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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夜城出来的刀剑,既是死侍也是奴仆,脖子上栓着看不见的狗链,狗讨好主人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仅要讨好,还要惶惶不可终日,以免做错的事被罚、被抛弃。

  可是到了无杀这里,他讨好沈惊鸿,与那一层天经地义又不是一个意思了。

  更纯粹一点,更热切一点。

  想要触碰,想知道温暖的温度,想要……奖励。

  会被允许吗?

  以前任务成功了才不会受罚,才不会挨鞭子,才不会被放弃,可是如果想要得到奖励的话应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办呢?

  无杀思来想去,既然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获得奖励,他从前不曾剖析自己的需求,曾经的他自然也不知道自己会如此渴求一个人,甚至希望能够当成奖励。

  迄今为止的一切,就好像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美梦,生怕是黄粱一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无杀从未如此迷茫不安过,得不到的时候就想要伸手抓住,明知自己抓不住,却依旧惶惶张开了手心,可是月亮当真落入怀中的时候,反而更加手足无措,并且依旧觉得自己抓不住。

  于是到头来还是选择了讨好。

  看着沈惊鸿明亮带着笑意的双眸,无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一下子就空了,那双如墨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沈惊鸿。

  “恐主人腹中饥饿,这才去做了些吃食。”

  沈惊鸿一见无杀跪下,眉毛挑得更高了,他弯腰,一手接过热腾腾的托盘转而放在桌上,一手握住无杀的小臂,将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竟然做了吃的,那便一起吃,做什么就跪下了?”

  其实沈惊鸿手上根本就没有用几分力,但是无杀还是很顺从的站了起来。

  “怎敢与主人同桌共食。”

  闻言,沈惊鸿挑眉,一双多情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杀,伸手捏了捏无杀柔软的耳垂,手里的耳垂一下子变得通红。

  “你这话说的真有意思,你若是当真不想同桌共食,又怎会端来两碗肉汤面。”

  无杀张了张嘴,一下子就被看穿了心思,睫羽微颤,紧咬下唇,莫名头一遭觉得有几分羞耻。

  他低头:“主人恕罪。”

  “自然不会怪罪你,你如此有心,为我做羹汤,喜爱你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沈惊鸿神色柔情,指尖慢慢滑到无杀的那一处断眉,他似乎当真格外钟爱这里。

  “你虽认我为主,但你我并不是清清白白的主仆,无杀,你懂我的意思吗?”

  洒在天边的夕阳金辉,就这么照入沈惊鸿眼中,给那双多情如水的眸子镀上了一层金辉,熠熠生辉,更添几分多情与神性。

  无杀顿时不自觉地吞了口口水,连忙低头加以掩饰:“懂、懂的。”

  其实无杀确实是懂的。

  年轻的医者,好心接受了来自刀剑的僭越的爱慕,只是不知这能维持多久但不论能维持多久,至少现在,无杀打心底里珍惜当下相处的每一寸时光。

  见无杀如此情态,沈惊鸿笑了笑:

  “来尝尝你的手艺吧,正巧我也饿了。”

  门外,那些巍峨的山岱,在白日里或许还显得棱角分明,气势磅礴,但此刻,在落日余晖的温柔抚摸下,却渐渐柔和了线条,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时间流转,不知不觉间,被夜的帷幕悄然吞没。

  夜晚到了。

  细雨楼主楼之中。

  顶楼屋内。

  昏黄的油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线在摇曳中投下斑驳的影子,灯光轻轻拂过床帐,细腻的绸缎上仿佛也染上了这一抹亮色。

  承影低垂着头,面容专注,他的双手小心翼翼又熟练地解开段灼手臂上的绷带,随着绷带一层层地褪去,触目惊心的伤口逐渐显露出来,那伤口宛如一条狰狞的血蜈蚣,蜿蜒在段灼坚实的手臂上,缝合的线迹错落有致,就好像是蜈蚣的百足。

  “……”

  承影的目光一触及这道伤口,就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在昏黄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而深刻,分明混合了心疼。

  可因为角度问题,段灼并没有看到。

  “愣着做什么?换药吧。”

  他开口催促,伤口分明就在段灼的右臂上,但是段灼却好似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是。”承影连忙重新撒了一遍药粉,就小心翼翼的用绷带缠绕住伤口,不敢太松也不敢太紧。

  “你这手法,就好似我是什么重伤人员一般,显得我格外无用,若是传出去,叫我如何服众。”

  段灼挑眉,一双生来就犀利的凤眼,抬头就这么直直的看着承影。

  恰巧此时绷带已经缠好了,承影闻言连忙跪下,好似完全感受不到膝盖猛的砸在地面上的疼痛一般,承影的声音却非常的冷静。

  “楼主恕罪。”

  又是这个样子。

  又是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如此卑躬屈膝,如此界限分明。

  就好像他们之间,先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荒唐,眼前之人转眼就能被玉身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万般的情谊抵不过一小块玉令。

