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乌云山,前方山脚出现一株粗愈一丈的大樟树。因此树的根部形状极似鸭掌,再加上“樟”和“掌”发音相似,当地人便称之为鸭掌树!
粗大的鸭掌树挡在前路中间,将徐真一脚下的路劈成一左一右两条岔道。
左侧向西,沿这条路可经罗田达黄州武昌;右侧向北,沿这条路可经霍山达六安合肥!
按道理讲,徐真一要回天堂寨,应该左拐才对。可是,徐真一却抬腿便向右方走去,一路向北!
一路不断碰到在路边小憩的路人,从与他们迎面而过时的眼神,徐真一判断这些人都是假员外郎他们一伙的先头部队!
你就是派一百个人来,也是一样的结果!徐真一暗自窃笑不已。
过了满水河,穿过石头嘴!
在假员外郎一伙人明里暗里的“簇拥护卫”之下,徐真一终于在黄昏十分赶到了落儿岭!
这落儿岭,便是匪首留一刀在信中和万静堂约定交钱赎人的地方!
留一刀身为天堂寨的大当家,毕竟已经在江湖中混了些时日,对多云山附近方圆百里的地形都比较熟悉!
之所以将交易的地点选择在落儿岭,徐真一和留一刀有以下几方面的考虑:
一来该地距离留一刀的大本营天堂寨很近,走小路只有大约六七十里地,事情办完后可以及时撤回;
二来落儿岭位于两省四县交界地段,属于典型的四不管地带,即便是动静闹大了,惊动了官府,各县衙门之间也会互相推诿,草草了事!
三来落儿岭的地势易守难攻,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在拟定计划的时候,徐真一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万静堂报了官,留一刀他们不幸遭遇官兵追捕的话,也完全可以凭借落儿岭的地利之便,以最快的速度走外人所不知的隐秘山道,撤回天堂寨,从而保全自身的安全!
落儿岭其实是一条东西走向的狭窄山岗,山岗向南的一面,顶端全是陡峭的石壁,石壁上光滑如镜寸草不生,仅有一条人工开凿的蜿蜒石阶,顺着山势通往岗顶。
落儿岭岗顶的入口处,形似一个直立的葫芦嘴,因为地势高视野开阔,自葫芦嘴的地方面南而望,可以看到附近十里之内的动静!
也就是说,徐真一及假员外郎一伙人远在距离落儿岭十里之遥时,岭上的留一刀便已经知晓了!
在正对落儿岭岗顶葫芦嘴的地方,徐真一停住了脚步!
紧随其后,假员外郎及其手下的二十余人,也陆续汇聚拢来!
果然是训练有素,不待假员外郎下令,这些人便径直钻进徐真一周围的树林当中,各自寻找有利地形隐蔽了起来。
只留下徐真一,独自一人暴露在夕阳之下的半山岗上!
“大当家的,我是徐福辉!”
抬起头仰望着岗顶葫芦嘴的地方,徐真一大声喊道:“我已经遵照您的吩咐,将信送到了万府,还带回来了万府的回信!请大当家的派人下来取信,并按照之前的承诺,放我弟弟徐寿辉下山吧!”
“妈了个巴子,好你个徐福辉!”
落儿岭上传来留一刀的声音:“老子只让你去送信,谁让你把外人带上山的?叫他们都退回去,否则的话,老子就把万鄂从落儿岭上推下去!想救你弟弟,门都没有!”
“大当家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啊!”
徐真一哭丧着脸:“这怎么能怪我呢?”
隐蔽在树丛之中的假员外郎,见自己及手下人已然败露,心想藏也无用,干脆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上面的山匪听着,我是英山县衙捕头钱永胜!”
钱永胜大声朝岗顶喊话道:“落儿岭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识相的话,你们乖乖将万少爷送下来,我们姑且饶你们一死,不然的话……”
“哈哈哈……妈了个巴子!”
不待钱永胜说完,岗顶便传来留一刀狂妄至极的声音:“一个小小县衙的捕头,能奈我何?想当初在河南那边,开封府尹亲自带兵来,都伤不到老子一根汗毛!”
钱永胜听罢,冷笑一声道:“果然是外省流窜过来的重犯!老子正好抓了你们去邀功!弟兄们,准备抄家伙!”
钱永胜一声令下,隐藏在树林中的二十余人,齐刷刷地撕开身上的伪装,各自取出弓箭刀枪来严阵以待!
“既然你不肯乖乖就范,我们就只有强攻了!”
钱永胜冷笑一声,对岭上喊道:“可怜你们一群外地人,临死了却连个葬身之地都没有!”
“大当家的,我是徐福辉啊,这位兵爷说的不假,我周围真的有好多的兵啊,你是斗不过他们的!大当家的,你还是行行好,将万少爷和我弟弟放了吧!那样的话,兵爷肯定说到做到,不会为难你们的!”
徐真一担心留一刀蛮干,所以赶紧暗示他钱永胜的人多!
“狗日的徐福辉!”
留一刀在山上破口大骂起来:“都是你把这些龟孙子带来的,你就等着给你弟弟收尸吧!”
“不要啊,大当家的!”
