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很快上了高速公路,向奉市方向行驶。
韩若丹看了看表,然后扭头去瞧位于后排的秦皇卫。那小子现在就像个即将垂死的病人,闭着双眼,斜靠在那里倒腾气。她笑了,对秦皇卫说,“秦队长,九点开会的时间快要到了,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将就着好好研究一下下步的工作计划啦。”
“地点变了,计划也要变。你没看我现在都变成这个样了吗,拜托你,还是让我一个人好好安静地休息一会儿吧。”秦皇卫仿佛再也经不起像这样继续折腾下去了。
听到秦皇卫这么一说,韩若丹本来就不想去惹他,这回好了,她可以和何倚溪自由神聊了。
总之,二人觉得什么赶劲儿,就聊什么。从生活、到社会、到婚姻,又从婚姻到下一代,从下一代到家庭,围绕你他,循环反复,偶尔还来段荤段子,就是闭口不谈工作和事关两人的自身。把后排的秦皇卫刺激得死去活来,还得装作睡觉没听见,郁闷得差点没真的“因公殉职”。
就这样有说有笑,既解除了旅途的疲劳,又使对手昏天黑地,实现了原定的自然减员的目的,简直是一举两得。
车子开到局里的时候,险些把秦皇卫放到另一台名叫救护车的车子上去。最后,在直接领导鲁齐桓组长的殷切关怀下,当事人被送到了家里。从秦皇卫家走出来时,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估计一时半会儿,秦皇卫也上不了班。
秦皇卫式的烦恼在大家的头脑中暂时可以宣告解除了。
工作就是这样,只要排除了干扰,一切进展都会变得异乎寻常的顺利。
李爽又回到了沿江市,半个月以后就出国深造去了。李旭春由于消除了后顾之忧,也不再担心曲作旋在背后搞什么鬼,安心做他的本职工作。他唯一的错误就在于自己明知道曲作旋有犯罪动机,却没有勇气及时向组织上举报曲作旋。而曲作旋心知肚明,也不敢再和李旭春纠缠下去,一天天也就装糊涂,重新又把窃取机密的希望放到了李卓颜的身上,只不过现在还得按兵不动,轻易不去找李卓颜的麻烦。精密仪器研究所的项目研究工作仍在继续,进展态势良好,第一阶段目标有望按期完工。
与之同步的是还有那些保驾护航的革命战友们,工作一直没有停歇。封日秀和二组的三个人又一次坐到了会议室里,这一次他们研究的是关于苍狼的问题。
“同志们,这一阶段,我们的反奸防谍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我们先后两次成功地挫败了敌人的阴谋窃密活动,切断了两条可能导致窃密的渠道,以较小的代价抓获了一名重要的境外间谍分子,及时挽救了一名处于被策反边缘的高科技人员,把斗争的主动牢牢地掌控在我们的手中。你们功不可没!这里,我代表全科对有关参战人员及二组的工作给予表扬!希望你们能够在接下来的工作中,继续努力,再创新高。”封日秀副科长首先对二组的工作发表了肯定性的意见。
他接下来说,“根据最新线报,境外间谍机关已开始加紧活动,他们一方面催促境内潜伏人员立即采取行动;另一方面积极派遣人员入境配合境内潜伏人员开展行动,以增加保险系数,来确保窃密成功。按照局处两级领导的指示精神,要采取积极有效的措施,加大工作力度,把那些已被我控制的敌方人员积极争取过来,充分实现以敌制敌的目的,保证在这场战役中取得最后的胜利。大家有什么看法,也都说一说,力争把上级领导的指示精神贯彻落实到位。”
封日秀说着,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先说两句,苍狼曾经是我们的主要对手,现在虽然处于监管看押之中,但他的条件非常符合上级指示精神中所提到的目标人选。下一步关键是看我们能怎么能用好这个人,工作中既能控制得住,又能发挥他自身应有的作用,这对于我们这些侦察人员来说,的确是一个很好的考验啊。”鲁齐桓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封日秀点了点头,接着话题说,“齐桓组长说的对。苍狼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你们要认真研究,谋划好每一步,抓紧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具体工作中,不要拘泥于形式,也不要有任何畏难情绪。要考虑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大胆启用,大胆出击,力争出奇兵,见奇效,出战果。”
