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林扣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前,愣了半天神。
不像是春芳有危险,她没有要求马上见面,说明事情还不是很紧急。
兴许是她得到了秋山义隆准备出兵的作战计划或者是,可能的事情太多了,尽管内心忐忑不安,却也无法可想。
他强打起精神给姑妈家打电话,说自己今晚回去吃饭,收拾了出门,路上去景德斋傅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买了些点心,往姑妈家去了。
到姑妈家时姑夫也在家,院子里停了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姑夫倒背了手,一身西装,围着那轿车在踱步。
姑夫一般常穿的礼服就是长衫棉袍,从不穿西装的,也不坐洋轿车。
周林没进门就发现大门改了,高高的台阶全部拆去,大门也换了西洋铁艺的,和高大的中式门牌楼对比鲜明,不伦不类。
他看着转圈的姑夫问:“您这是干嘛啊?怎么我几天没回来就弄成这样了?”
姑夫转身看到周林,咧嘴笑笑说:“强生啊,看看,咋样?”
周林不知道他是让他看轿车呢还是看他的西装,抑或是刚改好的大门,一时还真不好回答。正愣神就听姑夫又问他:“变大样了是吧?”
听口气还真听不出是褒还是贬,他正琢磨着怎么接话。就见姑夫指着院子说:“看看,为这劳什子,影背墙也拆了,大门也没了,那可是上百年的桃木做的啊!我的假山,鱼池子都拆了!我还得穿这洋玩艺儿,这箍在身上浑身难受,像什么嘛!”
周林这才明白,姑夫原来是在发泄不满。不用问,这些都是姑妈的“杰作”了。
这时候不知姑妈从哪里出来了,不满地对姑夫说:“你还有完没完?谁来你跟谁嘟囔!买轿车你也是同意了的,拆大门,拆园子也是你的主意,这阵你倒怨我了?”
姑夫一脸委屈瞪眼说:“你把轿车买来了,不拆大门拆园子进的来吗?好几万大洋的东西,停在外面行吗?”
姑妈说:“那买车的时候你为啥不拦着?”
姑夫有点气急败坏了说:“你,你还讲不讲理?我拦,我拦得住你吗?”
姑妈不理他,转过来问周林:“咋样这车?我托丁敬臣的侄子从济南德国车行弄来的。你姑夫大小的也是个副会长,人家来找他的都是坐小车来,咱又不是买不起,老坐那个破人力车也不是那么回事。”说着接过周林手里的点心。
周林看看那车说:“不错,姑妈,德国奥特赖斯,结实耐用,坐着也舒服。”
姑妈听了挺得意,就问周林:“你会开不强生?”周林表示自己会开,姑妈就怂恿他开开试试。
周林钻进车里,姑妈也进去,姑夫站在一边呕气不动,在姑妈的眼神注视下,终于坐进车里。
周林熟练地打着火,把车倒到街上,换档加油,车便平稳的跑起来。
姑妈坐在前排,姑夫在后排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周林见惯了姑妈两口子斗嘴,也不理会,开着车对姑妈说:“这车性能很不错。”
姑妈开始有点紧张,后来就兴奋了,真的比人力车好的多,又快又平稳。对周林说:“有空回来教教你姑夫,省得他只会坐着,还得顾司机。这小城里找个司机可难,价钱也不低。”
姑夫就在后座哼一声说:“买得起马买不起鞍子,女人见识!”
姑妈回头嗔怒说:“你知道啥?咱们两口子出门,弄个司机在里面,说话都不方便!”姑夫就不说话了。
周林开着车转了几条街,见姑妈高兴差不多了,将车开回去,依旧停在院子里。
三个人下了车,姑妈和周林在前面说着话往前厅走,姑夫跟在后面说:“咱商量商量,车我学,能不能不穿这洋装?这箍着身子太难受!”
姑妈回过身说:“什么马就得配什么鞍子。穿习惯就好了!”姑夫不再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进了前厅。
姑妈去厨房看饭,顺便喊玉姝去了。姑夫忙不迭把西装脱了,招呼周林在客厅的明式椅子上坐。
周林就问:“姑夫,您干嘛那么怕姑妈啊?”
