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压在心口的沉铁被人猛敲了下,又沉又疼。
两人无言的对视半响,肆重新垂眸,罐子里的景象让他越看心里越沉,呼吸也越来越不顺畅。
半人高的罐子一排有6个,整整齐齐,每一罐里,几乎都是相甚无几的景象。
罐子原本应该不是赤红色的,凑近了看,能清楚的看出来那红色的从里面涂抹的血液,涂得很不均匀,能从浓重的恶臭里闻出淡淡的血腥气。
再里面盛装的是浓黄的黏液,黏液上面漂浮着一颗颗被凌虐得惨不忍睹的人头,肆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他们真正的脸。
满的脓包的脑袋上,前后都被人小心翼翼的雕琢成了面部该有的模样,以假乱真的‘造’出了五官。只是四只眼眶和两张嘴都成了血淋淋的空洞,牙齿和眼球都漂浮在一旁。舌头大抵连接着喉管有些许重量,浮浮沉沉的,只露出来一小段舌尖。
六个空洞里都淅淅的流着血水,在脑袋下方的脓液表面汇集成猩红的小水洼,浸泡着一块块或暴力或小心翼翼拆卸下来的零件…
整个罐里的场景都让人毛骨悚然,手段残忍至极。
肆的双目几近欲裂。
他想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是感染者畸变形态中的其中一种都不行。
“他打伤其他病人,都会替他们带上面具。”
“那面具,和长官您有几分相似。”
这是当初在17号精神病院里,齐康复说过的话。
“我丑??要不你给我画张漂亮的,我去照着整。”
这是当初在学校时,肆和温瞳开过的玩笑…
都是温瞳精雕细琢的作品。
肆双拳不自觉的握紧,狠狠闭眼。
他难以想象,温瞳是如何用一双纤细白净的手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
他更无法想象,那双曾经总是任由他牵在手里,微微泛着凉,自己稍微用力都怕折断的手,是如何在血淋淋的□□上游刃有余的…
“这些都没用了,那个活的你还看么?”温瞳大抵是等得不耐烦了,忽然开口催促。
肆睁开双眼,眼眶赤红,“为什么?”
“嗯?”温瞳没听懂。
“为什么这么做?”肆咬合着后槽牙,一字一句。
来之前肆已经猜到了故家的病菌是温瞳所为,但他从来都没想过,温瞳还能如此残忍。
如果说肆的问话温瞳听得一脸茫然,那么肆一脸痛心疾首的表情让温瞳秒懂了十之八/九。
“怎么了?”温瞳长眉轻佻,明知故问。
不等肆的回答,温瞳哂笑一声,继续道:“很奇怪吗?活着的那个更好看。”
温瞳说话时,他侧颈的鳞片重新生长了出来,刀锋似的竖起来半片,左侧的尽头忽然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肆:“……”
温瞳一脸淡然的望着肆,“去看看?”
肆沉默。
故小希的房门大开着,肆只站在门口,屋内的景象便一眼观尽。
鲜红的铁链凌乱的锁着一个勉强能看出来已经变异的女性感染者。之所以是勉强能看出来,因为她的身体基本都被掏空了,一颗双面脸的头颅下连接着挂着些许血肉的腥腥血骨。
她的两张脸和罐子里的不同,很完整,也很容易分辨哪一张是原本的,哪一张是刻上去的。
两张脸上都有完整的五官,真脸五官狰狞,虚弱的叫喊声下表情撕心裂肺。假的那张脸,眼珠死目一样镶嵌在眼眶里,‘口腔’里整齐的嵌进去一口白牙,被当做牙龈的头骨被敲出了丝丝缕缕的裂纹。
这些都是温瞳做的,肆翻涌的心脏几欲泣血。
温瞳:“那一屋都是这样的。”
“不费事。”
“需要我现场给你捏一个吗?”
!!
肆猝然回眸,心脏猛地收紧,“什么意思?”
那一屋是什么意思?
温瞳无声笑了下,莞尔道:“放心,你的人,我不动活的。”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我不动活的!”
温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是什么立场,甚至肆在他眼里是个什么东西……是个傻逼都能听得懂。
肆只觉得万箭贯心,无法呼吸。
似乎什么都不用问了, 温瞳从来不正面给予肆回应,但总会很快的,用杀人诛心的方式告诉肆他直白又□□的答案。
尤其是,温瞳说这一席话时, 玩味的眼神,冷漠又饶有兴致的笑容,无一不像极了猎手轻轻松松骗取到猎物的信任之后,又残忍的, 毫不留情的将之扼在脚下, 居高临下的俯瞰着它, 冷漠又绝情的嘲笑它的真心愚蠢。
肆的视线一直都在温瞳的脸上,他将温瞳的每一份嘲讽都吞进心里后, 沉默了许久, 无力开口:“从头到尾,都没信任过我,对吗?”