  如今是千千万万的愧疚也是无用,段灼想要的可不是这没用的愧疚。

  他想要的,承影却很是吝啬。

  好像只有大汗淋漓、肌肤相亲的那个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才会近一点,承影才不会如此界限分明地对着段灼。

  思及此处,段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面却满满的都是尖锐和侵略性:

  “这世上难道当真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

  “不要做出这副令人作呕的神色,这道伤也是拜你所赐,若是当真觉得愧疚,不如想想办法如何补偿我,而不是拿着这副样子,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惹人心烦。”

  这话几乎每一个字都冒着尖锐的刺,承影听到这话只觉得心里好似被刀割一般疼痛,只能紧咬下唇,不敢多说,生怕段灼更加生气。

  承影默默地低头,承受了段灼所有的阴晴不定和脾气,他道:“……请楼主罚。”

  其实说完这话,段灼就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可是他生气就是这样尖锐的,他说出的话总是带着点刺,那么尖锐的话成为锋利的刀,不得不承认的是言语真的伤人很深。

  良久之后,段灼紧绷着脸,还是伸手、不自在地摸了摸承影柔软的头发,这样一个冷硬的男人,可是他的头发却很细很软。

  这就已经是道歉的意思了。

  段灼从来都不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他一向都是那么高傲自大,但是事实又证明,他做的大部分决定都是对的,唯独对承影。

  可以说,段灼从第一次开始觉得自己做的不对、说的不对,完全就是已经栽在了承影身上。

  被段灼摸了摸头发,承影完全愣在了原地,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却看到了段灼难得服软的别扭、憋屈的神色。

  段灼从来都是高傲的、凌厉的,在段灼拿下了细雨楼的时候,承影真的觉得,段灼会杀了自己以儆效尤。

  可是事实上,没有。

  别说动手了,段灼甚至连像样的惩罚都没有落在承影身上,如果仅仅是床上的那些花样,算得上惩罚的话,那未免也太宽宥了。

  所以承影才会越发的愧疚,甚至愧疚到无法自拔,纵使是当日有千般万般的理由,可那都不是借口,段灼的手终究还是伤了,哪怕能救治,可是伤口却依旧存在。

  哪怕缠好了绷带,可是绷带下依旧是血淋淋的伤口,哪怕伤好了,也会留下疤痕,一辈子都在提醒着承影所犯下的过错。

  纵使这伤并非承影亲自所为,但是归根到底也还是承影犯下的错。

  自责,羞愧。

  可又不仅仅如此,又夹杂着隐匿的私心。

  承影也是有私心的。

  与其说是私心,不如说是隐秘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几年前的段灼稚气未脱,像是未成熟的猛兽,总是不厌其烦地来挑衅承影,说是挑衅也不大对,顶多也就是骚扰,每隔几日,那时的段灼会带着些糕点,翻墙爬窗,总之有各种各样的方法,就这么强硬地挤进承影一潭死水的生命里面。

  承影从未受人如此亲近又强求,竟不自觉生出隐隐约约的渴望来,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段灼的喜怒。

  就好像古井无波到死寂的日子里,突然出现了值得期待的人。

  那时段灼当真是,骄傲赤热,心性张狂,一开始见着承影那冷漠的脸,就玩心大起,非要看看那张冷淡的面具破碎了之后,承影究竟会露出什么表情。

  第29章 何谓罚

  到了最后, 承影的面具碎没碎,段灼不知道,可段灼高傲的真心是碎了一地。

  一开始确实是带着玩玩的心思, 可是后来却是实打实的认真起来了,段灼实实在在花了好几年的心思,就在承影身上, 承影在段灼心里是特殊的, 段灼便理所应当地想要让自己在承影心里也是那独一无二的。

  他那时甚至有已经成功了的错觉。

  可惜, 最后的事实证明, 那不过是错觉而已。

  什么情谊,通通敌不过一块玉身令。

  从段灼那个角度望下去,眼前跪着的沉默的男人, 肩宽腿长,劲韧的腰身紧收, 整个人都像一把入鞘的利剑一样。

  “既然你请罪,那便罚你就是了。”

  段灼碰了碰承影的眼角, 感受着承影轻轻颤抖的睫毛扫在自己的指尖。

  他容貌肖母,男生女相,一双丹凤眼勾魂夺魄, 眉眼之中好似孔雀一般的艳丽几乎要溢出来,微微眯着眼睛看着承影的时候,完全就是猛兽要扑倒捕获猎物的前奏。

  段灼眯了眯眼睛,故作柔声道:

  “虽然我的右手伤了, 不能像第一次那样抱着你, 可是,你还能坐上来啊,不是吗?”

  闻言, 承影猛地瞳孔紧缩,神色之中有些微愣。

  于是段灼伸手死死捏着承影的下巴,又问了一遍:“不是吗?”

  烛光摇曳,空气之中静谧了一会儿。

  良久,承影点点头,低头道:“……是。”

  下一秒,段灼满意地看到承影异常乖顺地,按照他说的,就这样坐了上来,却又不敢用力,像是扎马步一样虚虚的坐着段灼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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