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欧奶奶一阵推让,拗不过祈铭只得皱眉而笑:“你们能惦记我这老婆子我就很高兴了,下回来可不兴带东西了啊,听见没?”
“好,下次我们来吃饭。”
东西是祈铭给罗家楠爸妈准备的,下车时觉着空手见长辈不合适,顺手提了一盒。他不觉得自己像罗家楠说的那样情商低,而是得分对象。欧奶奶是烈士的母亲,深知这份工作的危险性。按照政策,欧健毕业后有很多部门可以选择,钱多事儿少离家近的自然是有,欧奶奶却还是把一手带大、唯一的孙子送进了儿子曾经工作的单位。
在英烈家属会上,欧奶奶只有一句发言:“我啊,没什么文化,大道理不懂,我就知道国家需要人,儿子没了,我不还有孙子么?国家要,咱就给。”
朴实无华却又轰轰烈烈,那一刻,在场的人无不潸然泪下。
罗家楠的声音从阳台上传来:“奶奶,您这阳台管道缝有点渗水,有防水胶带么?我给缠缠。”
“等着,我找找。”
招呼祈铭去沙发上坐,欧奶奶转头去给罗家楠找防水胶带。环顾四周,祈铭发现屋内的家具电器大多很老旧,墙角立着一台他小时候用的那种落地扇,客厅的空调是早已停产的牌子,正对着沙发的挂式液晶电视倒是崭新的好像是欧健转正后拿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他记得对方问过自己体感电视的品牌,听到报价表情僵硬了一瞬。
老式立柜镜子下缘凝着回南天常见的细小水珠,映在里面的一切都雾蒙蒙的。忽然头顶的灯“啪”的响了一声,光线暗了一瞬,祈铭抬头看去,发现长方形的吸顶灯灯罩内,左边那条管线明显比右边暗。欧奶奶从屋里出来,看祈铭站客厅中间仰头看灯,边往阳台走边无奈笑叹:“嗨,这灯啊出毛病了,老闪,健健说等他回来再换。”
“可能是接触不良,您帮我找把凳子来,我看一下。”
罗家楠在阳台听祈铭说要修灯,扯嗓子叮嘱了一声:“断电操作啊,把灯关了再弄。”
这还用教?祈铭冷睨了他一眼:“我念书的时候修过对撞机。”
“嚯,您这牛逼吹的都不带上税的诶。”
“还不是跟你学的。”
“学点好。”
“跟你学不出好来。”
他俩在那互怼,欧奶奶在一旁听着乐得直抖:“你们在单位的时候也这么乐呵么?健健从来不跟我说单位的事情,怕我听了担心。”
罗家楠嬉皮笑脸的接了一句:“可乐呵了,尤其是欧健,他是我们办公室团宠。”
欧奶奶哪知道团宠什么意思,就听个大概跟着笑笑。摆好椅子,祈铭关灯踩上去,推开吸顶灯下方的挡板,用手机的电筒光查看线路。吸顶灯是集成板,全LED灯泡,和镇流器平行排列。暗的那一条大概率是接触不良,要换就得整块板子全换。祈铭让欧奶奶把灯打开,拍下线路板型号,计划着帮她买块新的带过来换上。欧健起码还得有一礼拜才能出院,出了院也不能立马回家,伤到骨头了,怎么也得养的能行动自如才好回来,以免让奶奶担心。
那边罗家楠缠好防水胶布了,过来帮祈铭把磨砂玻璃挡板托上去,转头跟欧奶奶说:“以后家里有什么活需要大小伙子干的,您言语,不是有我电话么?随时打,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欧奶奶忙推辞:“不用不用,家里这点活儿健健都能干,等他回来就行。”
罗家楠瞎话来的贼快:“他现在是单位重点培养对象,以后事儿多着呢,老得往外跑,您找我就行,甭怕麻烦。”
“你不更忙啊?之前健健跟我说,你经常一个月一个月不回家。”欧奶奶眉头微皱,语气不无惆怅,“哎,健健他爸当年就是,忙的家都散了……小罗,听奶奶一句,再忙也得抽空回家陪媳妇说说贴心话,你们当警察的不容易,警察的媳妇更不容易。”
“奶奶,我媳妇比我还忙,我们家是我等着他回家跟我说贴诶!”罗家楠忽觉头顶一沉祈铭摁着他脑袋从椅子上往下跳。
“我去洗手。”
离开客厅之前祈铭甩罗家楠一记眼刀,意在提醒对方“嘴上有点把门的,别什么都往出抖搂,考虑一下老人家的承受力”。
从欧健家那栋楼里出来时雨还在下,细如牛毛。空气中带着植物的清香,地面铺满被雨滴打落的花蕊和树叶,踩上去咕滋作响。走到车边祈铭忽觉胳膊一紧,下一刻,整个人被罗家楠扳过来面对面压到车门上。
视线从镜框上沿飘出,祈铭明知故问的:“你要干嘛?”
