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俭之不会像他的儿子一样,不知道煤炭开采商会,不知道安平四郎。在这个小城里混,如果连小城里有多少有头脸的人物都搞不清楚,那是没法立足的。
所以,他不仅知道开采商会和安平四郎,周林,郭德他也知道,不仅知道,而且都是认识的。商会的其他副会长他也知道,许多也有交往。
无论是民国政府时代还是日本人统治时期,上层社会是一成不变的。
大家互相照应,互相吹抬,利益互相牵扯,互相均沾。暗里你争我夺,明里维持一个相对平衡,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这关系网络,就是这社会的上层了。
任何人想要摆脱这个网络,不与这个网络发生关系,很快就会被这个网络所排挤,吞噬,是无法立足或者生存的,除非你从此失去立足于社会上层的金钱与权力。
李俭之于官场混迹多年,对这个规律十分清楚。
成立新民学会之后,他对小城的上层人物几乎做到了挨家挨户的拜访,拉拢关系,寻找为他所用的人物进他的学会。
商会许多会员都加入了他的新民学会,其他小城里不少的头面人物也同时是他的新民学会会员。
新民学会是日本人支持成立的,有自己的组织纲领和特权。成为会员,无疑就是给自己增加了额外的一层保护。
李俭之很熟悉周林,也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人物。他不会愚蠢到和他儿子一样只知道动用武力。
又在家里呆了三天,他去驻军司令部找秋山义隆。
秋山义隆对他还是比较关心的,问他的病怎样了,如果还是不好的话,他可以联系傅城日军荣军医院的大夫去给他看看。
李俭之非常感激司令官对他的关心,表示自己已经大好,可以正常工作了。
秋山义隆就询问鲁化文那边的情况。
李俭之说:“国共历来是死对头,鲁化文对共产党是不会客气的。只是他虽然有个师长的名义,手下也有上万人马,但大多数都是散兵游勇拼凑的,小股势力众多。
大家打他的旗号,相互之间却是各自为战,并不团结。这就给了共党以各个击破的机会。所以鲁化文看似兵强马壮,实际上对下指挥不灵,不堪一击。
他驻扎在南麻县城一带的直属部队只有张灵武团,不足两千人。由于不是蒋氏嫡系,武器装备很差。
鲁化文的意思,是皇军如果能够支援他武器弹药,让他把这个直属团扩编至三千人,他有了精锐武装,就会对南麻附近其他名义上属于他领导的散兵游勇产生震慑力。
那时候他就会有能力重新组合整编那些小股势力,形成有战斗力,统一指挥的军队。
如果这个目标能够实现,就是皇军不要求,他也会进攻南部山区的共党县大队,把他们彻底赶出南部山区!
卑职以为,鲁司令这些话还是可信的。即便他得到武器弹药之后不进攻县大队,他的军队有了战斗力,对县大队的腹背就构成了威胁,县大队从此恐怕就再也不敢离开他们的老窝一步,来攻击皇军的交通线了。”
秋山义隆点点头。最近没有大的战事,白虎山上的军火库库存了大量的武器弹药,支援鲁化文一个团的配置不成问题。
他考虑许久对李俭之说:“你可以去告诉他,我可以先支援他两个标准国军营级的武器和弹药。如果他不食言,拿到这些武器弹药之后立即去进攻土八路,我会再支援他两个营的配置。只要他真心和皇军合作,武器弹药,要多少,有多少。”
李俭之忙鞠躬答应,这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接下来,李俭之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干笑笑说:“我想向司令官打听一个人,不知可否?”
秋山义隆看看他说:“说。”
李俭之慌忙答应着说:“我想知道,傅城原先的老县长秦启功。不知这个人可否在司令官这里?”
秋山义隆就奇怪地问:“你问他干什么?”
