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姝从噩梦中被惊醒,她在床上坐起来,干妈骂她自私的话语犹在耳边。
她自私吗?如果真的让她以嫁给李少魁为代价换回周林的生命,她可以做到吗?不,她做不到!她只要一想到李少魁那副无赖样子就难受的恶心,遑论嫁他!她是自私的,她为此感到了深深的羞愧!
她努力地摇摇头,又揉揉有些红肿的眼睛,从床上下来,穿了衣服走出屋去。
屋外,已是艳阳高照。
贺嫂在后院里收拾院中央周林弄来的几盆花草。那是父亲喜爱的,几个月这里没有人,原先的大都死掉了,周林又按着原样买了新的来,这人的心还是很细的。
贺嫂见她出来就打招呼说:“太太起来了?现在吃早饭么?”
玉姝已经决定尽量不去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对贺嫂笑笑问:“贺嫂你吃了么,几点了?”
贺嫂回答她说:“我吃过了。九点刚过。太太吃的话我这就给你去弄。”
玉姝点头说:“好。”就去一边的水缸里舀水洗漱。贺嫂接过她手里的水瓢帮她舀水,又把刷牙的杯子也给她装上水。
玉姝说:“不用贺嫂,这些我自己能干,以后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贺嫂还是做完了才说:“对了,那个田小姐来了,来好一会了,在客厅沙发上坐着呢。”
玉姝答应一声,慌忙洗漱了往前面去。开了前厅的后门,见池田春芳坐在沙发上悠闲地喝着茶水,手里捧着自己昨晚看着的那本小说,是小仲马的。
玉姝有些不好意思,走过去说:“对不起,田小姐,让你久等了。”
春芳放下手里的书,笑一下说:“没关系。我今天没多少事,顺便过来看看你。”就问,“怎么样,最近和你家先生过得好吗?”
玉姝在她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来说:“挺好。”看她拿着的那本书已经翻了好多页,就有些惊讶问,“你能看懂中文?”
春芳就笑,说:“多新鲜呢,我在中国长大,你说我看不懂日文还差不多。你还别说,好多日文我还真看不懂。”
玉姝让她说笑了。
春芳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眼睛怎么了,昨夜没休息好?”
玉姝故做惊讶说:“肿了么?昨晚上看书看得入迷,睡得晚了,今天就起得晚一些,让你久等了。”
春芳并不相信她的话,笑着说:“你看那么晚,不影响你先生休息呀?”
玉姝脸一红说:“我在外屋看,不影响。”
春芳就点点头。心说这个周林是坏到家了,好好的这么纯洁的一个漂亮小姐,让他调教的满嘴谎话。嘴上却问:“什么书啊,这么入迷?”
玉姝平日里是喜好看书的,顺口就回答说:“是列夫・托尔斯泰的。”
春芳这辈子最头疼的就是看书。在满洲的时候,要不是因为周林喜欢,她怕和他没有这方面的话题可说,逼着自己走马观花一般看了几本,还真不知道玉姝说的这些东西。”
春芳心里有些酸酸的,玉姝和周林倒是有共同的爱好。尽管心里犯酸,脸上却面带笑容说:“都是些悲剧啊。”
玉姝淡淡笑一下说:“原来田小姐也看过。”就问,“你不喜欢么?”
春芳老实回答:“不太喜欢,结局都太悲惨,特别是女主人公,连性命都搭上了,看的心里难受。”一指茶几上的书说,“这个玛格丽特倒是让我佩服,如果换做我的话,我做不到放弃自己的爱人。”
玉姝感叹说:“是啊,她虽然做的是下贱的营生,人格却是那样的高尚!”又微微一笑说,“其实,我也不喜欢悲剧。可是,看着看着,就被故事里的人物吸引了,就不由自主的看下去,跟着书里的人物一起快乐也一起悲伤。看完了想,还不如不看,又要难过好多天。”
两个人就一起笑了。笑完了春芳说:“周太太是多愁善感的人呢。这样的女人,男人都会喜欢的。”就想起周林说的,看书是享受那个阅读的过程,无关乎悲喜剧。
看来,玉姝确实是在享受那个过程,而她从没有过这种感受。看到一半就想知道结果,结果就是把书翻到最后去看结局。知道了结局,中间的她也就看不下去了。
这时候就听玉姝问:“田小姐这么漂亮的人,难道没有人喜欢么?一定有不少追求者吧?”
