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织上安排送走苍狼的人恰恰是何倚溪。

　　苍狼提着自己的行李开门上车，当他的目光与何倚溪相对的一瞬间，顿时感到激灵一下，仿佛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似的。但他很快转念又一想，不会吧，世间巧合的事儿多了，也许只是自己一时的幻觉罢了。

　　何倚溪表现的相当自然，他冲苍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礼貌的招呼。等苍狼上车后，按照规矩，将一个头套套在苍狼的头上，然后发动汽车出发。仿佛他接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而内心却恨不得一下把他撕碎，因为这个人曾经险些置自己所爱的人于死地。而此时，他只能将这种仇恨埋藏在心底。

　　按照从事特殊行业的人员的特有规矩，不要轻易和陌生人讲话。因此，双方之间仿佛根本就不认识一样，一直都没有交流。当然，何倚溪更是发自心底的不想和他说话。

　　苍狼老老实实地坐在车里，没有任何动作，只有内心世界的翻滚。当车子离开出发地，转了几个来回后，何倚溪才将他的眼罩摘了下来。苍狼马上眯起了眼睛，适应了一下外界的光线后，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而面部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车子行驶到指定地点停下。何倚溪在车里向苍狼详细交待了联络方式后，苍狼开门下车。苍狼下车时，回头冲何倚溪报以微笑。但从专业人员的眼中，可以看出他略带一丝苦涩。

　　下车后的苍狼，迅速机敏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在确信没有多余的眼睛盯着他之后，一眨眼的功夫，消失了。

　　苍狼走后，何倚溪并没有马上发动车子离开，而是有意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当他确信苍狼不会躲藏在某处盯着自己之后，随即驾车离开。而心里却在想，如果他要是再栽在我手里，自己绝不会轻饶他！至少也让他躺着回国，好知道一下咱中国人的厉害！

　　其实，苍狼现在比任何人都累，他不仅需要走路在转，脑子里也在不停地转。一晃有一个多月没有和组织上联系了，总得有个说法，编瞎话也得编到点子上，虽然组织上给予他很大的机动性，对他的行动向来一贯“放心”，也很少过问。可是现在，他心里总是犯嘀咕，越是非常时期，就越是要非常对待才行，最好把自己这段不光彩的痕迹，想办法尽快抹杀掉。

　　他走到一家小饭馆门前，从外面透过玻璃向里面张望，发现里面的人比较少，相对安静一些。于是，他信步走了进去。饭馆老板看他的装束，以为来了一个大主顾，热情上前招呼他入座，而他仅仅是要了一碗面，一碗最便宜的打卤面。饭后，他沿着路一直向前，又走了一会儿，随后转到了精密仪器研究所附近。

　　苍狼在研究所周围转悠了几圈，按照出事当晚的行进和逃跑路线又仔细勘察了一番。尤其是在他走到被擒地点的时候，他蹲下身来，思考了好一阵子，然后晃了晃脑袋，走开了。

　　傍晚时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找一家宾馆或招待所住下，而是在各个小区的楼群中漫无目的地穿梭，让人摸不出他头脑中的思绪。这一系列的闲逛，一直折腾到午夜，才选择了一家夜晚无人的住宅，大摇大摆地进屋睡觉去了。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几乎重复着同样的活动，一直持续到第三天。

　　早上，苍狼匆匆出门，给他的组织发了一份信息，只有四个字――耐心等待。

　　上午，他根据事先约好的联络方式，主动约封日秀见面。见面的地点是一家剧场，当时正在播放一部票房收入飞速增长的片子。见面的方式更像是一次素不相识之人的偶遇。

　　“这么急约我，有什么新情况吗？”封日秀直视屏幕，嘴里小声念叨着。

　　“组织上又派三个人入境了，目标研究所。从手法上看，其中有一个人单独行动，三个人中有一个人，至少我应该认识，好像是鹰隼。他们住在普通民宅里，吃饭和常人无异，简简单单，但不在家里，选择小饭馆，以面食为主。情况就是这样。”苍狼的说话更像是用手语。

　　“他们为什么不和你直接联系？难道组织上不信任你了吗？”封日秀靠手指在扶手上的敲击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组织上对谁都没有绝对信任过。这几个人来是短期行为，不会有具体行动，只是来印证我前期的汇报情况。我想，他们很快就会离开的。”苍狼的自信有他绝对的理由，那就是他多年来能够吃透自己人，准确把握的结果。

　　“门口果皮箱里有本小册子，没事儿时多读读，也许会对你有些帮助。”封日秀的话明显是结束语，然后他开始“专心”看电影。

　　苍狼猫腰退了出去，临出门时，顺手从果皮箱中取走了“礼物”。当然，他没有从正门走出剧场，而是进入卫生间，顺尿道儿走了。

　　回到藏身地，他才从身上取出小册子，开始观看。册子不厚，是一本有关奉市住宿场所的简介，不怎么详细，只介绍了四家，每家简介后面均有一张免费住宿卡，从每张卡的使用期限看，时间衔接紧凑，合计起来正好一个月。在小册子的最后一页是一家洗浴中心的图片介绍，印刷体标明每周三晚间有异国风情节目表演专场，切勿错过的字样。

