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里,周林让玉姝看得浑身不自在,顾不得在说什么,站起来结束了对话说:“就这样吧,你睡里屋,我在外屋对付一宿。”
走到外屋了,想想不对,还有话没交代完,就又折回来。
玉姝见他去而复返,心中不由冷笑。送到嘴边的肉你会不吃?还装样,没一分钟呢,狐狸尾巴就露了!
周林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说:“我们不在一起睡这件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不可以有第二个人知道。不然,传出去,让李俭之这样的特务知道了,他就会怀疑我们成亲的目的,甚至会想到咱们是为救你父亲假成亲欺骗皇军!这样,他就会去秋山义隆那里胡说八道,那时候大家就都会有麻烦,知道吗?”
玉姝快让他搞糊涂了,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说,更想不明白怎么会让李俭之知道。就问:“我们自己家的事,李俭之管得着吗?再说,他怎么会知道?”
周林脑门就冒汗,跟个一点地下工作经验没有的人说话,要多费劲有多费劲!他还得耐着心解释。
就说:“你想啊,这事如果姑妈知道了她会怎么做?她肯定会和我吵!放着娶到家的媳妇不要,自己睡,她不训我是不可能的。而且也要训你,你是她侄媳妇了,她就不会对你那么客气了。”
玉姝想想,这一点是肯定的。成亲不在一起睡,干妈肯定要干预。就点下头认可他的说法。
见她认可,周林就往下说:“姑妈这一闹,桔子会不会知道?有可能吧?桔子知道了会不会和一起出去买菜的佣人朋友们说?你不敢保证她不传吧?就算你嘱咐好了桔子,就算桔子听你的话,你赌死了这个传播渠道,你能保证姑妈不会和她的朋友在一起时说起这事?不能保证吧?消息传出去的几率是非常大的!”
玉姝听的一愣一愣的,他分析的情况的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心说这人心思还真够细的。就看着他茫然点了一下头。
周林继续说:“你心里一定会问,李俭之知道了会怎么样呢?这就是你不了解特务了。特务是会一点点剥洋葱一般的分析事情的,这是一门学问,叫推理学。
不管是李俭之也好,还是其他特务也好,他们知道了就会推理,周林为什么成了亲也不和秦玉姝睡在一起呢?很明显,他们有矛盾或者并不情愿成亲。
从小定了亲,成亲就是必然的,是不应该出现这种事情的。出现这种事情,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根本不熟悉,根本不存在定亲这件事情!
这叫反推理法,最简单的方法就可以揭穿我们!不用说,这是欺骗皇军,麻烦就来了!明白了吗?”
玉姝点点头,有些恐惧地看着他。
周林说:“所以,一定要保守住这个秘密!可以做到吗?”
玉姝就又点点头。
周林说:“这仅仅是开始。在日本人统治下,特务无处不在。不仅是这个秘密,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秘密需要保守。都会像这个秘密一样,一点的不注意,露出一点的蛛丝马迹,都会让特务推理出更多的东西,就有可能危及到你自身和你的亲人们的安全!所以,你以后要跟我学习如何保守秘密,行吗?”
玉姝就不解问:“你不是给日本人做事吗?干吗要保守那么多秘密?”
周林一时语塞,心说我给日本人坏事还差不多!但不能这么说,想一下说:“是啊,可是你不是不许我干坏事吗?日本人让我干坏事的时候我不得想办法不干吗?我不干就得糊弄日本人啊,这对日本人来说就是秘密,就不能让他们知道。你如果不会保守秘密,让他们知道了不就坏了?那我只好干坏事了,到时候你不许赖我,是你保守不住秘密的。”
玉姝听了个稀里糊涂,但他不帮日本人做坏事这句话她还是听明白了,说:“你说的,我跟你学保守秘密,你就不能干坏事,不许反悔!”
周林说:“我绝不反悔,你也不许反悔!”
玉姝就点点头。
周林说:“那咱们没在一起这件事,你必须不能让姑妈知道,就算拿姑妈练手了,做得到吗?”
玉姝想想说:“我听你的。”心想这人还怪有意思的,看看墙上的挂钟就说:“不早了,屋里老是开着灯,一会干妈不放心要过来看的。”
周林说:“那就睡吧。你睡床上,我到外屋弄俩椅子对付一宿。说着关了灯,把里屋门也掩上,自己去了外屋。
玉姝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了,总是怀疑他会趁自己睡着了跑进来,可是,听声音他果真是在外屋睡着了。就不由想,他对自己彬彬有礼,为救自己和父亲不遗余力,不像个汉奸啊?
看他睡在外屋里,丝毫没有要侵犯自己的意思,忽然就明白,当初他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恐吓自己,完全就是装的!
原本以为他是个色狼,成亲后会不顾及她的感受,今夜的日子会很难堪,可没想到事情却是这个样子。这究竟是个什么人呢?