“倚溪,不要让领导主动点名,你也赶紧说两句。”鲁齐桓提示何倚溪要积极发言,给上级领导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此时,何倚溪正在思考这个问题。他仔细琢磨着苍狼,但思绪比较繁杂。这里面既充满了仇视,同时又有要坚持树立以大局为重的观念。只不过这两者的结合点一直没有找好。
听到鲁组长点自己的名字,他匆匆应了一声,抬起头,面向封日秀说,“我考虑得不够成熟,就先提点儿粗浅的意见吧。主要分四个步骤:首先,要做通苍狼的思想工作。这一步主要考虑好由谁来去做,如何去做通的问题。其次,要将苍狼的活动限定在便于掌控的范围内。这一步主要考虑什么时间放他,以何种形式放,放了以后给他活动空间到底有多大等问题。第三,要讲究一定的策略和方式方法。这一步主要考虑让苍狼干什么、怎么干,既不能使他的组织怀疑他,又要使他的活动保持一定的灵活度,同时还要防止他对我进行欺骗等问题。第四,要及早提出处置方案。这一步主要考虑在斗争取得最后胜利的前夕,如何将苍狼与案件自然地剥离开来,针对他本人的处理是押是放,如果判,要采取何种量刑尺度配合外交斗争;如果是放,又要采取何种方式最为妥当等问题。大体上我考虑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说的很好!我同意小何的看法。小韩,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见韩若丹摇头,封日秀也就没有再追问她什么。
他最后对大家说,“下步关于接触苍狼的人选问题嘛,我看暂时先由我和齐桓组长负责,小何和小韩两人作为机动力量。大体上还是分工不分家,直接负责与机动力量之间,人员可以随时交叉搭配,情况及时互通,计划要随着情况的变化做好随时调整的准备。但有一点一定要把握好,就是上级领导已经圈定的大方向和大原则始终不能改变,我们在工作中一定要坚持围绕它来进行,这样才能确保胜利。一会儿会议结束,齐桓组长和我一起去见苍狼,你们俩儿抓紧把方案拿出来。方案中要把可能发生的问题和解决的办法一并列进去,但一定要尊重事实,绝不能夸大困难。行动方案的设计既不能过于求稳,也不能急于求成,新意上要有所体现。”
分头行动后,封日秀和鲁齐桓一同来到了羁押苍狼的地点。自从上次审讯苍狼之后,封日秀也单独来过两次,每次主要是叙旧,从情感和认知上相互交流一下体会。虽然,苍狼有过不再介入这个职业的打算,但封日秀始终委婉地和他谈了许多,他有用他的长远打算。而针对未来的话题,却往往涉及并不多。总之,一切合乎常理,顺其自然。
这次双方见面,明显可以看出,苍狼的气色好了许多。有些涉及到的敏感问题,苍狼也不再回避,双方之间的交流顺畅了许多。
“苍狼,最近一段时间,我在考虑,我们之间是否可以在不违犯你们组织原则的基础上,加强一下合作?”封日秀逐步将谈话引入预先设计的轨道。
苍狼似乎早有心理准备,他没有回避,更没有迟疑,而是直截了当地说,“张先生,感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关心和照顾。虽然你们限制了我的行动自由,但我可以看出,您从未把当作是一个真正的囚犯来看待。我们谈过一些话题,基本上都是基于双方对等的基础上进行的。现在谈合作不是不可以,但要看我们之间究竟要在哪些方面合作,怎么合作。我知道,在这里,我完全没有资格谈条件,也不想与你们讨价还价,我只求一种简单的信任。”
封日秀微笑地对他说,“你的这个要求其实本身就带有很大的诚意,这一点不难做到。我们来到这里见你,也进一步表明了我们的态度。我们中国向来是礼仪之邦,对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友好的,即便是两国各自的意识形态不同,也不会影响双方之间的交往。你应该清楚,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性质,我们从来不主动谋求他国的利益作为自己强大的资本,但是我们为了保护本国的利益不受外来侵害所采取的一些行为是对的,所作出的反击态度也是坚决的。你曾经在我们国家从事过一些活动,看似有利于你们国家的利益,但在无形之中却做了一些有损于我们国家利益的行为。我们本身是一个受害者,但本着两国之间的友谊和长远交往,我们的所作所为全部都是出于对全人类发展的大局考虑,这绝不能看成是一种软弱和妥协。我们今天所谈的合作,目的是为了进一步增进两国之间的友谊,消除一些不必要的误解。同时也为了保护我们的自身不受外来损害,有必要制止或限制你们的类似行为在中国再次发生!”
