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彘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昭阳殿,迫不及待的搬了进去。
贤德殿,也叫太子宫,位于未央宫的东南角,紧邻着长乐宫,是景帝四年立太子后赐予太子刘荣居住的。
“先生,莫非父皇有废太子之意?”正殿之中,刘荣不断地走来走去,焦躁的神情挂在脸上。
“陛下早就有了这个意思。”窦婴眼皮也不抬,温文尔雅的跪坐于席,仿佛对刘荣的焦躁视若妄闻。“陛下立太子殿下为储君,却一直迟迟不立殿下之母栗娘娘为后;陛下百般宠爱胶东王,现在更赐胶东王昭阳殿,难道殿下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吗?昭阳殿已然成为第二个太子宫了!”
“那父皇为何不废了孤?”听了窦婴的话,刘荣更焦虑了。
“还不到时候。”窦婴淡淡的说道。
“那要等到何时?”刘荣急了:“既然父皇要废了孤,那当初为何要立孤为储?”
“为了稳定。”窦婴解释道:“当初七国之乱平定,梁王携大功回朝。在一次酒宴上,陛下竟然说出‘千秋之后当传位于梁王’这样的话,后来为了堵太后的嘴,这才急急忙忙的立殿下为储。如今,十皇子越发聪慧,陛下后悔当年的决定,这才准备废太子。”
嗨!刘荣重重的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先生不知道,孤坐在太子之位上受尽煎熬,既然父皇执意立十皇弟为储,那孤给他让出这个位子又何妨!”
“太子殿下难道要放弃了吗?别忘了你现在还是太子!”窦婴悲愤的劝阻道。
“不放弃又如何?”刘荣低垂着脑袋,神色黯然:“父皇心意已决,难道孤还有反抗之力?哦,对了,一直没问,先生是为何一定要辅佐孤的?”
不知道第几次听到刘荣说这样的话了!若非这家伙是长子,窦婴受正统儒家文化的熏陶,一直认可嫡长子继承,他才不会费力巴巴的辅佐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呢!话说学的文武艺,祸害帝王家,窦婴是一定要证明自己的能力的,至少也得把这个扶不起的太子给安安稳稳的扶在太子宝座上。
“胶东王殿下确实比你聪慧,比你更适合这个太子之位。你若为帝,最多也就做个守成之君,若是胶东王为帝,却一定可以开辟疆土,扬我大汉国威。但是,胶东王却既不是长子,又不是嫡子。所以,我选择太子殿下。”受到刘荣打击的窦婴连一点儿尊敬都没了,毫不留情的打击着刘荣。
“这就是先生一门心思辅佐孤的理由?只因为孤占了个长子名分?”刘荣傻了,惊奇的盯着窦婴。
“不错。”窦婴答道:“其实胶东王比你更优秀。”若非你是长子,你以为我会费力巴巴的辅佐你?
“殿下难道就这样认输了?别忘了,朝中还有很多大臣支持你的,还有你二弟河间王,三弟临江王等一大批诸侯王。你难道不想与胶东王斗一斗?你就忍心输给他?”窦婴妄图激发刘荣的斗志。
“先生不要说了。”刘荣摇摇头:“我意已决,这太子之位,我就让给十皇弟了!。十皇弟比我更适合当皇帝,至少,他会让我大汉朝击败匈奴。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当一个诸侯王吧,每天走马斗狗,也是不错的生活。明天我就上表父皇,辞去太子之位。这样,至少史书上会说我是一名贤德之人,我会青史留名”心灰意冷之下,刘荣竟然连孤都不称了。
“孺子不可教也!”窦婴愤而起身,手指颤颤巍巍的指着刘荣:“愚蠢!哼!”
受到打击的窦婴一步三摇的离开了太子宫。
遗臭万年啊!太子刘荣,多好的人啊,硬是让自己教导成了连太子都不想当的大贤大德!后世会如何说我?“昔年太子行事颇有章法,后被少傅窦婴所悟,禅位胶东王”?窦婴后悔啊,如果能重来,那自己一定不会再教导刘荣儒家精华,免得让他成为一个君子。
误国误君的奸妄小人?一想到自己将在史书上留下这么个名声,窦婴心中阵阵绞痛。不活了!窦婴心中想不开,瞅见一个柱子,弯下腰,将脑袋对准,狠狠的撞了上去。
咣!撞是撞上了,不过不是柱子。
柱子后转出一个人来,身穿明晃晃的铠甲,窦婴一头撞在了此人胸前的护心镜上。
“哎呦!”窦婴头上撞出一个大包来:“谁拦着我!”
