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根孤零零的蜘蛛脚黏在一起,兀自乱蹬,密密麻麻抱作一团。有些东西像是黏液质感的蕨类,朝各个方向弯曲伸展。其中还混着不少抽搐的肉灰色“苍耳”,它们肉虫一般蠕动,沿着街边缓缓爬过。
还有更多的东西在阴影中蠕动,让人看不真切。
这一类怪物数量众多,个头不大。它们约莫有人的小腿那么高,就这样浩浩荡荡挤过街道。
它们所到之处,本就混乱不堪的建筑变得愈发扭曲。街边“行人”被这些东西沾上,很快被扯成七零八落的色彩,污水般渗入街道石砖。
稍高一点的,有点模糊的人形它们身高约三米,像是高举双臂的焦尸。这些东西伸着漆黑瘦长的四肢或六肢,在夜色中癫狂地摇摆。
嬉笑怒骂声全部消失,街道上挤满了各种怪物,却呈现出一片诡异的死寂。葛听听下意识捂住口鼻,殷刃也放下吃了一半的肉脯袋,礼貌地保持安静。
最糟糕的不是这些。
除了这些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古怪玩意儿,街上还有一头庞然大物。
殷刃把脸挤上窗户,勉强看到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个长满巨大孔洞的橙色圆锥体。
它漂浮在空中,质感接近螺壳,比他们选择的旅店建筑还大。圆锥壳子底边长着圈水母似的触须,硕大的身躯在街道上飘荡,漫无目的地撞来撞去。
它碰撞的地方,建筑扭曲得更为夸张。有一栋直挺挺的办公楼扭成螺旋,眼看着就要断掉。
像是察觉到了殷刃的注视,晃过众人所在的窗口时,那螺壳突然挨近,深不见底的孔洞中猛地凸出了什么
那是一只漆黑的,湿润的眼球。上面不见瞳孔,只有星星点点的粘稠物质。
那眼球比他们的窗口还大几倍。
下个瞬间,眼球又嗖地收回螺壳深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不知什么时候,钟成说走到了殷刃身边。他皱着眉凝视着窗外巨物,明显看得见它。
这些东西不是邪物,殷刃心里清楚。
他没有感受到煞气,更没有感受到凶煞之力。这些东西几乎和当前环境融为一体,与大街上的“行人”没有本质区别。
……可这真的如同卢小河所说,都是郭来福的想象吗?这想象力也太过奇葩了。
“嘭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殷刃的思考。
那分明是血肉碰撞硬物的动静。殷刃连忙回过身。
就在他们身后两步外,黄今双膝跪地,脑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扣了个肉灰色“苍耳”。
它的长刺混入黄今的头发,抽搐得像只生病的小动物。
奇怪的是,黄今对它毫无察觉。他瘫倒在地上,双手直按太阳穴,两只眼珠胡乱颤动。他的面色铁青,看上去焦虑到濒临呕吐。
“我走了丁李子还好吗她没有亲友照顾而且还没有消除记忆我应该多陪陪她……”
“但我现在没有拒绝识安的立场我不想坐牢那样我们的处境会更糟糕……”
“临走的时候我是不是忘记锁门了五天内没法回去确认怎么办……”
他嘴里快速喃喃自语,右手腕环发出滴滴警报声。
“黄今?”钟成说未雨绸缪地按住殷刃,试探着呼唤。黄今充耳不闻,汗水不断顺着他的面颊淌下。
“房间里有东西入侵了?你们不要慌。”
警报声中,卢小河主动开口,她的口气镇静非常:“钟成说,你去确认可能的入侵点。殷刃、葛听听,离黄今远些”
下个刹那,只听一声巨响,黄今的腕环发出一阵嗡鸣。黄今整个人哆嗦了两下,目光呆滞了几秒。
他像是刚从噩梦中回神,大口喘息,眼神还带着恍惚。
而那肉灰色苍耳滑过他的背,啪叽掉到了地上,软刺在空气中不断摇晃。
是电击,它似乎对那玩意儿有效。
确定黄今性命无忧,钟成说离开窗户,尽职尽责地找起来入侵点。葛听听则如同一只受惊的猫,她噌地冲去房间角落,力求离那东西远点。
【耳朵人:它在尖叫。】确定自己缩好后,她哆嗦着给同伴传递消息。
“没关系,别慌,它们无法对你们造成本质上的伤害。”卢小河安慰她,“不用管它,等时间到了,它自己会消失。”
随着她的说明,黄今抽搐着站起身。他小心地蹭远,朝脏兮兮的床上一倒,独留那怪东西原地抽搐。
见黄今同志自理能力极强,殷刃沉默地拿出手机。他正准备隔空安抚一下葛听听,却发现屏幕上已然弹出了十几条信息。
【Siren:我可以吃吗?】
【Siren:我可以吃吗?】
【Siren:我可以吃吗?】
【那是什么?】殷刃飞快打字回复。
【可以吃的弱者。】它兴高采烈地说明。
殷刃呵呵一笑:【好的,不许吃】
【Siren:?】
狗东西傻兮兮的,它给出的信息,殷刃从没全信过。敢情这玩意儿的评级和自己差不多,那他到底算什么,不能吃的弱者吗?
