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以前一起干活的工友,等会,我可能还存着他的号码。”
崔喜打裤兜里摸出个老人机,眯眼皱眉翻腾了好一会,调出个号码来:“呐,这个,老纪的号码,你们找他问问。”
罗家楠记下号码,转脸下车去打电话,很快就回来了,冲唐学摇摇头。一看他的表情唐学就明白了电话换人或者停机了。不过五年前已经实行实名制了,去运营商那能查到变更信息,找姓纪的前机主就行。
运营商那边需要出具正式的询证函才能拿到资料,来回一折腾,大半天又过去了。拿到前机主纪怀德的信息,罗家楠把此人的家庭成员一调,发现这位已经死亡销户的老爷子有特么仨儿子,年龄还都相仿。按照崔喜给的“暑假工”线索,罗家楠和唐学锁定其唯一一个上过大学的二儿子纪不凡登门拜访。偷懒光动嘴皮子打电话没用,询问对方是否嫖过娼,但凡智商上七十的都不能在电话里承认。
一如所料,就算当着警察面,纪不凡打死不承认自己嫖过。为照顾证人隐私,罗家楠特意没让他的同居女友跟着一起接受询问,见他仍是一副不识好歹的德行,干脆把遗骸照片怼到哥们眼前:“庄文川死了,现在我们在调查他是怎么死的,你要是良心上过的去,你就继续装。”
森白的骸骨差点把纪不凡看吐了,立刻转头干呕了两声。不认识的人化作白骨可能没这么大的冲击力,但认识的完全不一样,他慌忙摆手,示意罗家楠把照片收起来。
等罗家楠收起手机,他缓了缓神,探头往卧室那边看了看,确认房门紧闭,点点头,声音细弱蚊呐:“是,庄叔叔带我去过一次,但是我没……没搞全套的,一是贵,二是我怕得病,就……就让服务的给来了半套……”
他抬起手比划了一下,干咽了口唾沫,羞愧不已:“就那一次,真的,警察同志,我后来再没去过。”
罗家楠压根不在乎他买没买全套,只问:“具体地点,位置,接待你们的姑娘叫什么,有没有花名?”
纪不凡如实作答:“苦井西大街,九九天杂食店二楼,接待我俩那个姑娘,花名叫月季。”
他的证词被唐学一字不漏发送给林冬,那边也在加班,正好在系统里查一下治安扫黄记录,看这地方有没有被端过。罗家楠对于林冬把唐二吉同学硬塞给自己的做法表达了强烈的不满,作为交换条件,林冬表示,有要求尽管提,悬案全力支持。
回到车上,等着林冬核实线索的空当,罗家楠给祈铭打了个电话,询问尸检进展。
“毒理没有发现,残余软组织中的IgE含量高出正常值,考虑过敏性喉头水肿窒息死亡。”祈铭的声音听起来稍稍有些疲惫,“几点了你还不回去睡觉?”
“等林队消息呢,今儿晚上得通宵。”罗家楠偏头看了眼全神贯注开车的唐学,毫不在意当对方面撒狗粮,“再说了,你不在身边,我睡不踏实。”
唐学快速地甩他了一记“你丫还要怎么肉麻?”的白眼。
不过祈铭没理他这茬,选择性忽略:“你现在回局里?”
“嗯。”
“替我亲亲美丽。”
“……等你回来自己亲吧,我跟那小子外激素不和。”
“你老说它丑,它当然不喜欢你。”
“媳妇儿,我这人啊,优点不多,除了帅就剩诚实了……诶?喂?喂?”
这一听就是电话被挂了,唐学没憋住,“扑哧”笑出声,毫不意外被罗家楠照着胳膊来了一拳。和其他人一样,他有时候也纳闷,罗家楠这嘴怎么还没被祈铭缝上?
事实上祈铭完全不会被罗家楠的油嘴滑舌干扰到,打电话不愿意听,挂了就好,人在跟前,轰走便是。只要别打扰他思考问题,通常不会反应激烈。刚懒得和罗家楠废话,是因为张金钏和曹媛都提交了报告,他正在根据报告内容整理思绪:张金钏给出的报告说明,骨头上刮取到的虫卵通过孵化,幼虫形态十分接近茧蜂;曹媛做的SPT实验结果是,骨提取物的致敏阳性率超过百分之三十;同时有文献证实,茧蜂是高致敏昆虫。
综上所述,致敏的因素基本可以确定为茧蜂卵。茧蜂科下有近万种分类,大多是寄生蜂,以其他昆虫的卵、幼虫甚至成虫为宿主,但人和其他哺乳动物的尸体不是。所以墓里一定有它的宿主,它才能繁衍生息。
那么,能是什么呢?
