疯了一样对着肆几人嘶吼:“他是毛毛,他是养料,他是来复仇的,他陷害我,他是来杀我们的!!!”
“你们救救我,救救我,你们被他骗了!”
于思乐挣扎得歇斯底里,可没人能听得懂他的吼叫声。
他疯狂的从穿透在腕骨上的钳制器里伸出右手,企图让几人看见他手上的疤痕,可惜那里已经被层层叠叠凸起的脓包代替。
那道疤痕被撑成了透明,保护着脓包里那一汪脓液。
“你觉得他们看得懂吗?”
那道疤温瞳能一眼认出来,但旁人一定不可能。
他恍如听不见于思乐的动静,一手举着肆新给的药,一手掏出口袋里仅剩的那5粒小药丸。左右打量了一番,犹豫又苦恼的问于思乐:“阿肆说旧的药就不要了,今天开始吃新的药,你说,”他把那几粒小药丸摊在自己眼前,语速又缓了一倍,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问:“我还要 吗 ?”
于思乐顿了一下,更加疯狂的扯着自己的手给肆几人看。
但结果确实如温瞳所说,肆几人确实没看懂。
于思乐的感染者身份几乎无法质疑了,即便对他再抱有感情和同情,那也无计可施。
19所任何执行人员在面对感染者时,处理方式往往都有且只有一种:销毁。
于思乐是存在于实验基地的活体感染者,销毁与否轮不到肆几人插手了。肆接下任务后,又回头看了看于思乐,转身走了。
关于本星人大量收养地球人作为养料圈养的事情,肆的双耳被天成保护得很好,他几乎是不知情的。因为没人敢冒着忤逆天成的风险在他耳边嚼一切无关紧要的舌根。
去故家之前,肆带温瞳去星枢的电子区购买并注册了一部蓝屏通讯器。
温瞳望着左手手腕上那一片小小的东西,第一个录入的信息,全都是肆的。
肆的联络号,肆的光信,以及,他朋友圈里那张唯一的,十几年前的大合照。
那时的肆还细皮嫩肉的,他站在人群里,虚虚的拦着温瞳的肩,微微仰起下巴睨眸看着镜头,笑得有些欠。
温瞳木然的站在那里,任凭肆搂着,眼神像是看着镜头,又像单纯的平视着前方,漆黑的瞳孔里并没有焦距。
温瞳盯着那张老照片许久,肆一如既往的,蹲在温瞳的轮以前,习惯性的拉起他的手握在手里,“瞳瞳,我要去出一趟任务,很快就会回来,我让力高扬留下来陪你,有事就用这个联系我,”
肆说着指了指温瞳手腕上的蓝屏,“知道怎么拨号吗?”
温瞳不说话,顺着肆手指看了一眼手上那块别扭的东西,抬眸去看肆。
肆看懂了他眼里的东西,摩挲着他的手掌迟疑了下,刚准备开口安抚温瞳,温瞳忽然淡淡的问:“你是去查小希的事情吗?”
“不……”
肆犹豫之后,到嘴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温瞳第一次反手握住了肆,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淡盈耳,但望着肆的眼眸里,是不容置喙的坚定,“我想和你一起去,带上我。”
带上我!
三个字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每个字都淡淡的,不央求,不撒娇,也并非蛮横和强势。好像他只是礼貌的告诉你一声,并不是咨询你的意见,他也并不在意你的答案。
答不答应都随你,因为你答不答应都不重要。
肆恍惚间有种回到了还在义教学院的那些年。
那时候的肆有不方便带温瞳的活动时,也会提前和温瞳知会一声。那时的温瞳也和现在一样,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句淡淡的:“带我去。”
肆委婉拒绝或者直接表示不答应的话,温瞳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到了目的地后,肆总能发现温瞳也在场,甚至比他先到,且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姗姗来迟的肆。
答不答应基本都不重要了,与其让温瞳单独出去乱闯,不如带在身边安全。
肆基本毫无挣扎的就妥协了,只是临出发之前,他给风扬发了个信息,准备带上风扬一起。
半小时后,风扬风尘仆仆赶过来的时候,手上还包着一圈纱布,纱布地下隐隐渗出一些红。
他在肆肩上捶了一拳,回头看向温瞳时,又立刻换了一副绅士又儒雅的姿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礼貌的朝温瞳伸手,“嗨,咱们又见面了。”
手指上的纱布不厚,笔直的手指侧成一面刀片似的伸到温瞳面前,温瞳从他指缝之间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儿。
他的血有小希的味道…!