罗家楠坏坏一乐:“刚看你修灯的时候感觉你特可人疼,想啃你一口。”
“咱家所有灯坏了都是我修我换的,还有空调过滤网清洗、冰箱除霜、擦玻璃、洗窗帘等等等等……只是我干这些事的时候你要么在加班,要么在睡觉。”祈铭挑衅的歪过头,就是不给他亲,“你说,家里的活儿,你除了拖地还干过什么?”
罗家楠表情一梗:“呃……内什么,我组装过卧室的柜子。”
“那柜子已经换两年了你没发现?罗家楠,家里不止你一个男人能扛得动上百公斤的板子。”
“那……”罗家楠搜肠刮肚的,终于搜出点东西“哦对,我还钉过床板呢!”
“好意思说?你少钉几颗钉子那床还不至于塌呢!”提起这事儿祈铭就想敲“南瓜头”,要不是罗家楠把床折腾塌了,他至于丢人丢到派出所民警那去?还让林阳调侃了一顿。
“不是,媳妇儿,你说现在空气这么好,夜色如此迷人,细雨蒙蒙雾气飘渺的多浪漫,你就非得捡这时候跟我提家务活?”
罗家楠干脆上手扳过祈铭的脸,然而没等他如愿以偿的亲上一口,兜里的手机玩命震起,接起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问:“谁啊?”
“我,明烁。”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让罗家楠的表情立马正经了起来:“呦,明队啊,这大晚上的,找我啥事?”
经侦找刑侦,十有八/九是出人命了。
果然,就听明烁叹了口气:“刚接到的消息,我们手头一案子的证人死了,怀疑是非正常死亡,上面要我跟你们重案通个气,联合侦办,我刚给陈队打过电话,他说你现在手头的案子快结了,让我直接跟你说。”
“人怎么死的?”罗家楠心说头儿您可真特么“爱”我。
“车祸。”
“伪装意外?”
“交通队那边还没给出完整的尸检报告,我已经通知魏法医明天一早把尸体转移到局里,交给祈老师检验。”
一听这个,罗家楠自然而然的联想到了刚才去看过的那份“烧烤”,问:“是不是车掉沟里,烧了的那个?”
“……好像是这么个死法,你怎么知道?”
“嗨,我跟祈铭刚从交通队那边出来,行,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明儿早晨开会再说。”
“方局要求今晚就把情况都跟重案交待清楚,所以,你现在得回局里来,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
“……”
现在罗家楠是真的要闹了,能不能行?想回家搂媳妇踏实睡一觉怎么就这么难!
