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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心匣[刑侦] 初禾二 5044 2026-07-22 02:12

  可没有证据,也没有人证。

  再有一点,火灾发生在十月十九号,就在这之前的十二号,黄勋同最后一次汇款给黄婆婆。

  这时,梁问弦打来电话,说了记克十五年前曾在路长县卖瓷砖的事。季沉蛟一下感到脑海中各种线索沸腾起来,所有看似不相关的枝丫都生出蔓藤,混乱地纠缠在一起。

  十五年前,瓷砖生意,自建房,火灾,瓷砖销售,雇主,工人……

  黄勋同为黄婆婆而外出打工,却在十五年前突然不再给黄婆婆寄钱,并从路长县来到夏榕市,和记克当起邻居。

  同年王顺一家被杀,凶手疑似外甥刘意祥,然而从技术上并不能确认第六具尸体一定是刘意祥。

  黄勋同从不离开夏榕市,曾经兢兢业业工作,任劳任怨,攒钱买下二手房,有了户口对,黄勋同是在买房后重新办了证件。

  三年前,记克病死的同年,黄勋同莫名其妙性格突变,不再踏实工作,开始混日子。

  季沉蛟之前一直想不到是什么原因导致黄勋同的改变,就算将这改变和记克的死联系在一起,也摸不到头脑,因为他二人除了是邻居,没有其他关系。

  可现在,他们多了一层关系王家发生火灾时,他们也许都在路长县。假设他们与火灾有关,黄勋同身上某个秘密被记克知晓,黄勋同不得不收敛。

  季沉蛟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黄勋同这三年,像不像在束缚消失后,彻底放飞自我?

  记展继承记克的4-2,黄勋同屡次阻止租客入住,是因为4-2藏着某个秘密?他害怕被发现?

  但谣言没能阻止凌猎入住,所以他关注凌猎,唯一一次与人发生冲突就是和凌猎。不过诸如对“小白脸”的憎恶,又是怎么回事?

  十五年后,黄勋同死在记克曾住的4-2,穿着凌猎的功夫袍,凌猎目前处在重案队的监视下……

  季沉蛟捏住突突跳动的眉心,这一切的根源是否就在于王家的火灾?

  当年的尸体在结案后已经火化掩埋,不可能再挖出来检验。好在当地警方保留了几张王家六口生前的照片,像素模糊,只能看个大概。

  照片上的刘意祥穿着跨栏背心,很瘦,头发茂密,像顶着满头乌云。他的照片全是单人照,舅舅一家的全家福上没有他。仔细观察,刘意祥的样貌其实很清秀,在那个崇尚力量、男子气概的年代,且是在小县城,他这种长相很让人嫌弃。

  季沉蛟将照片拿近端详,又点开黄勋同的照片,一个二十多岁,一个刚满四十,加上画质不行,黄勋同因伤留疤,看不出任何相似。

  但这两个人年龄相仿,如果刘意祥活预曦正立。到现在,也是四十岁。

  季沉蛟隐约有了一个猜测,可没有证据,时间也许已经像那场大火,把证据吞没。

  不过既然已经查到这一步,即便找不到证据,也得继续查下去。过去的一切就像千万块瓦片,构成了十五年后的现实。

  火灾的核心人物是刘意祥,查他在当地的人际关系比查外来打工的黄勋同和卖瓷砖的记克都容易。

  绿光巷早已完成火灾后的重建,当地人觉得灭门惨剧不吉利,把王家周围的房子也拆了,建了个小公园,时不时就去办点活动,敲锣打鼓驱散邪气。

  十多年下来,那儿竟是成了县城的小中心,年轻人不像老一辈讲究,哪里人多,就去哪里做生意。

  凌猎坐在绿光巷的一家甜品店,一边舀红豆双皮奶一边津津有味听老板说王家的传说。他吃东西快,肚皮还像个黑洞,不一会儿工夫就干完三碗。

  “火灾时我才十岁,吓死了,大家都说王家那外甥恩将仇报,害了舅舅一家,有人还说他良心发现呢,想陪舅舅一家死,结果最后还是想逃,逃到窗口一看,那窗户是焊死的!”

  凌猎举手,“他不是住在那儿吗,怎么逃生还会往那窗户跑?”

  老板就是个八卦的传递工,只管说,不管思考,被问得愣了下,“我,我咋知道?”

  凌猎又拿过菜单瞧,红豆双皮奶吃腻了,这回换个椰奶龟苓膏,“假如你家里突然起火,你会往焊死的窗户跑吗?”

  老板这下听明白了,“我又不是傻子!”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跑呢?”凌猎把菜单递给老板,“除非他不知道那扇窗户出不去。可那是他家,他怎么会不知道?”

  老板才懒得琢磨,“关于这个刘意祥,我还有故事,你听不听?”