但如果狗东西的话有那么一分可信,这东西绝不是简单的幻象。
殷刃深沉地看着在地上扭动的肉灰色苍耳。他深思片刻,溜向门口,拿起洗脸台下的塑料盆。
接下来扣盆压重物一气呵成,殷刃松了口气。
肉苍耳在里面噼里啪啦扑腾,扑腾声中带着一点儿疲惫。
殷刃没理它。他模仿葛听听的动作,悠然躲去另一个墙角。
不错,至少自己比这个怪模怪样的小东西强多了。
这会儿钟成说正遵循卢小河的指示,在厕所堵偷窥孔
他找了一圈,还真找到了这样一个破绽。那孔洞大概有硬币大小,藏在破烂的海报后,上面还留着未干的黏液。“苍耳”很可能是从这里钻进来的。
钟成说扯开胶带,利落地堵好洞。
他刚打算往客厅走,只听喀嚓一声,他刚封好的洞又被什么戳开了。
一根细瘦的人类手指从洞中抽回。紧接着又一阵挤压声,另一只“苍耳”也挤了进来。
这会钟成说看了个真切。那东西钻得格外痛苦,看起来不像是自愿进来的。然而一发现钟成说,那苍耳骤然精神,径直扑了过来。
与此同时,那个偷窥孔中传来一阵轻哼。
“啪叽。”
钟成说一把抽飞美滋滋扑过来的苍耳,冲那个孔洞眯起眼。
有意思,他想。
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别的“人”。
第68章 寻宝游戏
发现肉苍耳能被击飞, 阎王大人的动作非常利落。
他身体一旋,皮鞋一挑,肉苍耳被他准确地踹进马桶。下个瞬间,脏兮兮的马桶盖被钟成说一脚踩住。
肉苍耳没来得及反应, 只留了几根软刺在外面它们被压在马桶盖与座圈的缝隙里, 无力地伸直又放松。
钟成说残酷地踩紧盖子, 嗤啦扯开胶带, 三下五除二捆死马桶盖。
确定肉苍耳动弹不得, 小钟同志满意地擦擦手, 看向那个被戳开的孔洞。
硬币大小的孔洞中, 慢慢挪近一只人眼。那眼睛眼白充血,瞳孔浑浊涣散,没有任何光泽。它缓缓转动, 不带感情地看向钟成说。
看来对面的“人”没有那么多肉苍耳存货。
钟成说没有半点犹豫,他快步走上前,停在那个空洞对面。
阎王大人保留了一步距离。他抬起黑洞洞的眼睛,毫无怯意地与那东西对视。他全身的肌肉紧绷, 右手握紧剪胶带用的小剪刀, 随时准备攻击那个洞。
两只眼睛的间隔不到半米。
对视之中, 时间被拉得极长。钟成说的心跳无比平缓, 呼吸不见一丝错乱。
那只怪眼中的威吓逐渐变质,成了淡淡的疑惑,随后转为些微的恐惧。钟成说的逼视下,对面“人”缓缓后退, 嗖地没了踪影。
看来对面的“人”不是简单布景, 但也不是和他们一样的“活人”。钟成说漆黑的眸子一转, 只来得及看到那东西的身形。
人形。个子不高, 身形瘦弱,像个少年。
可惜天还黑着,自己不方便开门去追。钟成说遗憾地摇摇头,再次拿出样本盒。他满意地打量着碰碰作响的马桶盖,手里的小剪刀转了个圈。
锋利的剪刀挨上软刺,瞬息之后,喀嚓一声。
肉苍耳:“!!!”
门外的葛听听瞬间捂住耳朵:【卫生间里有东西惨叫,比刚才被电击还惨!】
“钟成说肯定没问题。”殷刃牢牢守着自己的墙角,表情近乎安详,“他可能在取样吧。”
反正他没听见声音,惨叫的肯定不是钟成说。既然肉苍耳拥有物理实体,他只能为它短暂地哀悼几秒。
不多时,卫生间的门吱呀一声。钟成说拎着他的小工具包,心满意足地跨了出来。
……
“相信你们发现了,这里的昼夜交替得比外面快许多,‘黑夜’象征着档案主人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短夜将尽,窗外游行接近结束,黄今差不多缓过了气儿。卢小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听起来仍然非常遥远。
“你们刚刚看见的那些‘东西’,它们只会在黑夜行动,并且仅在精神失常者的脑子里有。”
“它们的具体成因不明,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人的情绪。黄今的情况,大家应该都看到了。”
三人簇拥在黄今的床头,而黄今尸体般躺在床上,整个场面神似某种遗体告别会。
卢小河的屏幕里,黄今“后悔”和“疑惑”的情绪读数居高不下。
“那东西挺厉害,”他对天花板忧郁地解释,气色比刚才好了不少,“刚才我完全没有发现它,就感觉……感觉突然焦虑得难以思考,像是人生里所有麻烦事全塞进了脑子。”
黄今自认是偏冷静的类型,然而在那短短几十秒,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思维。卢小河发动电击前,他甚至隐隐出现了自残冲动。
那电击如同一盆冰水,把他完全浇醒了,人也电麻了。
“这就是我想要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