TBC
作者有话说:
楠哥:该来不来,老子白养精蓄锐一下午……
祈老师:回家遛鸟.JPG
案子加日常,还是老配方~围脖扔了个段子,有兴趣可撸
求收,求包养~
第18章
听说经侦那边的案子和刚看过的尸体有关,祈铭要求跟着罗家楠回局里一起开会,反正小绿吃饱喝足了在哪睡都一样。现在欧健住院,苗红和吕袁桥还要忙活审结覃玫玫案的工作,罗家楠身边除了他之外没有配合默契的搭档。想当初刚认识的时候,罗家楠一边给他当专职司机一边跑案子,俩人没少搭档出外勤。
罗家楠是不太想让祈铭跟着受这份累,都连轴转那么多天了,谁也不是铁打的身子骨。可明早尸体就运过来了,祈铭注定得抽功夫听案情简介,背着抱着一样沉。再说直接听明烁讲比听他转述更清楚,毕竟明烁那是一手资料。
刚进院里又下雨了,雨丝密集,罗家楠打伞护着祈铭和小绿往办公楼里跑,自己淋湿了大半边。不好带着鸟去参加会议,祈铭先去了趟重案组办公室,把装小绿的盒子放罗家楠的办公桌上,罩上自己的外套遮挡光芒。他打算等小绿大一点就养在法医办公室,毕竟他们在局里的时间远比在家多的多,甚至不用单独准备鸟架,让它站办公室那具骨架模型“小骨头”身上就行。
眼瞧着祈铭盖外套之前弓身在小绿的喙上亲了一口,罗家楠等电梯的时候故作酸溜溜的:“你宁可亲鸟也不亲我是吧?”
祈铭照旧斜楞了他一眼:“它比你可爱。”
“喜新厌旧了不是?之前你还说蛆比我可爱呢。”虽然罗家楠一直提醒自己别比别比,比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自己,但就是忍不住想讨个说法。
祈铭断然否认:“我没说过。”
“你是没直说,可我上回问你,我和蛆谁可爱的时候,你犹豫了!”
“我不记着你问过我这句话,如果有的话,那肯定是当时我没注意听你说话。”
“对,反正我在你眼里都不如蛆。”
出息,祈铭心说,和蛆比?那就让你输的心服口服“你能告诉我尸体的死亡时间么?”
“……不能。”
“你能通过昆虫毒理告诉我死者生前中过什么毒么?”
“……也……不能……”
电梯门开,祈铭轻飘飘的甩下话:“那就别比。”
这话给罗家楠噎的,要电梯里没监控绝得用自己舌头把祈铭嘴堵上。出电梯进会议室,一看局长方岳坤、经侦和交通队的领导都在,罗家楠立马敛起自尊心受损的表情,精精神神的打招呼。等他俩都坐下,方岳坤朝坐在自己右手边的明烁一偏头:“明队,人都齐了,抓功夫给情况介绍一下。”
明烁应声起身。他看起来也是熬了好几天的样子,制服衬衣的领子上洇着一圈淡淡的污痕,人看着还算精神,还是以往那副换身西装就能坐镇投资谈判桌的金融精英样。在男性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市局里,明烁一米七五的个头并无优势,却因着专业方向让人感觉他那张脸自带人民币光芒,走到哪也不会被埋没在人堆里。
行至桌头的位置,他示意技术播放PPT文件
“昨日凌晨一点三十分110指挥中心接到警情,有群众发现西陵盘山公路十八公里处有一辆烧毁的机动车,交警抵达现场后在车内发现一具中重度碳化的人体骨架,经由车架号对比,确认该车为D18898牌照的奥迪A8,是注册在高飞信科股份有限公司名下的公司用车,DNA鉴定确认死者名叫卢鑫,殁年四十四岁,本市人,已婚,育有一子一女,曾任高新技术区开发办副主任,三年前辞去公职,转入高飞信科任职市场部总监。”
PPT画面一转,出现在上面的人脸令罗家楠不由倾了下身。注意到身旁人的异样,祈铭稍稍错了下视线,但什么也没问。
“这是高飞信科的实际控股人,裴文标,现年四十八岁,目前经侦正在调查收集其涉嫌诈骗银行贷款、非法集资、贿赂非公职人员的罪证。”随着转身看向众人的动作,明烁语气一沉,“卢鑫是唯一能指证他的人,我们的人正在做卢鑫的工作,从开始接触到事发不过一周的时间而已,人就出车祸死了,还烧得面目全非。”
罗家楠出言打断明烁:“我知道这人,裴文标,人称钱标,以前是老鹰手底下一个放贷的,也做垫资过桥的生意,那会就是坑蒙拐骗偷五毒俱全,我记得当时是顶格判了他十年吧,什么时候出来的?”