温瞳仰起脖颈抬眸。
风扬身高和肆相差无几,但他不会习惯性的蹲下来,温瞳只好仰起头去看他,眼眸深邃无底。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那眼神太过赤/裸。
风扬眸底微动了下, 镜片后的双眼弯成一道笑弧,“怎么这么看着我?应该没有忘记我吧?”
肆带着温瞳几人刚回到星枢时,私底下找风扬去他家里去看过温瞳。
那时的肆要求风扬不准暴露自己的身份, 于是他便只是一个单纯的外科大夫,在单纯的检查病人腿伤的同时,顺手不纯粹的旁敲侧击一下病人的精神状态。
但风扬的旁敲侧击出军即溃,他还只是隔靴挠痒似的问了一个问题, 温瞳就洞穿一切似的看了他一眼,默默的放下了裤腿,将风扬拒之于千里之外了。
防备心忒重!
风扬儒雅的笑容更甚了两分,双眼几乎笑得弯成了一条线, 表现出了十足的友好…
可惜温瞳并不买账。
他口袋里揣着风扬给的新药, 往日里伪装的人畜无害敛收得干干净净, 望向风扬的表情依旧赤/裸幽暗,甚至逐渐蕴了几分敌意。
肆看出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主动蹲到温瞳的轮椅前:“瞳瞳,这位是我的朋友,风扬, 你上次见过他的, 还记得吗?”
按照这些天对温瞳习性的了解,肆以为温瞳是不会开口回应的。
重逢后的温瞳温顺沉默寡言, 遇到他不喜欢或不开心的人或事, 他基本都选择用沉默来回答。
肆刚准备开口继续哄温瞳,可温瞳忽然道:“记得。”
他死死盯着风扬的眼神半分未动, 冷漠的吐出两个字后, 又盯了风扬半响, 然后收回视线,转动着轮椅换了个方向,“那个来看我腿的医生,谢谢。”
说着话就背过了身,语气僵硬得像块铁,饶脑子和身板一样硬的凌罗也听出来了不对劲,一脸懵逼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风扬和肆:“……”
两人相视一眼,肆略尴尬的起身拍了拍风扬的肩膀,满眼都是‘家妻体弱脾倔,多担待。’
风扬则耸肩笑笑,这敌意要么是吃自己给的药吃的,要么是和自己互换了器脏换的,不管是因为什么都和自己有那么点干系,他还能说什么。
伸出去的手只好跟着肆一起尴尬的捻了捻,收回兜里去揣着。
风家不似家威严,更不似故家死板,风扬也从来不是个安分照框成长主,他的耳朵里丰富多彩。
有人说地球人被允许迁徙是因为本星人觊觎他们身体的自我修复功能,这一传闻确实在他自己的身上得到了应验,所以确有其事。
19域本星人有强大的头脑和能力,同时也拥有且仅有一个无法自我修复,差强人意的身体。而地球人的身体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缺点。
最初缺少样本研究的他们,在紧迫的时间里,开始了对人类身体的整套移植,除了那层皮和那身骨头,其余的几乎全都掏空拿走了。
没钱没势,或者尚且有良知的本星人,选择和地球人结合,融合两个种族的基因,以此来达到改变家族未来基因的目的。
而权势兼具的人能从自己做起,于是19域出现了一个新的词汇,养料。
他们把地球人当成一具器官,把他们饲养起来,以被随时移植。
后来形成黑市产业链,圈养养料的人被称作为饲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