  凌猎好奇道:“要。”

  “这事也是我开这店后才知道的,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是刘意祥点的火,他恨他舅舅一家,反正家家户户都这么说。”老板往龟苓膏李倒椰奶,还用薄荷叶装点起来,“可有一回,一群客人来我这吃东西,我这离出事的地方近嘛,他们聊着聊着就说到王家,内容吧,就跟我刚和你说的差不多。结果你猜怎么着?”

  凌猎很配合,“怎么着?”

  老板:“一个哥们儿拍着桌子就站起来,说王家该死,刘意祥根本不坏,是被那天杀的舅舅舅妈逼疯的!”

  龟苓膏端上桌,凌猎边吃边听,时不时嗯嗯两声,给老板精彩的讲解喝彩。

  这是王家悲剧的另一个版本

  王顺年轻时没什么本事,在镇里的饲料厂混口饭吃而已,做服装生意的姐姐姐夫时常接济他们,还打算让他和老婆罗群也到城里来做生意。

  姐姐姐夫出事之前,已经在路长县买下一块地,准备建个铺子,把县里的生意交给他们打理。

  这块地正是后来的绿光巷21号。

  姐姐姐夫去世,留下在当时来说十分可观的遗产,和一个上中学的儿子。王顺以照顾刘意祥的名义,成为遗产的实际继承者。

  正是靠着这笔钱,王顺才从没本事的饲料工人,摇身一变,在县里建起自己的房子,还当起建筑商。

  王家对外说将刘意祥当做亲儿子对待,实际上却常年冷暴力刘意祥。刘意祥成绩不错,是要考大学的,他们害怕刘意祥念了大学,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于是把他手打断,谎称他不学无术,和混混打架,借此将他关在家中,以致他错失高考的机会。

  此后许多年,刘意祥抗争过,但王顺的生意就像名字一样顺风顺水,在县里影响越来越大,外人都相信王顺是个好舅舅,更是相信棍棒下出好人那一套,觉得就算王顺揍了刘意祥,那也是刘意祥太混账,王顺恨铁不成钢。

  久而久之,刘意祥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变得越来越消沉、神经质。他明明已经长大,却又像是没有,他的头顶永远笼罩着舅舅一家的阴影。他们从他父母的死亡中吸取养分,长成一棵邪恶的树,他身为知情者,被树的蔓藤缠绕,永远不得逃脱。

  唯一的出路,就是毁掉整棵树。

  于是,他在又一次激烈的家庭冲突后,杀死了舅舅一家,自己也死在火焰中。

  也许最后一刻,他想象自己成了涅的凤凰。

  老板对自己的文采相当满意,朝凌猎眨眨眼,等待表扬。

  凌猎消灭龟苓膏,却道:“但这个故事的结局和上一个一样,都是刘意祥杀死王顺一家。”

  老板:“!人设不同啊!”

  凌猎捧场地鼓鼓掌,“还是没能解释他为什么要往堵死的窗户逃生呢。”

  老板:“……”

  “对了。”凌猎问:“那个拍桌而起的是谁?”

  “这你问对人了,我开店赚不赚钱都是小事,我就爱听人聊天!那人是个医生,斜对面的诊所就是他开的,他跟那个刘意祥以前是好兄弟,我觉得他的话还是有点可信度的。”老板想隔着玻璃门给凌猎指指方向,门外却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老板愣了下,来人气场极强,他一句“欢迎光临”居然卡了壳。

  凌猎扭头看去,与季沉蛟的视线对个正好。

  季沉蛟看着那一桌的空碗,眼皮轻跳。凌猎倒是很不见外,笑道:“老板,多少钱?付钱的人来了。”

  第15章 双师(15)

  “您这个病要尽早去城里的大医院看看,最好做个核磁共振,不要耽误了。”龚翔将两位彼此搀扶的老人家送到诊所门口。转身,他看了看诊所顶上几年没有换过的“龚医生医馆”,叹了口气。

  诊所是他从父亲手里接过来的,龚家世代行医,但在他之前,都是中医。他大学毕业后在铜河市一所医院工作,父亲前些年病故,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回来接手诊所。

  他起初不愿意,一来小县城有能力也无处施展,二来对这个出生成长的地方,他没有任何好感。

  但毕竟是父亲的遗愿,他思虑再三,还是回来了。

  患者都在输液,诊所里暂时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从白大褂里摸出一盒烟,正要点燃,见迎面走来两个陌生人。

  他的第一感觉是,他们不是当地人。

  季沉蛟出示证件,龚翔握着烟盒的手一顿。

  季沉蛟自我介绍之后问:“你是刘意祥的同学吧?十五年前那场火灾,我想跟你聊聊。”

  刘意祥这三个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针,忽然扎在龚翔的神经里,激起尖锐的疼痛。

  他蓦然想起,自己当初厌恶家乡到不肯回来的地步,正是因为刘意祥,因为这块土地加诸在他好兄弟身上的痛苦和绝望。

  “进来说吧。”龚翔将季沉蛟和凌猎带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我听说你曾经极力向别人解释,刘意祥杀人是因为受到王顺一家的虐待?”季沉蛟那一桌子甜点的钱没有白付,凌猎把打听到的事都跟他说了。

  龚翔苦笑,“是啊,解释过,但有什么用呢?错已经犯了,人也死了,意祥他就是傻,为什么非得赔上自己?”