李俭之笑着回答说:“这位启功先生可是傅城的名士啊,如果他能加入新民学会,为大日本皇军效力,那对皇军在傅城的统治可是大有俾益的好事呀。
这位启功先生做县长时可谓治县有方,当时傅城几乎是富足一方,民众夜不闭户啊!故而,他在民间威望还是极高的。
如果他可以为我所用,一来可以取得傅城民众更大信任,启功又治郡有方,相信傅城治安经济都会得到振奋。二来凭其威望,可以收服附近一些地方武装团练为皇军效力。
皇军未占领傅城时,傅城有部分保安队和警察治安部队,这些武装后来进入了山里。
皇军占领之后,这些武装有些名义上归顺了鲁化文,但也只是个名义,鲁化文并不能完全指挥得动。
还有一些则进入深山的乡村,组织乡民团练,与老百姓混居在一起,亦匪亦民,偶尔出山抢劫,对皇军也是一个威胁。
倘若启功先生可以出面收拾旧部,卑职以为,这些武装大都会听从他的调遣,或真心投靠鲁化文,接受其整编,或直接为皇军所用,对我们还是极为有益的。”
秋山义隆想想说:“这个秦启功我好像有点印象,他应该是被关在宪兵队的监狱里。他意志比较坚定,并不想跟皇军合作,应该被关的时间不短了。像这种人,凭我的经验,想让他改变观念,可能性很小。”
就想,是不是将这个秦启功杀掉,杀一敬百呢?
这时候就听李俭之说:“司令官,卑职倒有一个办法,可以让这个秦启功为我所用!”
秋山义隆眼睛就是一亮。他当然知道秦启功的作用。
做为守城司令官,他现在操心的最大的两件事,一是社会稳定,二是运输线路安全。
既然无力对共党的根据地发动进攻,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两件事了。而这个秦启功在这两件事上都至关重要!
他不由显出热切来说:“说说你的办法。”
李俭之说:“秦启功和他的夫人相当恩爱,当时可谓傅城一段佳话。可惜这位秦夫人福薄命短,早早死掉了,只给他留下一个女儿。
启功对夫人早逝耿耿于怀,悲痛欲绝。夫人死后至今已经十余年了,他没有再娶,只和夫人留下的这个女儿相依为命。
可见他爱屋及乌,对这个女儿是视作掌上明珠的。
如今秦启功被关在监狱里,他的家里就只有女儿一人了。如果司令官允许我收留他的女儿到我府上生活居住,我想,用不了多久,启功先生就会答应为皇军效力的。”
秋山义隆不笨,立刻就明白了李俭之真正的意思,呵呵地笑了,说:“这个没有问题,你可以收养他的女儿。你们过去是同僚,略尽一些同僚之情也是应该的。”
李俭之笑着答应,接着就面露难色说:“可是,现在启功先生这位千斤并没有住在自己府上。而是住在开采商会副会长郭德家里。我如果硬要秦小姐移居到我府上,就怕郭副会长不高兴啊。”
秋山义隆皱眉说:“那个郭德是谁?我没有听说过。”
李俭之说:“这位郭副会长是恒泰煤业公司的老板,在傅城煤炭开采行业算得翘楚。他夫人的侄子,就是煤业开采商会的秘书长周林先生了。”
秋山义隆听了点点头,周林他还是熟悉的,不由就问:“郭德为什么收留秦启功的女儿?这件事周林知道吗?”
李俭之笑答:“郭德郭副会长过去和秦启功是好朋友,启功入狱,他收留启功的孤女也在情理之中。这件事情,周林周秘书长想必是知道的。”
秋山义隆踌躇起来,周林是现在他比较依重的人,如果他一味的不同意李俭之带走秦小姐,这倒难办了。
李俭之仿佛看透了秋山义隆的心思,笑笑说:“郭副会长收留秦小姐的时候,周秘书长还没有来傅城。郭副会长收留秦小姐也是尽朋友之情,秦小姐如果有别人来收留的话,他们估计也不会有太大意见的。”
秋山义隆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俭之只好继续说:“郭德郭先生收留秦小姐在先,这时候我如果提出来让秦小姐移居,未免在面子上让郭先生不太好看。可是如果这事是司令官您的意思,大家就都能说的过去了,也就没什么阻碍了。”
秋山义隆恍然大悟说:“明白了,明白了,你们支那人的面子问题。这没有问题,我让翻译写一个命令给你就是。”
李俭之舒一口气,狡颉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