第二天,周林睡得正香,玉姝已经起来,站在他跟前,碰碰他胳膊,看他睡觉的样子,不由就有些好笑。
周林把两张靠背的椅子对起来,两条长腿放在地上,就那样依着一张椅子的靠背,睡得还很香。
傅城为兵家必争之地,自古尚武,民风彪悍。爷爷周半山对周林最是关心,学习武术也是他教育孙辈不可或缺的功课。
周林自小就跟随城内有名的武师练功夫,此后去延安在抗大社会部特训科学习,擒拿格斗也是一门功课,身体条件非常不错。
那样睡觉在玉姝看来会很不舒服,于周林来说却没有妨碍。
周林被玉姝弄醒,看看手表说:“才六点,你起那么早干嘛?”
玉姝脸一红说:“第一天得早起,规矩。”
周林明白了玉姝的意思,伸个懒腰站起来,收拾好椅子,想想,悄声叮嘱玉姝说:“别让姑妈知道咱们没睡在一起。”
玉姝脸又红了。确定他不是色狼之后,她心里对他已经没有多少敌意了,就说:”你自己做的还怕别人知道?”
周林一愣,明显感觉到玉姝对他的态度有了改变。来不及细想说:“昨晚咱不说好了吗?这就是你第一个要学习的本事。自己的事不让第二个人知道,保守秘密。”
玉姝咕哝说:“昨晚你稀里糊涂说一大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学这个。”
周林这个气,心说合着昨晚我费半天事,白说啦?
他想想,就又换一种方式说:“这是生活本能啊。在这种环境里,不保守住心里的秘密是不行的。
你比如说,你恨日本人吧?可是你还得和他们打交道,你能让他看出来你恨他们吗?
你恨李俭之这种真正的汉奸吧?可你也得和他们打交道。
李俭之很狡猾,他心里想什么不会让你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如果让他知道了,你就斗不过他。想不吃亏,你就要比他还要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保守不住秘密,是很难在这个环境里生存的!
你将来做为秘书长夫人,要和许多人打交道。不会保守秘密,咱家有点什么事还不转眼就让人家知道了?”
这道理周林这段时间不止一次对她讲过了,她心里反感他,没有听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听他说道理。可她也不至于笨到啥也往外说吧?
玉姝听他说完并没有反驳,却是问他:“你恨日本人吗?”
周林费半天劲,玉姝给他转移了话题,他摇摇快让她搞晕了的头,无可奈何地问:“我刚才说的你是听了还是没听啊?”
玉姝眼睛透过门上的玻璃望着外面,看一边偏房里桔子起来没有,她要和桔子一起准备早饭的。
在这里住着已经不比以往。原先是客人,现在是周林的媳妇了。周林父母不在,他的姑夫姑妈就相当于父母了。
新婚第一天,不看周林的面也得看干妈的面子啊,她得尽媳妇的孝道,不然人家会笑话。
听周林问,忽然心里一动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听你的。”
这不小孩子讲条件么!周林没法。玉姝刚满二十岁,在那时代已经算得老姑娘了,可是毕竟还是小孩子气没脱。
周林没好气说:“我回答你什么啊?什么到你那里都保守不住,我还怕你把我卖了呢!”
玉姝回身看他一眼说:“好吧,我答应学习如何保守秘密。你的这个秘密我发誓会保守的。你如果说假话,我就不听你的。“
周林正拿了杯子喝水,不由一口水就从嘴里喷出来,说:“我的答案你已经替我回答了,我还说什么?”
玉姝一脸疑惑看他,不明所以。
周林说:“你想啊,我如果说我不恨日本人,那还用你发誓去保守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吗?”
玉姝仔细想半天,泄了气说:“我怎么那么笨呢!”
周林说:“你不是笨,你很聪明,只是你还没有经验。”
玉姝不得不服气了,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是很欠缺的,特别是周林说的那些推理什么的,她听都没听说过。就不说话,收拾有些乱的头发,准备出去找桔子。
周林叫住她问:“知道必须学习了?”
玉姝就认真地看他一眼,点点头。
周林再问:“不让姑妈知道咱们的事,做的到吗?”
玉姝低了头说:“我听你的。”
周林想想说:“那我就给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必须保守的!”
玉姝就抬头望他。两个人对面站着。
周林说:“你刚才提的问题和你想要的答案,都是正确的!”
玉姝的眼睛就明亮起来,欲要说话。是啊,如果周林恨日本人,那么,他为日本人做事,就肯定是假的!那么,他就是抗日的!
周林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而是手指放在唇上,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说:“大部分给日本人做事的中国人都恨日本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是汉奸。”
玉姝的眼神又黯淡下去。这男人心里许多的东西都是她把握不住的。
周林看她失望的样子,又说:“我要你保守的不止是这个,还有下面的话,只能装在自己心里,可以做到吗?”
玉姝的目光重新热切起来,望着他重重点了一下头。
周林说:“可恨的并不是日本人民。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受害者。只有彻底打到日本法西斯军国主义,才能彻底结束这场战争!所以,做大事不能拘小节。你把这句话藏在心里做为最深的秘密,好好体会。”
玉姝虽然聪明,学问也不低,却理解不了这句话,只能默记在心里体会了。
桔子已经起来,玉姝来不及多想,只得出门找桔子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