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县前街往西,是一溜上坡。这里原本也是一座山,叫做峨眉山,后来逐渐被青石板的道路和成片的民居及商铺覆盖了。
峨眉山的最高处,是一座古庙,一间正殿,两间偏厦围起的院子,院前门上青底黑字一块匾额,书“真武庙”三个大字,落款是渔洋山人,据说是清初一个本土大家,某个诗词派系的代表。
庙里供奉的是关羽关云长,也叫关老爷,武财神,也就是一座财神庙。
无论何时何年代,人们希望自己发财的愿望总是存在的,且永远不会泯灭掉,因而这财神庙自建成以来便香火旺盛也就不足为奇了。
每逢三月三九月九更是大祭的日子,当地晋绅,四邻八乡的百姓,都会聚集于此,求得财神老爷的眷顾。那时这庙周边,山上山下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这热闹也给了小商小贩以商机,自城门而上的青石板路周边,便聚集许多做各种生意的,卖香烛黄裱的,旌衣神像的,小吃糖果的,还有杂耍魔术,甚至占卜算命的,应有尽有。
年代久了,一些做小生意的大祭之后竟然不再离去,于真武庙稍下一点的缓坡上聚集,成了集市,逐渐建起房屋,定居下来。
真武庙缓坡,青石板路南侧有一座二层的小楼,带着长檐回廊,红漆的廊柱,白墙灰瓦,标准的明末清初建筑。两扇带格窗的门上有块招牌,横书“青梅居”三字,是家老字号的饭馆。
饭馆掌柜姓白,自称正白旗汉人,祖上做过御厨,跟随乾隆爷年间一位宰相告老还乡来到傅城,后来脱了籍,在此地经营起这家饭馆,算来到他这一辈已经经营了六代,近一百八十年了。
不管这白掌柜说的是真是假,这青梅居却是果真有拿得出手的绝活。
爆炒腰花,最简单的一道菜,傅城哪个饭馆都可以做,但青梅居做出来的就各自一个味儿,吃了青梅居的爆炒腰花你再尝其他饭馆的,连你都可以给那些饭馆挑出不少不对来。
黄闷栗子子鸡,那更是入口清香,青梅居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最拿手的,当属青梅居的焦尾醋鲤鱼,鱼盛进盘里,尾巴已经炸的酥脆,嘴巴却还在一张一合,当着顾客的面淋上汤汁,滋啦一声响,香气四溢,看着都让人陶醉,口水直流。
吃完鱼,剩下的鱼骨杂碎不能扔,返回厨房,做成鱼杂醒酒汤,鲜美可口,醒酒提神。
青梅居虽有绝技,却不在傅城大饭馆之列。
不知是由于个人经营的问题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它一直就是这么个小酒楼,几十年,也许上百年前就是这样。
民国年间,秦启功县长在的时候对青梅居还算照应,亲手题了匾额,时不时来吃焦尾醋鲤鱼,喝上几盏酒,有时诗兴来了还做上首诗词助兴,引得一帮溜须文人骚客也常来捧场。
就算丢了县长的位子,余威尤在,一般人等知他的风骨,也不敢轻易过来捣乱。
日军占领傅城之后,情况就变了,那些早就羡慕青梅居绝活的大饭庄老板们就开始打主意,轻者想偷师学艺,可惜白家手艺只滴传亲子。
偷师不成,就想方设法搅黄青梅居的生意,逼它关门。
聚贤莊的老板兰玉贵为人精明,善于投机。日军占领之后,他积极巴结。大凡有权势者,逢年过节他都会吩咐伙计做上一席上等好菜,亲送至家里以示尊敬。
不久,这些权势人物便对他好感起来,有个公务酒宴都到聚贤莊来办,兰玉贵有什么要求也尽量满足。