徐真一闻言,赶紧往地下一跪,痛苦地哀求着:“求求你行行好,放过我弟弟吧!”
“让开!”
钱永胜一把拉开徐真一:“光知道哭有个屁用?白长那么大个子!”
“上面的山匪听着,我数到三,你们如果再不交出万少爷,我们就真的攻上去,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钱永胜以为落儿岭上面的山匪胆怯了,继续趁热打铁地威胁道。
“妈了个巴子的,你就是数到三千,老子也不会怕你!”
留一刀在岗上哈哈一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一!”
钱永胜本来就是虚张声势,想以此逼迫留一刀就范,哪知留一刀根本就不吃他那一套!如今既然话已出口,他当然不能退缩,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数――
“二!”
等了半晌,落儿岭上依然没有反应!
钱永胜左右环顾了一下身边严阵以待的兵士们,一双老脸憋得通红,最终还是毫不情愿地喊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三!”
“唰!唰!唰唰!”
一连数声,隐藏在树林之中的兵士们,各自带着武器,蹭蹭蹭地现身出来!
不待捕头钱永胜招呼,众兵士便自觉排成一排。
两名盾牌手在前面开路,中间十数名手持大刀长枪者跟着一溜儿排下来,最后面是四名弓箭手!
一群训练有素的兵士,随着钱永胜的一声吆喝,迅速沿着石阶往落儿岭上猛冲而去!
“我看你们谁敢动?”
留一刀浑厚而雄壮的声音突然从天而降:“你们再敢往上爬一步,万家小少爷的命就没了!”
果然,随之便传来万鄂嘶哑的声音:“钱捕头,我是万鄂啊!你们不要动,把钱给他们吧,赶快救我下去,我好害怕……”
“停!”
钱永胜听到万鄂的声音,赶紧一声令下,二十余兵士立即停止向上,各自站在原地不动!
正担心这群人要是真的硬冲上去,肯定会有伤亡,到时候不好向县太爷交代呢!万鄂的突然出现,恰好给了钱永胜一个大大的台阶下!
“岗上带头的,你听着!”
钱永胜嘴上却不饶人,对岭上大声喊道:“老子再说一遍,要想活命的话,就赶快把万少爷放了!”
“妈了个巴子,放人容易,你先让那送信的小子上来!”
留一刀笑着说道:“只要见到钱,老子立马放人!”
“什么钱?”
徐真一一脸茫然地盯着钱永胜。
“嘿嘿,还真是个傻小子!”
钱永胜嘿嘿一笑:“身上背着一座金山,你却毫不知情!真是可悲啊!”
“你是说我?怎么可能?”
徐真一无奈地苦笑一声道:“钱捕头你真逗,我一个凡人哪里背得动一座金山啊!再说了,我要是真有一座金山,早就把弟弟给赎回来了!”
“少罗嗦,把东西给我!”
钱永胜见徐真一这小子着实是傻到了家,也不想多解释,伸出手来将徐真一肩上的白色褡裢一把抢了过去!
“把它给我!”
徐真一作势要从钱永胜肩上抢回他的褡裢,却被钱永胜反过来一脚踢翻在地:“滚吧你!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钱永胜嘿嘿一笑,得意洋洋地将褡裢在手上垫了掂,顺势挂在自己肩上:“臭小子,金山现在在老子肩上扛着呢!”
“哎哟,这可怎么办啊?”
徐真一哭丧着脸,对岗上大喊道:“大当家的,你都看见了吧,我已经将信带到了,却被这位钱捕头抢了去,这不关我的事啊,求求你开恩,放过我兄弟吧,求求你了!”
“没用的东西,事情被你办砸了,还想救你兄弟?下次若被老子遇上,老子将你也绑了!”
留一刀在岭上破口大骂起来!
钱永胜哪里知道,这岭上岭下,其实是在彼此告诉对方――大功告成,可以撤退了!
“那什么……山匪头子,你听好了!”
钱永胜似乎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不免有些得意洋洋起来:“一千贯钱的崭新宝钞,现在就在老子身上,想要的话,就带着你的人,还有万家小少爷,亲自下来拿,否则的话,哼哼……”
“妈了个巴子,老子才不上你的当呢!”
留一刀在岗上哈哈一笑:“一千贯钱拿不到手,老子再去绑一个地主老财的龟儿子就是,这姓万的小少爷没了,你一个小小的捕头,担当得起吗?再说了,你们那位万老爷,难道还能再生出来一个不成?”
“你……”
钱永胜顿时无言以对,想想留一刀的话也有道理,万一把他这种亡命之徒逼急了,干出什么傻事来,可一切都完了!转而哈哈一笑道:“那好,既然你不相信老子的诚意,老子就亲自走一趟!”
“说好了,只许你一个人上来,不许使诈,否则别说区区一千贯,你就是拿一万贯来,也换不回这小子的一条命!”
留一刀在山上大声喊道。
“那好,我们一言为定!”
钱永胜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也不许使诈!”
岗上岗下忙着打嘴仗,不知不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周围连绵的群山,慢慢在视线中变得模糊起来!
钱永胜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对身旁的兵士耳语了几句,钱永胜果然背着白色褡裢,沿着蜿蜒的石阶,缓缓向岗顶葫芦口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