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饭,和姑夫谈些煤矿上的事,看看时间差不多,周林推说还有事,便告辞出来,沿着县前街走去。
走到尽头拐个弯又从另一头回来,看看四下无人,闪身进了春芳的院子。
春芳养的那只德国狼狗不大却也凶猛,冲他呜呜的发威。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带肉骨头扔给它,它却不吃,反而冲他嚎叫起来。
春芳已站在屋门口,穿件粉底白花的棉旗袍,外面罩件貂皮大衣,见状喝住那狗,走下屋子台阶蹲下身来,抚摸着那狗的头说:“这是哥哥,听着没贝贝?以后不许凶他。”
那狗倒也听话,走到周林脚边嗅嗅,抬头望望他,摇起尾巴来。春芳指一下地上的骨头,它迫不及待的冲骨头去了。
周林看着春芳问:“你让它叫我什么?”
春芳说:“哥哥啊。”
周林又问:“那它叫你什么?”
春芳得意地答:“妈妈!”
周林差点气歪鼻子,说:“好!看咱这辈论的,这不乱伦嘛!我快禽兽不如了!”
春芳咯咯地笑,咕哝说:“你不娶我,它就叫你哥哥!”
周林心说你又来了,还让不让我活啦?忙岔开话题问:“这狗你怎么驯的?我还真没见过看见骨头不吃的狗呢!”
春芳得意说:“不知道了吧?驯狗也是学问,可难呢!我这也是跟宪兵队的驯狗员加藤学的。”想起宪兵队也是周林的敌人,便知趣的不往下说,领着周林进屋。
两人进得屋来,春芳脱了大衣,一下扑进周林怀里。
周林抱住她,忽然就有种上当的感觉。春芳什么事也没有,就是想他了。
他拦腰抱起她,坐进外屋的沙发里。
她坐在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脖颈,望着他笑。
这笑是迷人的,充满了诱惑。周林忍不住拥她入怀,吻住她的唇。
亲热许久,他放她下来,她去一旁的橱柜,问他喝茶还是咖啡?他说喝茶。
她找了茶壶,放上茶叶,从柜子里拿出两个茶杯,一并放在沙发前宽大的木制茶几上。
周林笑说:“日本的茶道你一点不懂,哪有这样泡茶的?”
春芳说:“我在中国长大的,茶就按中国喝法,弄那么麻烦干啥?”将暖壶里的水倒进茶壶里,盖上壶盖说:“凑副喝吧。等有一天给你当老婆了,你喜欢日本喝法,我再去学。”说着坐到周林右边的沙发上。
周林看她坐下,严肃了脸色问:“有什么事,说吧。”
春芳愣一下,想想说:“秋山义隆让我扩大调查室的规模,给我拨了专款。我准备成立保密室,调查室,资料档案室,预审室,分析室,外勤室,内务室,除宪兵队部分人员甄别留用外,还要对外招聘一部分文员,还要找部分年轻人,训练一下,成立个由中国人组成的特务队,到山区去打探情报。”
周林点点头说:“还有么?”
春芳想想说:“秋山义隆在训练部队,主要是战术运用和思想教育。
第十七混成旅团有三个常备作战联队,其中一个被调往河南协助其他部队,一个在临沂地区和八路军一一五师作战,一个属于辎重联队,战斗力低下,被分散开来守卫各占领区据点和矿山。
驻傅城地区担任作战任务的,共计一个大队的兵力。其中冈崎中队是加强中队,由六个小队组成,驻扎傅城,属于机动兵力。其余两个中队是三三制,共计十二个小队,一千二百余人。
秋山义隆计划每个中队轮训三周时间,估计是在为春季大讨伐做准备。”
周林看她一眼问:“还有吗?”
春芳再想想说:“那个李俭之被从宪兵队的监狱里放出来了,秋山义隆签署的出狱命令,他去找秋山义隆报到之后就失踪了。他们具体谈了什么不清楚。”
周林“嗯”一声问:“还有么?”
池田春芳仰起头,双眼看着天花板,好像在努力回想,样子很可爱。
周林就笑了。
春芳知道周林看透了自己的心思,不禁脸上生出红晕来。
周林反复强调过的,为了她的安全,不是情况紧急,不允许她主动要求见面的,而她说的这些没一件是紧急的,都可以事先整理好,在周林要求见面时再告诉他。
见周林依旧在笑,春芳不由恼羞成怒,变了脸叫道:“我就是想你了,怎么的?!”说罢站起身就往里屋去。
周林急忙追过去,把她哄回来,和她坐到同一个沙发上,给她倒上杯茶,看着她端着茶水喝。
她喝口茶水,把茶杯放下,看着他说:“想说啥你就说吧,反正我已经干了,你唠叨也没用了。”
周林不由想,看来,将来自己的命不会比姑夫好到哪里去。笑一下说:“你知道不对就好了,我就不说了。下次不这样就行了。你下午突然打电话,差点把我吓死!”