此刻,苍狼的心里十分清楚,封日秀的话如果站在公正客观的角度说都是对的。但人类社会是由一个个不可调和的矛盾群体组成的,利益有时就像一块蛋糕,群体之间为了谋求各自的利益,不可避免地会损害他人的利益,只是各自的承受能力大小不同罢了。承受能力最强的是礼仪之邦,最差的是“无赖”国家,最自私的就是霸权主义国家。要想实现国与国之间的真正合作互利几乎是不可能的概念,而在局部上、个体上或是在某个环节中的合作,还是相对可以做到的。
想到这里,他向封日秀提出了另外一个顾虑,“张先生,我们之间的合作可以考虑,但做这一切,不可避免要涉及到我的同事和朋友,‘出卖’别人的事情我是断然不会去干的,即便你们想处死我。”
封日秀听到苍狼的话,又一次笑了,他说,“苍狼老弟,你的顾虑完全是多余的。我刚才的表述,你可能还没有完全理解。我所指的‘制止或限制’,并不是针对你的那些‘同事和朋友’,而是指你们针对我国所从事的那种行径。只要你能根据我们的需要,告诉我们一些必要的行动指向,使我们能够全力做好自身的防范也就足够了。俗话说的好,‘苍蝇不撬无缝的蛋’。只要我们做的无懈可击,让你们无从下手,自然而然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你放心,我们不想挨打,也绝不会主动去攻击别人。至于你们的人,如果愿意合作,大家可以坐在一起,交个‘朋友’。至于其他,我们不感兴趣!”
从苍狼的表情看,他对封日秀的回答还是满意的,继而他提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和你们合作,你们放我出去,难道就不怕我跑了吗?”
封日秀回答说,“我们既然能放你,就充分体现了我们对你的诚意和信任。你愿意与我们合作,也正说明了你的勇气和真诚。记住,合作是需要相互信任的,杜绝任何影响双方之间感情的无端猜忌!”
“好吧。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苍狼问道。
“现在。”
“现在?”
“对,就是现在,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你原先携带的物品都放在门口,出门后会有人把你护送到市内,他会把我们今后的联络方式告诉你的。”封日秀回答得既肯定又从容。
“那好,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苍狼起身离座向门口走去。当他走到门前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对封日秀说,“我可以有一句话和你单独谈谈吗?”
封日秀站起来,走到苍狼的身旁,对他说,“你说吧。”
“你难道就真的不怕我跑了吗?”苍狼似乎对这个话题一直很感兴趣,对他内心的答案也更自信。
封日秀向他莞尔一笑,平静地对他说,“你没听说过养金鱼的故事吗?”
“!”这是外界注入苍狼大脑中唯一的答案,当然与他先前自信的答案肯定是完全相反。
他随即发自内心地向封日秀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踏步地离开了审讯室。
鲁齐桓远远看着这一切,头脑中猛然形成了一副不太规范的对子,“上联是你想跑就跑未必能跑得掉,下联是我想抓就抓一定能抓得到,横批为邪不压正!”
其实,这正是对“养金鱼”的最好解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