　　苍狼无意之中点了点头，拎起行李出发了。

　　在二组办公室里。封日秀站在地中央，对另外三个人讲，“从我们掌握的情况看，鹰隼今天上午刚刚乘国际航班回国，另外两个人预定的是明天下午的归国航班，证明苍狼的汇报完全属实。同志们，从这几天我们对苍狼掌控的情况看，这些苍狼反映的情况，全部是基于他的个人判断，这说明我们的对手不愧是一等一的职业高手。因此，我们绝不能放松警惕，继续盯紧。齐桓，这几天你和小何的确很辛苦啊，小韩的后勤保障工作做的也不错，战斗堡垒作用得到了应有的发挥。今晚，给你们放假，我一个人加班。”

　　“封科长，不如这样，上半夜归你，下半夜属于我，倚溪和若丹在家备勤。”鲁齐桓一脸斗志昂扬地说。

　　“不妥，位置调整一下，上半夜由你负责，就这么定了。中午，我请你们三个人吃饭，地点局食堂，饭票问题自理。”封日秀说完，不顾三人的感受，回屋养精蓄锐去了。

　　“鲁组长，你说，鹰隼为什么要单独行动呢？他们为什么要连续派来两批次人呢？”何倚溪有心要请教一下鲁齐桓。

　　“苍狼这么长时间不和组织上联系，当然会引起敌人的警觉。先期入境的二人只是为了给我们形成一个错觉，目的是为了转移我们的视线，给苍狼打掩护，配合他独立完成任务；而鹰隼入境的真实目的却是在苍狼的身上。敌人的考察目的达到了，至少他们还是信任苍狼的。我想，近一时期，他们不会再派人入境了。因为，点布的越多，越容易暴露，反而会弄巧成拙。”鲁齐桓做出了准确的分析判断。

　　“这样也好，可以使我们集中注意力来对付这一小股入侵敌人。我一定会给他们送面锦旗，以感谢他们长期以来对我们工作的大力支持！”韩若丹又一次恢复了往日的柔情与浪漫。

　　“对了，鲁组长，我还有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要问，就是上次您用什么高招把秦皇卫给诓回来的？弄得他那么紧张兮兮的。”何倚溪借着兴头再次向鲁齐桓发问。

　　“对于他这种人用不着动智商，只要把不太重要的事情说得尽可能神秘些，他马上就会‘拿鸡毛当令箭’了。倚溪，若丹，要记住，以后你们俩在秦皇卫面前可不要再提此事，影响与这种同志之间的和谐是小，妨碍你们俩今后的工作才是大事。”鲁齐桓在回答何倚溪的同时，把自己的担心也做了必要的提醒。

　　“鲁组长，我懂了。这工作和生活就像是在海滩上漫步一样，沙子本身是软软的，可沙子里的贝壳却是硌脚的，要想脚踏实地，就得需要艰难地前行。”何倚溪的理解令鲁齐桓非常满意，更进一步温暖着韩若丹的芳心，使她觉得人生虽然充满挫折，但也同样不缺少浪漫。

　　“今天中午的饭票问题是彻底解决了。票由我来出，饭由我们大家共同来吃。走，现在出发！”鲁齐桓说完，三个人毁成一排，有说有笑地出门了。锁门时，鲁齐桓突然悄声地说了句，“分头下楼，否则别人会认为我们几个人是在搞‘小团体’，该说闲话啦。”

　　没办法，只好又化整为零地行进。工作中，对于有文化还是没文化的人来讲，都清楚一个道理，众口铄金！

　　此时的春梦旅馆内。苍狼静静地躺在床上，两眼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电视里的声音丝毫没有打断他的思绪。

　　这两天来，他使出了来无影、去无踪的战术，只让那些祖国派来的人能真切地感受到他的存在，却始终无法和他有过正面接触。他这样做，只是想告诉他们，他做事不需要别人操心，更不喜欢别人插手。留下的印象就是他依然坚强的存在，而且很安全。

　　组织上对于他的不信任，很令他讨厌和烦恼，更令他伤心与痛恨。一想到为了国家，他出生入死，曾经做过许多别人所无法想象的事情，忍受过常人所无法忍受的痛苦。可到头来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过河的无名小卒，并随时有可能为了保车，而成为一个弃子。

　　他有家人，也曾经有过一个贤惠的妻子，而现在却成为了别人的新娘。这一切只是因为他的工作塑造了他的行为，让一个渴望安宁过日子的生活另一半始终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而他的组织，却不允许他对于他的家庭有过任何合理的解释和承诺，只能把所谓国家的安逸凌驾于他个人的家庭痛苦之上，成为某些人升官发财的嫁衣。

　　他现在是在两条战线上，腹背受敌般地同时作战。他心里盘算着，没有哪一边会真正信任他，也没有哪一边到关键时刻会容留他。对于他来说，几乎是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似乎只有异乎寻常的死路一条。他感到，投奔中国就意味着背叛，回归祖国就意味着被弃，因为那里背信弃义、卸磨杀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转念又一想，也许是他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也太悲观了。其实，他没有真心想背叛过自己的祖国，也没有出卖过自己的同事，至少他们仍然可以平安进出中国，没有受到抓捕。而他，也只是没有按照组织上的要求，完成任务而已，更无负罪感而言。

　　想着想着，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但仍然保持着随时战斗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