翻看完资料,祈铭回身问:“金钏,能不能确定是哪一种茧蜂?”
“我还在等导师的消息,成体的话比较好辨认。”张金钏摘去眼镜,掐住鼻梁根部缓和视疲劳,“刚对比过球绒茧蜂、天蛾绒茧蜂、锈茧蜂、麦蛾茧蜂、红铃虫甲腹茧蜂、螟蛉绒茧蜂、玉米螟长距茧蜂,都不是。”
祈铭凝神微思,点点头:“嗯,一定要确认种类。”
一旁的彭宁举起求知欲旺盛的手,表示有问题要提。他被罗家楠留在这给祈铭他们打下手,涨涨姿势,动手跟着一起做做实验。接连听了两天的昆虫学和医学专业知识,有种脑浆子被榨干的感觉。
余光瞄到他举手,祈铭给了一个“说”的眼神。
彭宁谨慎地问:“为什么一定要确定是什么种类啊?法医的工作不就是确定死因么?”
祈铭素来喜欢勤学好问的孩子,即便记不住人家的名字也依然耐心解释道:“因为该物种致敏性极高,短短两天的时间就有三名工作人员因此而过敏并危及生命,还有黄智伟,也过敏了,而墓地掘开之后可能会产生物种扩散,形成生物危害,法医的工作当然是确定死因,同时也要预防可能发生的次生危害,确认物种找到对应的防治手段。”
“懂了,医者仁心。”彭宁满眼闪着崇拜,“祈老师,我真的好开心和您一起共事,又长知识又能提高思想境界。”
嚯,这马屁拍的,张金钏不由侧目,赶上罗家楠了,不愧是师徒。
TBC
作者有话说:
楠哥:那得说我教的好
祈老师:要点脸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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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呦, 林队,等我呐?”
进屋看林冬坐自己的办公桌前,罗家楠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四目相对, 林冬回以毫无营养的职业笑容,顺手递他一平板:“你要的东西查完了, 我来接二吉回家。”
接下平板,罗家楠抬脚勾过苗红的椅子,窝进去边看边逼逼:“该熬夜加班了您接人,不仗义, 既然他都跟这案子了就一跟到底呗,抓捕,审讯,写结案报告,走卷, 全他干了呗。”
和表情郁闷的唐学对了下眼神,林冬轻巧道:“我给祈铭打过电话了, 不是凶杀。”
不以为意地撇下嘴角,罗家楠哼哼唧唧的:“是不是凶杀都一样, 俩人进去出来一个,这案子最次也得定一个过失致死。”
林冬闻言低下头, 刚修剪过的前帘恰好盖过镜框上缘, 随着轻笑声微微晃动:“罗家楠, 不怪法制办的天天吐槽你, 过失致死的事实依据你有么,还没捋清楚事发经过就给嫌疑人定罪名?”
对此罗家楠毫不气短:“林队, 我是没您和二吉背法条背的利索, 可我手底下有过一起冤假错案么?没有吧。”
“冤假错案是没有, 但被辩护人提起抗辩,二审变更起诉罪名的有。”林冬含笑回应,“听人劝吃饱饭,下次姜彬再来局里开讲座,你认认真真听一次,比在礼堂摸黑补觉有用。”
罗家楠白眼一翻:“我发现你们两口子挺热衷给我当爹呀,训我特有成就感是吧。”
林冬笑得温良,语气却是不善:“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别指望我跟祈铭一样无底线地惯着你。”
大半夜的,不想吵架,于是罗家楠郑重地点了下头:“林队,辛苦了,您早点回去休息,二吉给我留下,我还得用。”
林冬站起身,反手拍了下唐学的胳膊,故作无奈的:“我尽力了,是他不放你。”
唐学苦笑。不求别的,只想回家冲个热水澡,然后放平了踏踏实实睡一觉。至于夜间运动实在不敢奢望,连着两天睡车后座给他睡落枕了,现在朝左边扭头都费劲。在重案是比在悬案累,主要是持续性输出几乎没有缓冲,这一点,毋庸置疑。
送走林冬,罗家楠踏踏实实窝椅子上过资料。根据系统内的记录可知,苦井西大街九九天杂食店那个窝点四年前被抄了,主犯已审讯判刑,提供有偿服务的姑娘们均受到五到十五天不等的行政拘留处罚,其中就有纪不凡提到的那个月季。
月季本名陈芽妹,被抓时四十一岁,如今得是四十五六的年纪了,不知道是否还在干老行当。让唐学把身份证号往系统里一输,罗家楠发现这人并不难找她在戒毒所里,处于强制戒毒期间。
看了眼时间,罗家楠给戒毒所那边打了个电话,让找陈芽妹来问情况。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视频电话回拨了过来。屏幕里是女人被命运蹉跎过的沧桑容颜,看得出,年轻时应有几分姿色。
“你好,哪位?”