春芳听了就是一愣,说:“别人喜欢是另一回事,关键还是要自己喜欢啊。”就问,“你喜欢你先生么?”
玉姝的眼中就显出些迷茫来,春芳看到了,却并不说话,静静地等待她回答。
玉姝真的不知道自己喜欢不喜欢周林,也从没有在自己心里问过这个问题。
在昨晚之前,她应该是不喜欢的,可是,就算心里恨他的时候,他住在商会不回来,她心里是问过他为什么没有回来的!为什么?为什么自己见不到他竟然盼着他回来?
春芳疑惑地看着玉姝,她看到她脸上忽红忽白,有些阴晴不定。
玉姝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慌忙笑一下用来掩饰,红了脸说:“在这个小城里,是不会有书上说的这些东西的。我们是从小定亲的,他原来并不在这里,很少见面。所以,我也不是很明白喜不喜欢。只是,成了亲,喜不喜欢都要过日子的。”
春芳脸上严肃起来。通过玉姝脸上的表情她已经猜出,玉姝心里是有周林的。自己就是在这种喜欢与不喜欢中渐渐爱上他而不能自拔,最终可以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他的生命的!
万一玉姝爱上周林怎么办?周林能记得他是自己的男人么?她不由心乱如麻。
这时候玉姝却说:“我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真的不知道喜欢,或者书上说的爱是怎么一回事。”就问,“田小姐去过许多地方,可以结识许多的人,应该有这种经历吧?”
春芳不由叹息一声,幽幽地说:“有过一次,刻骨铭心!那人比阿尔芒坚强,比渥伦斯基更懂得柔情,(以上提及人物,见小仲马的及托尔斯泰的)却不失热情奔放。”说到这里忽然就笑了,一脸得意说,“如果那人是阿尔芒,相信玛格丽特就不会死去,他会识破她的故意疏远和表面的淫荡,这本书就不会是一场悲剧。”
玉姝惊讶地睁大了眼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就问:“那这位先生现在是和田小姐在一起的么?”
春芳淡淡一笑,摇摇头说:“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原来这人存在,不像是春芳瞎编的。玉姝就激动起来说:“田小姐以后可以带这位先生一起来玩呀,你这位先生一定很了不起!”
春芳心说我带他来玩?还用我带,他自己早跑你这里来了!他是了不起,自己有媳妇还要来勾搭你!嘴上却说:“他不在这里。”
玉姝就理解的点点头问:“他在日本么?”
春芳说:“不,他是中国人。中国男人的文雅和礼貌是骨子里的,有着五千年的文化底蕴。日本男人的礼貌只存在于外表和礼节上,毫无文雅可言,内心又大多是原始和粗野的,我不喜欢日本男人。”
玉姝有些吃惊于春芳的观点,没敢再往下问。
春芳却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们曾经在一起工作,他带给了我无限的快乐!他宠着我,爱着我,无论我怎样淘气,胡闹,他从不对我发脾气。我生气的时候,他会想许多办法来哄我高兴。有时候,他惯得我总是故意冲他发脾气,冲他哭。他聪明,知道我是故意捣乱。可是,他从不生气,依旧会哄我,温存我,直到我可以开心地冲他笑了。我感觉的到,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我不可以没有他。”说到这里,就不说下去,眼中溢出泪来。
玉姝看着她流泪,也被深深地感动了,心中不知为何,却产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忍不住小声问:“那,这位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春芳说:“因为战争,我们分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还爱不爱我。”
玉姝不知道春芳只把故事说了一半,心里真的为她难过了,不知说什么好,许久才轻声问:“你还爱着他,是么?”
春芳看着她点点头说:“我会一直爱着他,不允许任何人从我手里夺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