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高仁无奈默叹,随手把吃剩的半牙儿椰子饭塞进透明的证物袋里无菌的,在野外勘验的时候完全可以拿来当保鲜袋用。吹着凉风呼吸着草木气息浓郁的山间气息,惬意间突然涌上给吕袁桥打个电话的念头,可一看时间尚早又不忍心打扰对方休息。罗家楠外出休假的这一个礼拜,吕袁桥也跟上了发条一样,明明跟他在一个楼里上班,愣是五天没打上照面。昨天晚上好容易睡进一个被窝里,刚小别胜新婚了一番,眼皮还没合利索呢,单位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沿着山路开来一辆警车,车上下来俩人,自我介绍说是邻市县刑侦大队的,应上级指示来了解下情况。其中一个盯着石墩上的背影看了看,试探着问:“高仁?”
高仁闻声回头,眼睛一亮:“尹平学长!”
“真是你啊,好久不见,你怎么”尹平声音一顿,后半句“胖了这么多”生生咽了回去,迟疑两秒回身帮他介绍,“这是我们刑侦队负责人,钟队,钟队,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学弟,特别有出息,还没毕业就进市局了。”
“哈哈哈,没有没有,亏我师父不嫌弃。”高仁从石墩上下来,指指不远处的祈铭,“看,那是我师父,待会我帮你介绍哈。”
“听说过,祈老师嘛,在业界很有名望。”尹平的语气不无羡慕,“还是你有本事,我听说大部分人在祈老师手底下都干不过三个月。”
“在我师父手底下干活,脸皮必须厚,扛骂是必备技能。”高仁伸手和钟队握了握,“您好,我是法医助理高仁。”
钟队客气以待,寒暄了两句,转头找罗家楠和林冬他们去了解情况。这边高仁带尹平过去给祈铭引荐,刚说出名字,忽见祈铭眼神一变:“尹平?你是不是发过实习申请给我?”
尹平表情微怔,迟疑片刻尴尬的笑笑:“是,被您给驳回了。”
这让高仁倍感意外,一是意外尹平发过实习申请,二是意外祈铭居然能记得住尹平的名字。毕竟祈铭连面对面接触过的,都记不住对方的名字。
不过祈铭没说什么,借口有事离开了他俩。不一会,高仁颠颠的跑过来,小声问:“师父,你居然记得尹平给你发过申请?”
“他抄了我导师的论文,我当然记得他。”祈铭语气不佳,“那是我导师念研究生时发表的论文,我不知道他是从哪看到的,除了实验数据其他几乎照搬,我看到邮件的时候本来想打电话回去骂他,后来想了想,算了,至少他没发表在公开刊物上,就只是驳回了他的申请而已。”
“……”
高仁心头一凉,远远看向立在车边、神情有些无措的尹平。论文抄袭不是新鲜事,不过能抄到三十多年前的确实有把刷子,要不是今天被祈铭点破,他还真没看出来自己这位师兄居然有如此深重的心机。而且尹平正好撞枪口上了,估计他自己也没想到,抄的那篇论文正好是自己想要申请的导师的导师所写。
果然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得把这件事跟尹平说明一下,提醒对方恪守底线。虽然只是申请实习职位所用的论文,但习惯成自然,干的毕竟是生死攸关的职业,今天可以在论文上作假,那以后会不会在证据上作假?及时指出错误责其反省还是非常有必要的。
去往殡仪馆的路上,罗家楠边开车边叨叨高仁:“你啊,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说了,他念你的好么?这种人人品就有问题。”
罗家楠说这话不是空穴来风,送钟队他们上车的时候,他明显看到尹平的脸色不是很好,一扫刚见着他们时的客套,连声“再见”都没说。刚又听高仁说把对方抄袭祈铭导师论文的事点破了,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好心没好报,高仁心里堵得慌,情绪不免有些低落:“他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在市局条件好案子多,有的是素材和数据,大体想要多少有多少!简直是胡说八道,我能不经家属同意就截留尸体么?”
“所以啊,那你还管他干嘛?没看出来他嫉妒你啊?”罗家楠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垂头丧气的高仁,皱眉而笑,“我们祈老师都知道看破不说破,你怎么就不知道?”
高仁不服气的反驳道:“那不是因为我跟他熟么!”
“你觉着熟,可人家拿你当跳板,你信不信今儿要没抄论文这出,他回去就得发消息请你吃饭,跟你套近乎,等你觉着彼此之间肝胆相照的时候,他就得开始让你帮他活动关系调岗。”
“调岗?我可没那本事,他要这么想真是打错算盘了。”
“他会通过你找有本事的,这就叫打通人脉,你啊,多跟袁桥学学人情世故,别一天到晚跟个傻白甜似的,一点心眼不揣,是吧祈老师?”
