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沉默起来。龙海涛不停地抽着烟。接着眉头儿忽然拉开,沮丧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对龙山会说:“你先安心教学,办法有了!”
如果家中有棵摇钱树,上面满满地长了人民币,哗哗啦摇不尽。可惜啊,家里只有一棵即将枯死的榆钱树,也已经多年不结榆钱了。父亲为了孩子而奔波,被压弯了腰,白了鬓须,满了皱纹,他再也不能给父亲增加辛苦了。
“爸,那是耿凤凰临受伤之前给天昊的要求。我真的觉得这情好重!虽然转正需要许多的钱,但是我还是当老师吧!”
“什么?就因为你决定当教师,人家才不愿借给咱钱呢,老师什么鸟用?如果你答应做编辑,编辑是什么?那是干部?现在区里成立报社,将来说不定弄个宣传部部长当当,至少也是个文化局局长呢。这钱我想办法。”龙海涛发起急来,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用低沉的口气说:“山会,钱,有了!?”
“我看今天先把地耕了,要是下了巧雨,点上,你们喝西北风。山会还不去犁地吗?”龙三婶又嘟囔起来。
“你走吧,我们这就下田,好不好。”龙海涛劝龙三婶。三婶过来抱起作文本要扔,被龙山会要下,“买废纸!”
龙山会忙着收拾好作文本,放在一口袋系好,放在车子上,和父亲下田去了。
暖风中,老黄牛独自拉着耙耙地。由于坷拉多,耙在坷拉上颠簸着,龙海涛站在耙上拽着缰绳。老牛喘着粗气,龙海涛的脊背流成了河。到了地头,于老师接过去,父亲取出作文本改作业。
龙海涛是位勤劳的父亲,耕种、追肥、锄草、打场、晒粮,也没有耽误多少农时。龙海涛也是一位好老师,从家到学校,从田间到学校,从来没有耽搁学生一节课。多少年了,父亲在田头、学校,学校、田头,两头忙。村里人都称赞父亲教得棒,地种得好,可谁知道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谁见过田间地头休息时候改作业的教师啊?龙山会作为父亲的长子,不但不能做父亲的生活的助手,而且给父亲又加重了重荷。220元的工资不足大款们的一包烟钱。何谈到公园、舞池去过罗曼蒂克的情爱天、相思夜。地位的低下使他苦恼,社会的讥笑,苦不堪言,而勤劳的父亲,朴实的生活,可爱的学生,又给了他的希望和力量。
龙山会用眼光盯着三叔的脊梁,心中隐隐发作。多少年来,龙山会一直未拉过犁,耙过地,耩过种,父亲也从没有责备他一句,更没有像邻里父亲大骂儿子,笨蛋,傻瓜,蠢驴,再一个“他妈的废物”。龙山会是多么希望父亲训斥一番,以免抑制心灵上的扩散愧疚的影子。龙山会拼命地轮着镢头打着坷拉。记不清有多少回,手掌上起了一个鼓胀胀的血泡,刺痛刺疼的,一触到如针扎一般。他咬咬牙,抡起镢头,泡搂破了。似被马蜂狠狠地蛰了一下,手猛地一颤,父亲停下牛,走过来,用手拜开儿子的手,随手掏出汗巾,揉出汗水用老茧的手轻轻拭去血水,此时却显得那么柔软,那么温暖。
“这么不要命,咋得啦!”龙海涛问。
“十几亩地,你不能只靠老妈和老牛。那小黄牛你怎忍心卖了呢?”
“我当咋回事?一天扳着脸像死了妈似的。牛,我向你二伯要回来便是,还没有给钱。”
“钱,倒有了。但我这钱比针扎还难受。”龙山会久久凝视着父亲沉思的脸,他紧紧地咬着嘴唇,摇摇头。徐徐地将一张收款单递给父亲,“这一笔善款又是‘无毒蛇’从小龙河邮局汇来的。”
“坏事不做,好事不说,顺其自然,‘无毒蛇’供山哥师范转正用。”龙海涛读着汇款单的附言,“你怎么没有到邮局咨询呢?”龙海涛几滴清请淡淡而苦涩的泪水从眼里淌下来。
“我立即按挂号信的地址寻找,但龙河路1号是一个空地名。去汇款单复印件上的邮局寻访,营业员大概描述说是30多岁的女子,留长发,高个子,较瘦,衣着朴素。从邮局到槐树园小学步行只需要10分钟,而她坚持要花近百元汇款汇寄,营业员从建议她打的。我提出要看邮局录象中的汇款者,邮局不同意,说要尊重她的遗愿。我一切需要经济作后盾,这钱呢!我不应该辜负人家的爱心。”
“做官的醉了,出摊的肥了,民师穷了,善事的少了。你想‘无毒蛇’三番五次地给你捐款,那是看在你的学校,帮困济贫。‘无毒蛇’虽然行善不图扬名,但是她肯定非常关注善款的善用。这个时候,你无论如何心不能软了,你不能当老师,那钱送到学校去!”
“她这样关心我们和学校。所以,我们要把这份爱心化作涓涓甘泉,去滋润迫切需要关怀的孩子和困难群体的心田。而不应该选择跳槽。如果非逼我走耿凤凰希望的编辑。那我只要2条全部放弃。”龙山会沉默中发出一声炸雷。
“干什么?”
“做买卖。”
“钱呢?资本呢?”
“借,贷款。”
“你借不到,也贷不到。”你的同学有的家中有吃奶的孩子,有的还要扶持年迈的父母,还有烦琐的家务,地里的活计,你一个青年人,让人知道了,不戳你脊梁吗?”
一只无形的铅锤叩着龙山会的心,一种负疚强烈地袭上了心头,一切活计全落在父亲一个人身上。龙山会望着父亲眉头紧皱的样子,慢慢地说,“我无论如何不能去?”
“亏你还是教师,连屁股小事都经不起,人家耿凤凰白白为你操这份心。”
“爸,我真的不能抹良心看着父母为我花钱,我不能忍心她为我……从她的第一次帮助,我感到了耻辱。当我知道那是耿凤凰的夙愿,我受人施舍觉得可怜。爸。”
“我讲不过你,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一个人不是胜利了几次,重要的是跌到了爬起来,选择属于自己的路!”
“别说了。”龙山会的眼睛蒙蒙胧胧的,分明看见父亲脸上有一条在流淌,缓缓的,越聚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