郭德将西装挂在一边的衣架上,又整理一下上面轻微的褶皱,坐回椅子上,呵呵一笑说:“你们呀,不懂。你姑妈想当年也是傅城有名的美人,我呢,那时候只不过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穷书生。虽然当初她不愿意嫁给我,可是后来还是跟我一心一意的过日子,为我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不容易呀。有爱才怕。别看你们年轻人整天说情啊爱啊的,离真正懂得,还早呢。”
周林若有所思的点头说:“姑夫教训的是。”心想原来这怕也是一种爱。忽就想到,自己不也总是迁就春芳么?依春芳的性格,不见得比姑妈好到哪里去。看来,自己将来定是和姑夫半斤八两,同病相怜,就不用先忙着可怜姑夫了。
周林已经十几天没有回来吃饭了,饭桌上姑妈不由就埋怨他忘了姑妈,姑夫自然替他解释协会最近做了许多好事,为中方的老板们争取了许多利益,不然你哪儿有钱买车?姑妈就不同意,说那也不能不回家吃饭!最后姑妈目标就又冲姑夫去了,陈芝麻烂谷子一堆,周林呵呵的笑,劝姑妈别老是这么说姑夫。
虽然是拌嘴,也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唯有玉姝,不笑也不乐,一脸严肃,吃完饭站起来平静说:“叔叔,阿姨,我吃饱了,你们慢用。”说完转身出客厅回自己屋了。
姑妈看着她走出去,回头看周林问:“你那天跟她说什么了?这孩子怎么就跟你记仇了?”
周林装作纳闷说:“没说啥啊。”
姑妈一脸疑惑说:“鬼才信你!自从那天你从她屋里出来,我就看着不对,她就没再和你说过一句话。刚才你来的时候,她还在院子里看汽车,和你姑夫说话,看见你笑容也没了,转头就走了,我还以为你姑夫得罪她了,追过去看,原来是你来了。”
姑夫就接了话茬说:“瞧你这话说的,我一个老头子怎么会得罪她?这让旁人听着,还以为我干了什么不正经的事了呢!”周林就嘿嘿的笑。
姑妈却打个唉声说:“我还想着把你们撮合到一块儿呢,这下好,成仇敌了!”
周林问:“她还胡说八道么?”
姑妈说:“这一阵倒还真没怎么听见她骂日本人。”
周林接话说:“这不就成了,她不给咱招祸就成。”
姑妈终是纳闷,不依不饶地追问周林到底说什么了。
没法,周林说:“我说啊,她如果不听我的话,我就给日本人出主意,让日本人把她抓起来,拿她威胁她爹,看她爹还敢炸刺儿不?!”此话一出,姑妈姑夫立刻愣住了。
这小子够损,幸亏日本人不了解情况,要真这么干,秦启功还真就没脾气。
周林见姑夫姑妈突然住了嘴,不怀好意的看着他,慌了神说:“我,我就是吓她,没打算真干。”
姑妈怒说:“你还打算真干?我告诉你强生,这事不发生则罢,要是真发生了那就是你干的!你看我饶不饶你!”
周林真想抽自己一嘴巴了,没事说这个干吗,这不没事找事嘛!
姑夫却突然接话说:“不成,得赶紧想办法把玉姝送走!”
姑妈看看姑夫又看看周林,就做势又要和周林发火。
周林急忙解释说:“我真就是吓唬我玉姝妹妹,打死我也不能干这缺德事啊,我是那种人嘛我!”
姑夫摆摆手对周林说:“没说你。”就对姑妈说:“强生能想到这一招,当然他是好心,怕玉姝没事招祸。但他能想到,别人兴许就会想到。万一日本人真把玉姝抓去,老秦就完了。”
姑妈皱着眉想半天说:“把她藏哪?她是个大活人啊!送香港明旭那去?明旭说香港也让日本人占了,也不安全啊。再说这大老远的咋送啊?”就看周林,“要不就送你爹那去吧?”
周林原先也有要把玉姝送走的意思,可现在倒是没必要了。
现在池田春芳在秋山义隆那里很受信任,宪兵队一大半的家当都归她了,渡边根本没多少实权,只要春芳不点头,他什么也不敢做。就算渡边想到这主意也要经过春芳同意。秋山义隆正惦记着把他送到野战部队去,要求上级重新派人来,他正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自身难保呢,哪还有功夫管秦县长的事?改天和春芳说,让她把秦县长要过去,没准找个理由就给放出来了。
可这话没法跟姑夫姑妈讲,想半天说:“我觉得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傅城刚换了司令官,听说司令官刚来,和八路军打了一仗,吃了不小的亏,正乱着呢,没功夫管秦县长的事。我有机会和安平四郎说说,让他想想办法,没准就能把秦县长给放回来。”
姑夫盯着他问:“你觉得能有几分把握?”
周林想想,觉得这事还是先问一下春芳的好,就说:“我先和安平四郎透个风,看他怎么说。如果他觉得不好办,咱们再送玉姝走也不晚。”
姑夫姑妈对视一眼,觉得也只能如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