“市局重案,我姓罗,陈芽妹,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接待过的一位客人,叫庄文川。”
罗家楠开门见山,做完自我介绍直接给她看庄文川的证件照。
“老庄,记得,有段时间他是我常客,然后突然就不来了,发消息也不回我。”顿了顿,声音里掺杂了一丝苦楚:“他说过要娶我的。”
“他死了,死了五年了。”
“……”
女人的眼里流露出些许的震惊,片刻后无奈地摇摇头:“他说要挣笔大钱,然后就没消息了……我其实没抱希望,可是……原来他死了,我还以为又遇到满嘴跑火车的骗子了。”
这话让唐学听了,不由想起网上的某句名言“如果有一天这个男的突然不联系你了,别担心,他可能只是死了。”
“我们现在就在调查这个案子,有线索证实,他的死可能和一个下巴上有痦子的男人有关,那男的个头不高,一米六左右,很瘦,小眼睛,宽”
罗家楠话还没说完便被陈芽妹促声打断:“我知道,是袁老四,老庄说过,要和袁老四一起去挣笔大钱,我劝他别去,袁老四那人太不靠谱了,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净说些鬼啊神啊的。”
罗家楠闻言神经为之一振:“袁老四本名是?”
“嗯……袁……袁……我记不起来了,不过他说自己九零年前后坐过三年牢,你们可以查一下。”
“事由?”罗家楠给唐学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打开内部查询系统。
“那个不清楚,他说是因为卖了一批工厂的材料,然后就被抓了。”
“自己工厂的?”
“不是,是他哥的厂子,他是帮忙找的客户,拿了点抽成,就被判了三年。”
“其他还有什么相关信息么?他是哪的人?有什么亲戚朋友之类的?”
“这个……他好像是梅山那边的人吧,说话口音蛮重的,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他不是我的常客,是我一姐妹的,他身上老有一股子霉味,我不爱闻,不接他。”
“你那姐妹叫什么?”
“她死了,抽死了。”
“……”
罗家楠一时无语。行吧,至少有点线头了,顺着揪就行。挂断视频通讯,他搓着椅子滑到唐学旁边。姓袁的,三十年前坐过牢的,屏幕上拉出好几百个,这要一个个找下去,得到明天下半夜。
盯着屏幕看了一会,罗家楠诚心请教:“二吉,你《刑法》学的好,你觉着那个袁老四有可能是因为什么罪名入狱?”
唐学皱眉凝思,喃喃道:“盗窃,非法经营,侵吞国有资产,或者……”
他噼里啪啦输入一个已经取消掉的罪名投机倒把罪。这么一来,屏幕上只剩八个人了。挨个点进去看,到第六个,尖嘴猴腮,下巴上有颗半个小拇指盖大的痦子,姓名袁志丁。家庭成员有四名,袁志丁最小,上面俩姐姐一哥哥,父母皆亡故。看起来爹妈是按排行的起的名字,甲乙丙丁,兄弟姐妹四人的名字里各占一个。
罗家楠一打眼就觉得是这孙子没跑了,兴奋地推了把唐学厚实的肩膀:“行啊小子!在职研究生没白念。”
唐学脑袋一晃,扯着落枕的位置了,不禁“唉!”了一嗓子。疼得他捂着脖子,扭过半拉身子冲罗家楠嗷嗷:“你轻点儿!我现在左边不能动!”
说完他意识到自己草率了,因为罗家楠眼里闪烁出“此时不折磨你更待何时”的精光,顿感不妙,下意识地往后搓了搓转椅滚轮。
“……楠哥……楠哥你别唉我去!”