那些温顺, 那些依赖, 全都是装的。
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呵护,全都是笑话。
肆看着温瞳, 嗓子沙哑得不像话。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重又无力, 攥紧的拳头掐进了肉里。血液争先恐后,但还未来得及流出来, 又被防护层迅速的堵了回去, 手心隐隐泛着蓝光, 肆毫无察觉。
温瞳的眼神太过刺眼,刺得他不敢多看,又根本挪不开眼。
温瞳双眸又弯了弯,笑而不语。
肆深深闭眼,吸进肺里的空气久久无法循环出去。
温瞳这个默认就像一把带刺的弯刀,在他本就如一滩烂泥的心脏上狠狠的来回戳刺,直到将那颗真心捣得再也带不起一点肉泥来,直到再也挤不出一滴心头血。
肆忽然很想笑,双眼赤红得如充血。
他推测到温瞳的身份,推测到温瞳对于思乐对故家动了手,推测到了温瞳可能拥有的破坏力,什么都在猜想之中了,却依旧不死心的想要听听温瞳的答案,不愿意,也不忍心盲目的将他交给研究院。甚至在得到温瞳的答案之前,肆从来都没想过惊动任何人。
他天真的以为,温瞳是依赖他的。只要他把温瞳带在身边,只要真心的对他,温瞳一定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温瞳也一定不会作出威胁到旁人的事情。
可现实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
温瞳给他的回应是将他的真心碾成粉末,捣成烂泥。
肆充血的双眼深深的望了温瞳一眼,朝屋子里那只即便被铁链牵制着也疯了一样往外扑的双面脸感染者扔了一枚火焰弹后,一边迅速的打开系统任务,一边风一样转身就朝楼下走。
【您好,19所紧急支援中心。】
“编号1667号任务地图请求重武力救援。”
“救援任务:包围整张1667号任务地图。”
通讯那头的女声还在询问请求救援的原因,肆已经挂断电话。
温瞳说,那一屋都是那样的感染者。
R型病菌的感染者其实是不喜欢群体活动的,除非活动范围确实有限且感染者的密度过大,否则他们均更喜欢单独行动。
这也是历来的任务中,一支行动队几个队员便能处理一张地图的主要原因之一。
能够如温瞳所说形成感染者聚集一屋的情况,是什么原因几乎毋庸置疑。
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肆带队的一队伤情惨重。力高扬的右腿留下永久后遗症,老吴四肢均重伤再也无法执行任务,还有两人至今卧床昏迷不醒。
所以肆根本没有时间伤春悲秋,即便他早已经身心俱疲,千疮百孔,但使命在肩,他也不得不强撑起精神,因为凌罗他们有危险。
温瞳带去的危险!
故家掌家的老爷子们向来古板,故家从上许多代就有不允许分家的传统。
宗族几十户人都住在这所故家大院里,上上下下的人口总数,少说也有三百往上。
三百往上的感染者…而这次任务的行动队队员不足30。
除了凌罗陈吉裴玉三人,其余的还都是19所从训练营临时调派的新人……
肆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他脚下生风。
身后,温瞳倚在故晓峰家那扇被砸得遍地狼藉的大门前,遥遥的望着肆渐行渐远的背影。
轮椅歪歪斜斜的,还停留在肆坐过的那个位置上。
温瞳静静的看着肆,在他即将走出自己的视线时,温瞳上一秒不紧不慢的活动了下脖子,下一秒宛如一道闪电一般猛地一下窜出去,再回来时,肆被重重的一下砸在他身旁的墙上。
本就掉了门框的墙体被肆砸得咚的一声闷响,身后应声出现一道破裂的裂纹,从他的后背开始蔓延,裂纹直接撕裂到了上下两个顶端。
温瞳的尾鳍紧紧的缠在肆的腰上,他的双手亦被裹在腰侧,那细长的尾鳍从他的双腿一直缠到了心口的位置。
肆根本动弹不得。
他也没有力气再动,缓了好半响都没缓过神来。
温瞳这忽然的一击,几乎让肆的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被毫不留情的撞在墙上时,肆闷哼一声,嘴角抑制不住的渗出一缕血线,顺着他的下巴脖颈,蜿蜒流进胸膛也没有停止的意思。
“你要去哪?”温瞳语气煞是温柔,他似有疑惑似的歪头看了看肆嘴角不断往下渗的血迹,从肆的腹部扯下一片制服布料,轻轻替他擦拭。
“你要去哪里和我说,我带你去啊。”
“看看,”温瞳望着那擦干净又渗出血迹的嘴角,心疼的蹙起眉,“都流血了。”
肆:“……”
肆紧紧闭着双眼。
他的胸腔里翻江倒海,脑子里像是被打翻了颜料一般,五颜六色的疯狂闪动,他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听着温瞳病态的语调,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怎么不回答我?”温瞳面带微笑,耐心至至的又重新替肆擦掉他嘴角溢出来的血迹,笑眯眯的望着肆,“阿肆。”他唤得很温柔,“看着我。”
肆忍了半晌,心口翻涌的血气实在压抑不住,一口心头血猛地喷出来,温瞳替他擦拭嘴角的白皙手指上被溅了一手的血。
温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