被点到名,祈铭侧头看了罗家楠一眼,没发表意见。于他所见,高仁心眼并不少,至少比自己多多了。他看破不说破,是觉得没必要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根本不值得自己关心的人身上而已。
一天到晚替罗家楠操心还操不过来呢,哪有闲工夫管别人?
把祈铭他们送到殡仪馆,罗家楠又转头奔了县公安局去开会。殡仪馆的条件没法医办解剖室的好,解剖台无法升降,也没下水口。尸袋一拉开,“白白”们彷如突获自由的劳改犯,争先恐后的往出咕涌,不一会就爬的到处都是。物资有限,只穿了一层单薄的无纺布防护服便开始尸检,导致周禾一会怪叫一声蛆钻衣服里去了。
从领口里拽出条蛆,周禾欲哭无泪的:“我应该把美丽带来,有它在,这些小畜生岂敢造次!”
祈铭一边检查死者衣物上的锐器痕迹一边问:“大米,你出来了,美丽谁照顾?”
“放鉴证那边了,曹媛说可以帮忙照顾。”周禾说着,把蛆丢进台子下的水桶里没用的淹死,有用的张金钏已经收集完了。
“曹媛真是人美心善。”张金钏不带任何情绪的评价了一声,说完感觉周围静音了,他抬头看看,发现高仁和周禾的目光一致集中在自己脸上,不觉有些莫名其妙。
此时此刻,高仁和周禾的心理活动完全同步怪不得你能早婚早育,这嘴,会撩。
TBC
作者有话说:
小钏钏真是给法医办争气啊,方月亮得给他发的奖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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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开完会, 罗家楠看彭宁窝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噼里啪啦不知道忙活什么呢,凑过去瞄了一眼。在写程序, 一行行于他来说天书一般的代码,在彭宁手底下却是行云流水。
拽过把椅子坐到新徒弟旁边, 他叼上根烟问:“你这写什么呢?”
“帮金钏做个回归分析的小程序。”彭宁现在不是半瞎了,又戴上了框架镜,在现场的时候是懒得爬回车上从包里翻眼镜。
回归?罗家楠眼前闪过一堆早已被自己遗忘念法的符号。要不是经常看祈铭用,他连符号长什么样都忘了。
“做这干嘛?”
在现场出洋相归出洋相, 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彭宁格外自信:“哦,他要推算死亡时间嘛,蝇蛆生长速度和温度间存在线性关系,需要用到回归方程计算。”
“这玩意不是能用excel算么?”罗家楠毕竟是刑侦系出身, 刑技的东西多少都得学点,但仅仅是应付考试的程度, 早还给教授了。
彭宁认认真真的解释道:“用excel可能会出错,他之前写论文的时候出过一次错, 打那之后一直都是手工计算,我刚看他在车上写写算算的, 感觉挺麻烦的, 做个程序, 以后他算起来就快了, 他刚才教了我很多法医昆虫学的知识,我这叫投桃报李。”
想想悬案组那位毫无存在感的秧-程序高手-客麟, 罗家楠稍感诧异:“没看出来, 你小子还挺会社交。”
“程序员并不都是内向型啊, 师父你这是偏见。”
罗家楠当即抬手:“诶!别叫师父,要不咱组这辈分差太大了。”
如果彭宁叫他师父,那喊苗红就得是师奶了,还有吕袁桥和欧健,都成师叔了。再往上捋,到赵平生那得是啥?师祖?
稍事琢磨,彭宁问:“那我跟唐副队一样,喊您楠哥?”
“都行,直接叫名字也成。”
罗家楠低头点上烟,紧跟着烟灰缸就递到了眼前。他抬头冲彭宁笑笑,满意赞道:“行,挺有眼力价的。”
彭宁含笑认夸。他一贯有眼力价,不过得知他来重案是跟罗家楠,欧健还是特意提醒他,必须得眼里有活儿,别等师父说,不然少不了被骂。话说回来,他觉着欧健挺勤快的,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老被罗家楠骂。
中午吃完饭,罗家楠接到祈铭的电话,说检完了,死者头部一共遭受了八次打击,另外身上还有十一处刀伤,确认是死后伤,伤到骨头的地方,骨骼断面没有生活反应。
妥妥的过度杀戮,泄愤式的行凶。
“还真让高仁说中了,凶手和死者有仇。”罗家楠一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应该说恨之入骨。”
祈铭补充道:“正因为凶手过度损坏了尸体,才导致蛆虫大量繁殖,一般来说,苍蝇会在口鼻、阴/部及伤处产卵,尸体上外伤多,苍蝇可产卵的地方就多,蛆虫活动范围大,致尸体迅速白骨化。”
“明白,那……凶器类型?”