“四年前,减刑了。”明烁抬手示意他让自己继续,“根据我们的调查,裴文标出狱之后利用以前的人脉接揽地产销售项目,实际上他还是在坑蒙拐骗,大肆使用他人身份骗取银行贷款进行虚假销售,又将到手的房源打包投入长租公寓项目,再以租赁合同作为质押二次向银行贷款,而已经质押给银行的合同又被他用作向公众募集资金的担保,从上上个月开始,本该到期返还给投资者的本金已进入止付状态,甚至有些投资者连每个月5%的分红都拿不到了,陆续有人到派出所报案,市局经侦汇整各案件信息并调取相关资金流向后确认,这是一起金额特别巨大的贷款诈骗及非法集资案件。”
金额特别巨大?罗家楠和端坐在主位上的方岳坤交换了下视线,问明烁:“多少钱?”
“十亿,这只是以房产折算的,如果算上那些被抵押的租赁合同和非法吸纳的资金,应该会超过二十亿。”
“嚯,那烧辆奥迪不亏本。”罗家楠抱臂于胸,仰脸望向天花板,琢磨了几秒又问:“明队,你就这么确定不是意外?我跟祈老师刚从交通队回来,正式的尸检报告可还没出来呢。”
明烁将视线投向自家老大经侦处处长兼副局长高丽,得到对方的默许后告知罗家楠:“根据我这边线人提供的线索,卢鑫那辆车的后备箱里应该有三十公斤金条,以昨日的金价算约折合人民币一千五百万,车祸现场周围的勘验并没有发现黄金,纸币可以烧成灰,但再大的火也不该把金条烧没了才对。”
罗家楠一愣:“三十公斤金条?干嘛?行贿啊?”
“不,那是他的个人资产,他出事前刚从银行的保险箱里取出来,我们的人已经去银行核实过他的行踪了。”
稍一琢磨,罗家楠轻嗤一声:“这是准备跑路呢。”
看到在座的大部分流露出赞同的神情,明烁无奈叹道:“……怪我,应该早点派人把卢鑫盯死了,这样就不会失去唯一的证人了。”
罗家楠示意他不必自责:“明队,千万别往自己头上揽,有句话说的好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他卢鑫打从跟着裴文标的第一天起就该知道自己将来不得善终,能暴富的买卖都特么写《刑法》里了,一个个的真以为自己是特”
感觉旁边射来记如刀的视线,罗家楠干咳一声,识趣的咽下后半截话。瞪他的是主管市局宣传的副局长盛桂兰,重案组出去的姑奶奶,上回按字儿罚他说脏话,一顿饭的功夫罚了他一千二。这还是唐学及时给他嘴捂上的结果,要不他那个月得被扣的倒找局里钱。
呸!不长记性。
这时局长大人发话了:“祈老师,你们不是刚从交通队回来么,从法医的角度判断,你认为卢鑫是死于交通意外还是他杀?”
祈铭回答道:“只能说不排除有人故意纵火烧毁作案证据的可能性,具体情况等明天尸体运过来,法医室进行二次尸检后再看。”
汇整完各方意见,方岳坤拍板定性:“先按凶杀查,明烁,罗家楠,你们两个部门联合侦办。”
“是!”“是!”
应下大老板的命令,罗家楠朝对面明烁一挤眼,表示“合作愉快”。本来明烁是想开完会就带罗家楠去看卷宗,却反被对方拉安全通道抽烟去了。出屋时他感觉祈铭的眼镜上好像反了道白光似的。局里人都知道祈铭和罗家楠是一对儿,祈铭是从来不当着外人流露过多的情感,但罗家楠恨不能一天到晚给祈铭拴皮带上。
挺好,他觉着,反正照罗家楠那狗脾气也升不了多高,能接陈飞的位置就算到头了,与其天天藏着掖着担心被人发现,不如把自己小日子过美了摆在第一位。
头对头点上烟,罗家楠朝窗外呼出一口,冲明烁不怀好意的笑笑:“明队,有个问题,你要是好回答就回答,不好回答就算了,我自己慢慢查也一样。”
明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眉梢微挑:“说吧,既然联合侦办,我们得对彼此百分之百坦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