春芳看着他,看一会就畏进他怀里说:“咱改改规矩不行吗?一个月才见一次,我受不了。”
周林叹口气说:“世界反法西斯的战争已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咱们离胜利不远了。再坚持坚持,等到胜利了,咱们天天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
春芳叹息一声不说话。
周林问:“怎么,没信心了?”
春芳摇摇头说:“反正不能一个月见一次,我坚持不了。”
周林劝她说:“芳啊,大道理你都懂,我就不说了。为了你安全,不坚持不行!”
春芳就抚摸他的胸,又把自己的脸畏上去说:“半月一次,求求你。”
周林心软下来说:“你让我想想。”
春芳抬起身体离开他说:“想啥啊,不用想,就这么定了!”回头看着他笑说:“你如果不同意,我就天天给你打电话,让你不得安宁!”
周林陷入了沉思。他必须保护好春芳的安全,于公于私,他责无旁贷。可是,南满时的那个春芳又回来了,那个满面冷酷的春芳早没了踪影,这可真够让他头疼的。
屋里静下来,只茶几上的茶杯里往外冒着热气。
春芳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担心自己的安全,心里其实挺感动,宽慰他说:“放心,没事的,我会很小心的。”
周林苦笑一下,没说什么,心里却在设计一个尽量使春芳保险一些的方案。
春芳知道他在想事情,起身去外面的地炉添煤,又接一壶凉水放在地炉子上炖着,回来看他还在托着脸想事情,问他:“想什么呢?”
周林笑笑不答,她就又问:“你和你的上级说我的事情了吗?他们怎么说?”
周林回过神来说:“噢,我已经汇报了,接纳你进组织应该没有问题。估计一个星期左右就会有信了,下次见面我会告诉你。”
沉默一会她又问:“关于咱们结婚的事,你和你的上级说了吗?”
周林就不耐烦说:“又来了是不是?就是组织批准了这事你琢磨着能办吗?不要命啦?”
春芳小声分辨说:“我又不是非要别人知道,只咱们俩知道就成。”
周林就笑,说:“芳啊,你这不小孩子主意嘛!大家都不知道和没结婚不一样吗?”
春芳固执地咕哝说:“不一样,在我心里就不一样。”
周林问:“咋不一样?是不是我们可以,嗯,那个?睡在一起?”
春芳翻眼睛看他,扭过身去不理他。
他凑过去说:“哎,听说日军那里有个东西叫什么来着?可以避孕,要不你去弄些来?”
不料这句话过火了,春芳一下就哭了,哭的还很伤心。
周林慌了,围着她转,咋也哄不好了。无奈只好试着抱住她,春芳就使劲的往外挣脱,他放了心。
春芳是有功底的人,真想挣开他不会用蛮力,他有了底气,抱她更紧了。
春芳挣不开,就挥着拳头打他,他不敢躲闪,只好挨着。
打了十几拳,春芳住了手,只扒在他怀里哭。
他就数落自己说:“是我不好,我混蛋,我不是东西,不该戏弄你,我错了。不哭了,啊?”心说这小祖宗,将来真就不见得比姑妈对姑夫好到哪里去!
春芳止住哭泣,好久说:“我在中国这四年,生不如死,天天就是想着你过日子。没有了你,我真不知道我活着还为什么,有什么意思。好容易找到你了,你个没良心的,还不肯娶我!”
周林心里很感动,说:“芳啊,我什么时候不肯娶你你啊?这不是条件不允许吗?等抗战胜利了,我一定娶你,我发誓!”
春芳执拗地说:“不,我要你现在就娶我!”
周林说:“现在怎么娶你啊?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啊?”
春芳从他怀里起来说:“你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吧。”
周林快让她闹糊涂了,说:“娶了你,也没法在一起过日子啊?”
春芳说:“不在一起过日子没关系,我只要你知道,我是你老婆就行了。”
周林就觉得头有点大,不在一起过日子,这算什么老婆啊?
他低头看她的脸,见她挺平静,根本就不像生过气,就又有上当的感觉了。
他试着开玩笑问:“那,你也得尽老婆的义务了?”
春芳却是红着脸抱住他的腰,认真的点点头。
周林倒犹豫起来,自语说:“这要是怀上那可咋整?”
春芳狡诘的一笑说:“那是你的事,我不管。”
周林摸摸脑袋,半天闹不懂她的意思,就问:“那你说咋办你就是我老婆了?”
春芳进里屋,从床边的柜子中间抽屉里往外掏什么。
周林赶过去看,却是一对大龙凤蜡烛,一个红盖头,还有一个剪纸的大红喜字,接着就看见床上早就整齐的放着的新人穿的大红裙子和袍子。
他终于明白,春芳故意又哭又闹,目的就是为了这个,他又上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