“魏其侯,这是怎么了?有什么想不开的非得寻死?多亏朕看见了,并让侍卫拦着你,要不然我大汉可就丧失一位肱骨之臣了!”景帝悄然出现在窦婴身后。
“啊?陛下!”窦婴转身一看,景帝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陛下,臣苦啊!”窦婴反身跪地,一把抱住了景帝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爱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景帝拉起了窦婴。
“陛下,臣,臣有罪!”窦婴再次跪下,哽咽着断断续续的说道:“臣,臣教导无方,太子他,他,他竟然不想当太子了!”说完,窦婴再次委屈的嚎啕大哭起来。
“什么!”景帝大惊:“荣儿疯了吗?竟说出这种话来?”
“千真万确啊,陛下。”窦婴很悲愤:“太子他,他说自己不要当太子了,他要把太子之位让给胶东王。臣,臣有罪啊!臣教导无方,致使太子弃位,呜呜,臣……”
“荣儿真是这么说的?你给朕仔细说说。”
“诺。”东一抽抽嗒嗒的讲述了刚刚发生在太子宫里的一切。
“魏其侯,你跟朕说实话,你真不是彘儿的人?”听完了窦婴的诉说,景帝惊异的看着窦婴。
“冤枉啊!”窦婴哭着脸:“臣也不知道,太子怎么会成个这个样子,臣,臣不活了!”说完,窦婴起身便要再次撞柱子。
“快拦着他!”景帝大惊失色:“朕只不过开个玩笑,魏其侯不必当真。走,带朕去看看太子。”
太子宫,刘荣趴在案上,在书简上奋力的书写。
“荣儿!给朕过来!”景帝怒喊。
啪嗒!刘荣手中的笔掉在了书案上。
“父皇,您,您怎么来了?”刘荣一惊,抬眼一看,自己的父皇正站在自己面前。
“儿臣参见父皇。”刘荣温文尔雅的请安。
“听说你不想当太子了?”景帝问道。
“啊?
父皇怎么知道?”
人影一闪,窦婴进来了。
“先生,您都跟父皇说了?我不是说要自己给父皇上书的吗?”刘荣看见了窦婴,怨恨的问道。
“此等大事,魏其侯怎能不向朕禀报!”景帝怒道:“荣儿,你真的不想当太子了?”
“嗯。”刘荣懦弱的点点头,装起胆子说道:“父皇,当太子太累,儿臣不想当了,干脆让给十皇弟罢了,儿臣当个闲散的藩王也挺好的。”
“放屁!”景帝大怒:“这太子之位是你说不当就不当的?你以为这是东市上的交易呢!”
窦婴看了看景帝的脸色,悄悄的退了出去,此等天家秘事,岂是他能听闻的?
景帝满意的看了窦婴的背影一眼,接着冲刘荣怒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朕告诉你,这太子之位,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到时候,朕让你想当都当不了了!”
“可是父皇,”刘荣装起胆子反驳道:“您不是一直想让十皇弟当太子吗?再说我确实不如十皇弟啊。与其占着太子之位不作为,还不如退位让贤。”
“唉!”听到此话,景帝平息了怒火,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平缓的言道:“荣儿,你过来,做到朕身边来。”
刘荣听到此言,乖乖的走到景帝身边坐下。
“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儿子。”景帝握着刘荣的手说道:“朕对不起你。朕确实想让彘儿即位,但你知道,朕为何迟迟不立他为太子吗?”
“儿臣不知。”刘荣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多少年了,自从自己长大后,自己与父皇再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融洽了。
“因为时机不到!”景帝眼中闪烁着精光:“你在,起码能占住这太子之位,朕若是废了你,那我大汉朝的那些跳梁小丑就全都出来了,朕此时还没有对付他们的把握。”
“儿臣不懂。”刘荣闷着脑袋,仔细的琢磨景帝的话。
“当初,平定了七国之乱,你皇叔梁王是立了大功的。在庆功宴上,你皇祖母逼着朕立梁王为储君,朕当时喝多了酒,稀里糊涂的竟然答应了,还是多亏了魏其侯解围,将朕拉了回来。为这事,你皇祖母曾一怒之下将魏其侯逐出窦家。”
景帝缓缓叙说着当年之事:“虽然朕收回了当初说的话,但梁王却不肯死心,多次撺掇你皇祖母,要她逼着朕立梁王为储君。当时朝中大臣为朕出谋划策,要朕立太子以封堵太后之口。当时彘儿才四岁,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朕迫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立你为太子,先占住这太子之位。”
“荣儿,朕还没准备好,梁王还在,若是朕废你,梁王定会上蹿下跳,搅得整的大汉不得安宁!所以,荣儿,你得为朕,为你十皇弟,为整个大汉朝劳劳的占着这个位子,等时机成熟,朕自有打算。”
“父皇,儿臣好像明白了。”刘荣点点头。
“你一直是个好儿子,却不是个好皇帝。所以,别怪朕。”手心手背都是肉,景帝也很心疼。
“嗯,儿臣明白。”刘荣使劲点头:“儿臣定会为十皇弟牢牢的占住太子之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