兰玉贵对青梅居早就垂涎三尺,此刻便撺掇一帮警察便衣天天到青梅居吃白食,找茬捣乱,搞得白掌柜无法正常经营,连月亏本,几乎关门。
在白掌柜走投无路的时候,兰玉贵出面了,提出两条路让白老板选择:
1,青梅居并入聚贤莊,算作分号,他就负责维持安全。
2,青梅居关门,白掌柜到聚贤莊教徒授艺,拿聚贤莊的股份。
不然,白掌柜就算关了青梅居,在傅城地界上也别想得安生。
两条路都不是白掌柜所能接受的,正一愁莫展准备以死相抗,一个人的出现拯救了青梅居,拯救了白掌柜,这个人就是孙凤武。
孙凤武投靠日军后,接连破获gd地下情报组织,抓捕地方抗日骨干,特别是为日军多次提供准确的傅城县委驻地情况通报,虽未一举歼灭县委机关,但也让其蒙受严重损失,工作几近停滞,因此深受傅城驻军司令村芳太郎赏识,被任命为傅城、石城两城剿共大队长,一时如日中天,无人敢于正视。
这日,孙凤武带领手下八大金刚,都是他当罡风道大师兄时的师弟,到青梅居吃饭,顺便研究两县剿共大队扩编招人的事,见老板白掌柜上菜时一脸愁容,顺口就问怎么回事?
白掌柜正有一肚子委屈无人可诉,打个唉声,便一五一十说了。
孙凤武听罢不由怒火万丈!孙凤武此人之所以投敌,感到自己文武双全却得不到gd高层重视,只给了个区长干,心里委屈不无关系。
此刻听白掌柜空有一身好厨艺却被逼得走投无路,不由就联想到自己,起了同病相怜之心,当下拍胸脯保证,有他孙凤武在,就没人敢动青梅居,别说这些二鬼子,就是皇军也不行!
随即,孙凤武亲自坐镇青梅居,当天就打死了两个来闹事的警备队便衣,还把状告到村芳太郎少将那里,说皇军养这帮家伙不但不维持县城治安,反而形似土匪,顽劣生事,将城中搞得鸡犬不宁,严重损坏皇军声誉,给**以可乘之机,实在是有资敌通共之嫌。
村芳太郎对孙凤武的举动不但不怪罪,反而大加赞赏,说孙先生才是设身处地为皇军着想,实不是那些拿着皇军俸禄却胆小怕死的废物可比的。还授予皇协军军纪督察的权利给剿共大队,帮助皇军维持县城治安。
这下孙凤武更是不得了,就连剿共大队的一个普通队员都敢在傅城的街上横着走,剿共大队名声雀起,好多社会闲散,地方无赖无不争相投奔。
孙凤武不但解决了剿共大队的人员问题,青梅居从此再不敢有人来生事,更是给自己揽来了前所未有的权利,一箭三雕,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做事智勇双全,深谋远虑,远非一时一般汉奸可比。
青梅居白掌柜自是对孙凤武感激涕零,再不肯收孙凤武一分饭钱。
孙凤武却不同意,每次吃饭必分文不少的付账,嘴上说世道艰难,白掌柜做生意不易,实则换来了白掌柜的忠心耿耿。
因此,孙凤武一般出来吃饭,就是到青梅居,白掌柜则拿出浑身本事,尽心尽力让孙凤武吃好,吃得开心。市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也会及时告诉孙凤武,让他多加防范。
虽然如此,孙凤武也不敢掉以轻心。他知道,他这回是彻底激怒了共产党和八路军,他们绝对不会放过他,他更知道这些抗战者的本事和决心。
每次出来,必带着自己的拜把子兄弟,那八大金刚。
他们出身同一师门,武艺、枪法精熟,一个人对付寻常几个人都很轻松。
就是这样,他还是不放心,碰上赶集人多的日子他一般不会出门,只是在赶集过后的第二天,市民们都买齐了日常所需,出门较少的日子里,才会来青梅居和他的师弟们聚聚,享受些美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