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周林不动声色地和玉姝在姑妈家吃了晚饭,又和她一起回了秦宅。
玉姝对他的态度愈发的冷漠,他也看出来了,但现在没有时间去管她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闭目凝神,在脑子里把明天的行动细节又思考一遍,看有没有不周到的地方,静静地等待天完全黑下来。今晚他必须出城,住在矿警直属中队的兵营里去,以便于明早天一亮就和手枪队一起出发。
在出城去矿警队之前,他还要去一趟春芳的宅子,因为从姑妈家出来路过那宅子的时候,他看到那宅子的大门没有锁,春芳回来了。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场战斗,春芳肯定是不放心的。
天终于完全黑下来,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身,从容不迫地戴上礼帽,走出门去。
经过客厅的时候,客厅里开着灯。玉姝坐在客厅的欧式沙发上,手里拿一本书,放在皮质的沙发扶手上,就着一边落地台灯的灯光,看得很专注,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他从后门进来。
周林却不能装作看不见她,只得站住看着她问:“怎么还不休息啊?”
玉姝头也不抬,说声:“不困。”就不再理他,继续看她的书。
周林想想,还是跟她打招呼说:“矿上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必须过去,今晚就不回来了。”
玉姝似乎还是沉浸在她的书里,顺口问:“前天也是矿上有事情吗?”
前天他去了春芳那里,这是不能说的。周林承认说:“是。”
玉姝依旧不抬头,眼盯在书上说:“除了夜不归宿就是赌博到深夜,再就是替日本人欺负中国人,这就是你的人生,呵呵。”
周林沉默一下,知道和她解释不清楚,就不接她的话。看她只穿了一件薄衫,就说:“秋天了,客厅夜里凉,多加件衣服。”
玉姝这才抬头看他,冷笑一下问:“我的死活对你来说重要么?”
周林今晚事情多,可没闲工夫和她斗气,只是笑一下顺口说:“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媳妇,我关心你也不对了?”
玉姝鄙视着他说:“你这种人,自私自利。为了自己能够醉生梦死的生存下去,连自己的祖国和祖宗都可以出卖!脸皮不是厚的没边,而是直接没有!你还会关心我?不用假惺惺,我也用不着你的虚情假意!”
这句话够毒的!周林有些接收不了,原本打算不理她直接出门去的,却不得不站下来,看着她说:“玉姝啊,你说话可得有根据。我怎么出卖自己的祖国和祖宗了?我怎么就脸皮也没有了?这话伤人你知道吗?”
玉姝毫不示弱说:“国难当头,人民被异族奴役,我一个弱女子都心焦如焚!你正值当年,不思报效国家,复兴民族也就罢了,却醉生梦死,吃喝嫖赌,甘当奴才!给奴役自己同胞的异族侵略者当奴才,不是出卖祖国和祖宗么?在这种亡国灭种的大难之下,仍可以吃喝嫖赌,夜不归宿,你的脸皮又在哪里?”
嘿!这小丫头片子!周林这个气,让她抢白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表面看,他确实如此啊,又不能告诉她那只是掩护,他们在商量怎么祸害小鬼子!
他原地转了仨圈子,愣是找不出一句可以反驳的话来!
玉姝却是不依不饶了,又说:“秦玉姝身为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无一技之长。原来,只不过是恨自己不能上战场为国杀敌。而现在,我却是不得不甘受屈辱,给本应该是我痛恨和不齿的人做妻子,你让我感受到了深深的耻辱!我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要屈辱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不立刻死去!”说着,泪水奔涌而出。
周林知道玉姝为什么在这里了。她是看出他要出门,故意坐在这里等他!她前几天的话语里就透出些绝望,今天这话,连死的心都有了!他不得不先放下要做的事情,认真对待这丫头了。
他只好在她一边的沙发上坐下来。让这样一个纯洁漂亮而又深明大义的女孩,总是感觉着自己生活在屈辱里,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周林而言,都是一种残酷的折磨啊!
他试图劝说她,用尽量平缓的语气说:“玉姝啊,和我成亲,委屈你了。我明白你心里的感受,所以,我没有要求你和我真正成为夫妻。你先忍耐一段时间,等事情有了转机,我会还你一个清白,好么?”
玉姝惨笑,看他一眼说:“还会有转机吗?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汉奸的妻子!我父亲也在为你和日本人工作!我生不如死!”
周林严肃了。他听出玉姝话里的不抱任何希望和萌发的死志!自己事情太多,不可能天天盯着她,观察着她。玉姝是比较感性的性格,万一大家不留神,她一时想不开就会出大事情!
周林无奈的叹口气。想一想,只要不明确说出自己的身份,让她多少的了解自己不是坏人,应该没有问题,就说:“玉姝啊,我的家在满洲啊,当你还生活在和平的幸福生活里的时候,我已经在侵略者的铁蹄之下,感受着做亡国奴的痛苦了!我和你一样,小时候接受的也是忠君爱国的孔孟国学教育,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我是懂得的。
咱们成亲也接近两月了,你应该多少的能了解我一些吧?难道在你眼里,我就只是个没有廉耻的吃喝嫖赌之徒么?”
今天,在这里,守着你,我拿我的良心向烈祖烈宗,向我的父母亲人们发誓,我没有干过一件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祖国,对不起民族的事情!我周林是堂堂的正人君子,绝不是,也永远不会成为吃喝嫖赌之徒!有违此誓,天地不容,猪狗不如!”
发完誓,他看着玉姝问:“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玉姝的眼睛就渐渐明亮起来,看着他。但很快,眼中的明亮又黯淡下去。
她嘲讽地看着他说:“我早就听够了你的花言巧语。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接着就质问,“一个连汉奸都可以做的人,还会有良心?还会在乎自己的祖宗亲人?会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