“打头的应该是直径六公分左右的锤子,身上的是单刃锐器,水果刀、匕首之类的,刃长不超过十五公分,刃身最宽处三点五公分,几乎都是垂直捅入,还有,刺伤均分布在背、臀以及大腿后部。”
“听着像是死者倒地后被刺的样子。”罗家楠边听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诶对,你吃饭没?”
“还没,刚完事。”
“那你先找个地方吃饭,我大概过……一小时去接你。”
“你不用留这边走访排查?”
“咱行李什么的都在车上呢,再说我总得回趟家洗个澡吧?我把彭宁搁这儿,有消息他会通知我。”
“谁?”
“就我那新徒弟。”
“哦,那个薯片。”
薯片?罗家楠闻言回头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彭宁,怎么也找不着这孩子身上哪和薯片能沾边。稍作推理,哦对,彭宁,祈铭为了记住姓,应该是联想到了膨化食品,那么市场占有率最高的必然是薯片了。
行吧,反正离不开吃。
回到家里,祈铭先把自己里里外外彻底消了遍毒,然后洗澡洗衣服收拾屋子。一礼拜没回来,除了地板有扫地机器人阿强定时清扫,其他地方都积了一层薄灰。满屋的灰尘导致他洁癖发作,再累也得把屋子收拾出来才能踏实休息。
罗家楠负责拖地,拖着拖着发现沙发底下都是灰,遂扯开嗓子吼道:“阿强,阿强!”
停在电子称旁边的扫地机器人应声闪了下灯,慢慢悠悠的绕过沙发,爬到他脚边打转。
“别扫我,扫沙发底下,沾水该搓泥了。”他抬脚轻踢了下阿强的屁股,强迫它掉头,“去,那边。”
阿强面板上的灯闪了两闪,似乎是在表达不满。刚钻进沙发下面没一会,“唧唧唧唧”报起了警。听到声音,祈铭从卫生间探出头,喊道:“罗家楠,你儿子又卡沙发底下了!”
“我拖卧室呢!待会再管它!不长记性的东西,卡一百回了,还卡!”二楼传来罗家楠不忿的回应。
“你也不长记性,跟你说多少次了,要阿强扫沙发下面的时候,得把沙发脚垫起来一边。”
“那您看咱是换个沙发?还是换个扫地机器人?”
“把你换了最经济实惠。”
祈铭嘀咕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弓身抬起一角,用放在咖啡桌上的烟灰缸把沙发脚垫起。报警声随即停止,阿强前后挪动,调整了一下位置,继续默默打扫。
等罗家楠拎着拖把下楼,祈铭朝沙发下偏了下头,感慨道:“这孩子也陪了咱们七年了。”
“我记得当时导购跟我说能用十五年,这还没到一半使用年限呢。”路过祈铭身边,罗家楠突然伸手勾住对方的腰,趁人不备偷了记吻,又毫不意外的被一巴掌呼开。
祈铭一脸嫌弃:“先去洗澡,你身上都黏了。”
“一起?”
“我洗完了。”
“再洗一遍。”
“你有病啊?”
“你有药啊?”
祈铭气笑,抬手照他屁股狠拍了一下:“快去洗澡!臭烘烘的别上我的床!”
罗家楠鬼叫着蹦进浴室。一边冲澡,一边琢磨待会怎么折腾祈铭。完全可以预见接下来的工作会有多忙,还得一直待在县里,提前把公粮缴了,省得到时候又被一口气榨干库存。
洗完涮完,他推门就出来了,大大咧咧又色胆包天的:“媳妇儿!我艹!”
眼前所见让他乌龟缩壳般的缩了回去,瞬间尬到能用脚抠出个三室一厅他爸妈来了,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眼睁睁的看着自家的傻儿子光着从浴室里出来。
艹艹艹!洗澡的时候水声太大,完全没听见有人敲门!
祈铭端着刚泡好的热茶,僵在冰箱边上,一步也挪不动。如果说罗家楠这时候正在浴室里抠三室一厅,他分分钟能抠出个地下停车场来,气得恨不能当场丧偶!
说特么多少遍了就是不长记性,洗完澡满世界遛鸟!这回好了吧!让你爹妈撞上了!
屋子里一片寂静,饶是罗卫东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尴尬,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把自家的兔崽子照死了收拾一顿。再看刘敏娇,眉毛高低错了位,视线僵硬,一副震惊到无以言表的模样。老两口本无意打扰孩子们,是正好开车路过楼下,看客厅的灯亮了,想着他们刚回来可能得去家里送东西,不如直接上楼取走。原本是好意,免得罗家楠和祈铭再跑一趟了,谁承想,儿子另有打算!
无解的僵局最终还得由制造者打破,隔着卫生间的门,传来罗家楠略显心虚的询问:“爸,妈,你们怎么来了?来之前也没打个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