这一晚上给罗家楠欢乐的,动不动偷袭唐学一把,号称熬夜提神。唐学是敢怒不敢言,夏天/衣服扣子不往脖根底下扣,罗家楠开胸的疤痕隐隐可见,只要一想起那道疤是怎么留的,他便没了和对方抗争的底气。平时蹭他烟酒饭也是,别抗议,一抗议就问他“你大舅哥最近可好?”,算是捏着他的短儿了。
林冬还让他硬气点,问题硬气的起来么?当初进ICU里受罪的不是他啊。
经过一天一夜的追踪,锁定了袁志丁目前的所在地,河南安阳。想来这哥们还在干老本行,安阳是殷墟的所在地,可以说是众盗墓贼心之所向的圣地。说起来应该没什么好盗的,那是国家五A级景区,该开发的已然开发过了。然而架不住总有人揣着侥幸之心,跑那挖一铲子翻翻土,想着保不齐弄块刻着甲骨文的龟甲之类。
提人得有由头,单凭推断不行,庄文川的死是否和袁志丁有关联,到目前为止没有过硬的证据。于是罗家楠又往经侦那边动脑子,袁志丁不是把庄文川卡里的钱提走还卖了卡么?只要能确认这一事实,按盗窃罪抓他就行。
到分局找经侦的要材料,对方听了直笑,吐槽他“你们重案的也开始管盗窃了?”。笑不笑的,罗家楠不在乎,反正重案号称土匪窝子,抢啥不是抢。之前方岳坤骂陈飞的时候就说,以为你们重案在外面风评有多好是么?一帮活土匪,谁提谁不皱眉头!
如山的材料翻到底,终于找到了庄文川那张卡的提款信息。因取款金额超过两万,袁志丁拿着卡和庄文川的身份证去柜台办理取款业务,留下了自己的代办身份信息和签名。有了这份证据,即可对袁志丁采取强制措施取款月份在十一月,而祈铭他们那边推断,庄文川已于当年七月死亡。
出差唐学就不用跟着去了,终获解脱。罗家楠带了彭宁和欧健,这俩话唠一上车就跟那嘀嘀咕咕,山南海北的聊,吵得他想补个觉都费劲。忍无可忍,一人脑袋上给了一记,世界总算安静了。
午夜时分,软卧车厢里的灯接连暗了下去。罗家楠刚睡着没一会,祈铭的电话打了过来,告诉他致敏原因已查实。
“我和杜老师综合分析了环境、生态圈因素,结合金钏培养的虫卵结果,确认致敏原为烟蚜茧蜂。”
本来罗家楠睡得迷迷瞪瞪,一听“杜老师”仨字,醒了:“什么玩意?”
“烟蚜茧蜂,是一种以蚜虫为主要宿主的昆虫。”说到专业内容,祈铭为照顾罗家楠的信息接收量,刻意放慢语速,“当地曾广泛种植烟草,而烟草的虫害中以烟蚜为重,这是一种蚜虫,以烟草叶为主食,我和县农科所确认过,早在十多年前,他们曾利用茧蜂的习性,向烟田里投放了烟蚜茧蜂用以进行生物防治。”
罗家楠偏头打了个哈欠,探身看看上铺那俩孩子,发现睡得一个比一个香,于是缩回床铺降低音量:“蚜虫怎么跑墓穴里去了?那里头又没烟叶。”
“白蚁。”祈铭笃定道,“黄智伟他们在墓穴附近挖到了乌灵菌,那是废弃的白蚁巢里长出的真菌,而白蚁与蚜虫有着和谐的共生关系,蚜虫会分泌一种含有糖分的蜜露,白蚁喜欢吃,它们会把蚜虫搬回蚁穴,用触角敲打蚜虫的腹部,像挤牛奶那样促使蚜虫分泌蜜露,并采来食物供养蚜虫,而被搬回去的蚜虫已经被烟蚜茧蜂寄生了,到幼蜂破体而出之时却飞不出蚁巢,于是又继续在白蚁新搬回来的蚜虫上产卵寄生,茧蜂科本身就是高致敏性昆虫,村民们的皮疹和呼吸道症状皆源于此,而为适应地底黑暗的生活,烟蚜茧蜂产生了变异,导致比地面上生长的同类携带的毒素更高,成为更致命的过敏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