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08-15
张叔,既然你来了,我也不用去特意去拜访你了,我正好有几个问题要请教你呢?”甄强不想在阿谀奉承上多浪费时间,于是把话题转一了工作上。
“你自管问,说请教就见外了。”
“咱们厂都能接那方面的活,有多大的加工能力?”
“咱们机修厂麻雀虽小,可五脏俱全。从结构件到翻砂的铸钢铸铁件,都能接。机加工方面,特大的床子虽然没有,但车、铣、刨、磨各类设备还算齐全,各种活计都能接。另外还有现场安装施工人员。也就是说,有关机械制造的活计,咱都能干。至于加工能力问题,这个不太好说,咱们厂的活从来就没饱满过,现在的工人,大部分在放假,月产量不过几十吨的样子,如果有活,干个几百吨也不是问题。”
张大富说的相当专业,对于甄强来讲,要一时全理解,还真有点困难。好在,甄强记忆力可帮他渡过难关,不明白不怕,先记下后再去想办法查资料理解。
“我们机修厂的加工合同来源怎样?是全靠我们的业务员拉来的吗?”
甄强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说起加工合同,这可是个要命的死结。也好,听甄镇长讲,工业站的成立,就是要帮助我们企业,多拉些加工订单来,这可是件大好事,我们正期待着呢。
现在工厂的合同,不瞒你说,基本上是我通过关系拉来的。虽然也先后试用过五六个业务员,每个人也跑了不下一年,竟一笔也没跑成过。我拉来的订单,也都是老客户,更多地是看在人情的份上才给的,要发展一个新客户,以我们现有的,并不比同行高的技术水平和能力,再加上没有像你这样的业务人员,谈开发新客户,真是有点难啊!”
“哦,那这些订单,是不是也就基本上没有利润了?”
既然是通过人情拉来的订单,又是支撑整个机修厂生存的基础,应该是在利润上做出很大让步的基础上才能够争取了,这是甄强推断的结果,而有这一问,也只是为核实这样的推断。
“这话可两说着,实际上,我拿来的订单,利润都很高,有的甚至达到百分百的利润。但是,真正落实到机修厂的部分,却少的可怜。这一点,你叔甄镇长也是知道的。”
张大富听到甄强问利润,稍稍犹豫了一下,解释道。
“嗯,我够理解,现在托人找订单不容易,即要打点也要给回扣,就把利润这部分给吃的差不多了,整个社会都这样,我们这个小厂,也没办法独清啊!”
甄强也看出张大富的犹豫,知道他是不想说出关于送回扣和走人情等更深层次的细节,于是他主动提到这点。
“咳咳!
”
张大富干咳了两声,似乎被烟呛了一下。
从张大富突然变得有些游移的眼神中,甄强知道,这两声音干咳,对于一个常抽烟的人来讲,有点装的感觉。他之所以这样,当然是在掩饰他在思考该怎样回答甄强,就如农民认为,田间地头抽根烟不算偷奸耍滑的道理一样,张大富是用干咳,来为自己的思考争取时间。
而甄强却不想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因为他想知道真像,他思考的越多,就会找更多的理由来掩饰真实的东西。
“也就是说,机修厂表面看起来,年产值一直稳居乡镇厂的第一位,但利润却是少得可怜甚至于于亏损,实际都被这块给吃掉了,一年下来,也只是穷于维持运转而已,因此,机修厂的财务状况并不像外界看上去那样风光,只是徒有虚表的空架子而已。我看过机修厂今年截止到现在的财务报表,看来,今年的亏损已成定局!”
张大富抬起头,丝毫不掩饰他吃惊的眼神。他不明白,甄强按常理,这才是刚正式上任工作的第一天,他是什么时间开始了解机修厂的?又为什么对机修厂这么关注?
“孙鹏程书记在我上任前的谈话中对我说,工业站就是全镇乡镇企业的龙头,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助企业走出困境,如果不对企业的经营状况有个深入的了解,空谈帮助企业,我认为是瞎扯!”