  龚翔将王顺一家吸血、霸占刘意祥父母遗产的事说了一遍,大致和甜点老板转述的差不多,但透露了更多关于刘意祥和他一起念书时的事。

  两人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很聊得来。刘家经商,龚家行医,在小县城里都算经济宽裕的家庭。龚翔从小就有很明确的目标,要像爷爷和爸爸一样当医生,却不想当中医,要当外科医生。

  刘意祥原本对将来没有明确的蓝图,好兄弟可以继承家业,他呢?他当然也可以,但他不想做生意,更想看书、做研究。

  龚翔说:“那好办,你和我一起当医生吧!我们都考医科,去同一所大学,今后彼此照应,当一辈子好兄弟!”

  就这样,刘意祥也有了梦想。

  但刘意祥的生活在父母去世那年突然画上休止符。龚翔先是得知他的舅舅一家从镇里赶来,帮忙办了后事,还把刘意祥接到家中一起生活,本来松了口气,以为刘意祥这是不幸中的大幸,起码还有家人照料。

  然而刘意祥请假不来上课,也不再和朋友们接触。龚翔每次去找他,王顺、罗群都说他心情不好,将自己关在屋里。

  龚翔只得去找老师,老师说来请假的是王顺,假条上写刘意祥精神不佳,不愿意接触人。

  当时那个情况,所有人都认为刘意祥将自己封闭起来很正常。龚翔潜意识觉得哪里不对,但他一个小孩,很难往更深处去想。

  到了高三,刘意祥也没有回到学校。龚翔想起两人的约定,忍不住偷偷来到王家。再次见面,刘意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平日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变得沉默寡言,本就白净的脸更是惨白如纸,反应也慢了许多。龚翔一再逼问,他才说,舅舅一家占了遗产,他一分钱都拿不到,他们还不让他念书,对他很不好。

  龚翔出离愤怒,赶紧找学校解决,老师们去过几次王家,王顺戏做得很足,咬定刘意祥悲伤过度,时常胡言乱语,无法上学,将校方糊弄了过去。

  高三毕业,龚翔考上医科大学,而刘意祥缺席高考。那之后,王家倒是不怎么管刘意祥了。但在长期的精神折磨、冷暴力之后,刘意祥已经失去动力、憧憬,整日和混混们搅合在一起。

  而且因为长得“女气”,混混们也很不待见刘意祥,时常骂他是“小白脸”。

  季沉蛟问:“刘意祥的右手被打骨折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龚翔说:“我亲眼看到的!就在高考之前!他在医院,王顺说是他下楼时精神恍惚摔的,但他抱着我哭,悄悄告诉我,是被王顺用棍子打折的!他不会撒谎,起码那时不会!王顺一家都是畜生!”

  季沉蛟沉默良久。刘意祥右手骨折,而黄勋同的尸检报告也提到右手的骨折旧伤。

  龚翔说起年少时的无奈,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最近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想到刘意祥,时间的流逝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自责。那时他以为自己也刚成年,还要依靠家庭,无法为刘意祥做什么,于是刻意逃避远赴外地上大学,把刘意祥留在这个龌龊的地方。

  每年寒暑假,龚翔回来都会和刘意祥见一面。就在龚翔穿上白大褂,成为实习医生时,刘意祥彻底堕落,不工作,醉生梦死,没钱了就向王顺伸手。

  刘意祥跟龚翔说过王顺一家是怎么对待他,十多岁时觉得痛苦,还会反抗,二十多岁就放弃了,爱怎么就怎么着吧。龚翔说可以请律师,把属于自己的都争取回来,刘意祥却总是摇头,苦笑:“算了吧,我已经这样了。”

  龚翔不理解,和刘意祥越发疏远。最近几年,他才从一个新词中明白,刘意祥是在长期的折磨中被pua了。

  但刘意祥心中仍旧藏着仇恨的火。出事那年,龚翔因为母亲生病,请假回来住了一个多月,和刘意祥的接触是毕业后最多的。

  那时刘意祥生活态度积极了些,居然开始在王顺的工地上工作。龚翔问他是不是想通了,他说,认识了个和自己很像的人,有话题聊。

  季沉蛟打断,“很像?”

  龚翔愣了下,“意祥说他们有共同的遭遇,有话说。”说到这,龚翔摇摇头,“他觉得已经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我上进,他堕落,我无法理解他。可能确实如此吧。”

  季沉蛟问:“你见过那人没?”

  龚翔想了好一会儿,“见过,跟他差不多高,姓黄,样子吧,鼻子额头这一块挺像的,意祥还说他们是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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