对于张大富的不解,甄强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看到的,往往和实际情况之间会有一段距离!”
张大富说了句很意味深长的话。
“张叔,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听听你想对我说什么!”
甄强又紧逼了一步。他知道,如果张大富肯说,一定有让他惊讶的内情。
“我不认为,工业站的成立,会对企业,特别是我们机修厂这样的企业,能有什么质的改变。即便是你能帮我们拉来些订单,也不会从本质上实现扭亏的局面。是不是这话有些难听?”
“确实,不过,越难听的话,越能说明问题。”
“好吧,既然你有这态度,既然你叫了我一声叔,那我也把一些内情,或者不好听地说,是一些黑幕讲给你,免得你误打误撞,不明黑白地往前冲,等闯出了祸,连你叔都会受到牵连。”
张大富又点上一根烟。
甄强也把桌上放的那根烟点上,他要有个心里准备,来承受张大富即将揭开的内幕。
“前两年,在砖厂向外承包时,也传出过,机修厂向外承包的事。我在机修厂干了十多年了,要承包,我不出头,别人还真没有这个胆量。但是,我却没敢出头,为什么?因为镇政府并不是想真承包出去。究其原因,其实你已经看出些苗头了了,机修厂实际已成了镇政府的小金库,没有机修厂,镇政府一年十多万无法从正规途径报销的招待费,从哪里出?”
十多万!要知道,这数字放在现在,一点都不稀奇。而这可是九十年代的十多万,那时的“万元户”可就是富翁的代名词。单政府的招待费就十多万,确实一下雷到了甄强。
张大富看到甄强一脸愕然的样子,也只是微微一笑:
“这些是能上账的,还有不能走账的,也不是笔小数字。其实,这些在镇政府中,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对外人,却是绝对的机密。”
告诉你知道这些,再联系到你所看到的公开数据,你肯定会为机修厂的现状鸣不平!而这点正是我所担心的,怕你年青冲动,会在这上面做文章,如果是这样,你可能成为被人利用的工具,而最大的受害者,不是我,而是你叔。
而如果不告诉你,你可能迟早会了解到一些内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后果,可能会更让你更冲动。这也是我为什么要对你讲黑幕的原因,当然,你叔是同意我告诉你的。如果刚才讲的只是其一的话,那么其二,你就必须有所了解,才能让你知道,该如何坐在这个位置上开始你的工作。”
“机修厂的业务,名义上是我拉来的,实际上,一半是你叔的关系,当然,还有罗立镇长和孙鹏程介绍来的业务。尽管改革开放的口号喊了有好多年了,但对于凌海这样一个内陆城市,说实话,我感受到的是行动远远落后于口号,特别是,体制的作用,离所谓的市场经济还差十万八千里的路。
给你举个实例,你也许会理解的更深一些。孙鹏程刚到任后,上级也许是为帮助他打开工作局,通过县领导们的施压,在县机械厂里任务也并不饱满的情况下,硬是从他们手里挤出了一笔几十万远的加工订单。
这笔订单,虽然是戴着帽下来,但,经手的相关人,如果得不到好处,也会找各种理由刁难,甚至最终泡汤也难说。明知这里边会有一些潜规则的东西,而孙书记却不直接参与操作,却是让你叔去具体办理签合同等的事务。
不要小看这件事的重要意义。说轻了是烫手的山竽,说重了是决定你叔的乌纱帽戴不戴得稳的考验。事情做好了,是孙书记的功劳,而如果做不好,则是甄镇长的无能!这种情况下,你叔只能硬着头皮,去送礼,去请客,甚至去洗澡中心帮人找小姐。于是,才有了这么多的招待费。
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为什么你提到机修厂的财务状况,提到今年会亏损等字眼后,我才决定现在就告诉你这些幕后的实情。你一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注意到巨额招待费的问题,我已预感到,如果我不说出实情,你会顺这条线偷偷地查下去,其后果,可能是要捅一个大马蜂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