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江山就觉得五叔似乎有点不大对劲,但是到底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他想在家守着五叔,却被五叔赶出来了:“收了人家的钱,可不能给人撂挑子!”
到了石矿上,江山把翻斗车开进石坑停好,他跳下来走到石坑的出口那里,等着装车,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阵没来由地烦乱。
五叔是尘肺三期,很明显他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他不会是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这才表现得有点不对劲吧?
982装载机发出震耳的轰鸣声,第一铲石头倒在翻斗里,自重十二吨多的十二轮翻斗被砸得原地跳了跳。
石坑里乱石纵横,出口边上有一块几吨重的大石头,大石头上不显眼的地方,并排着四道深深的凹槽,就像被铁錾子凿出来的一样,那是江山在上边划出来计数的。
他伸出食指在凹槽旁边划过,青石粉末纷纷洒落,凹槽变成了五道。
“回来五天了!”江山盯着那五道凹槽,喃喃道。
自从十四岁那年从村子里被人偷走,自己离开家已经整整十年了。
对于一个过惯了腥风血雨的超级特工来说,突然回到这个久违了的山村,恍如隔世的感觉是如此强烈,只有那五道凹槽提醒着自己这不是在做梦。
“嘀嘀——”装载机喇叭响起来,车装满了。
自重十二吨的翻斗车,装了七十多吨石头,石矿里边的路面坑坑洼洼,翻斗车走在上面歪歪斜斜,即使龟速行驶,翻斗车还是时时显出要倾斜侧歪的样子。
翻斗车刚刚开出石矿,江山就看到路旁乱石草丛间跳出一个人来,五十来岁的枯瘪汉子,发黄的白汗衫上好几个被汗渍腐蚀的窟窿,站到路上焦急慌张地招手拦车。
这不是大爷爷家四哥吗!
四哥的慌张跟江山早上的不对劲重合了,不祥的预感如此真实地袭上来,他翻身从车上跳下来:“四哥,怎么了?”
“快回去吧!五叔抬到地上了!”枯瘪的四哥带着哭腔拽着江山的体恤衫,刚刚到他肩头的体型就像一个在外面挨了打的孩子跑回来找父亲。
轰,一个响雷在江山脑子里炸开:“快走!
”他抓住四哥的手脖子,拖拉着就往家跑。
身后的翻斗车发动机还在轰鸣,车门子大开着,跟在后面的一辆翻斗按住气喇叭不放,见不管用司机从车上跳下来冲着江山的背影大骂:“还走不走啦!挡在路上算怎么回事……”
四哥被江山拖得都要背过气去:“山山,山山你慢点,我喘不上气来了——”
江山一把抓起四哥,就像抓一个小鸡子似的,夹在肋下继续狂奔。
五叔,五叔,你不能死,你受了半辈子苦,我回来了,我要让你过几天幸福日子,千万不能死啊!
前面就是家门口了,很明显低矮的院门容不得一横一竖两个人同时进去,江山把四哥往旁边的柴禾堆里一扔,脚步不停冲进院里。
院子里站着一堆人,堂屋里也挤着一堆人,都是自己家亲支近派的叔叔、大爷或者爷爷一辈的,江山的心就凉了,都叫来了,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隔着没贴窗户纸的窗棂能看到东间屋里,没有五叔坐在炕上伏在小板凳上“齁齁”喘气的身影,只看到几个婶子大娘围在炕前抹眼泪。
他推开众人冲进堂屋,堂屋里靠北墙的地上铺着一层玉米秸,五叔已经被放倒身子,直挺挺躺在上面,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垂死挣扎的“齁齁”声。
这是本地的风俗,人要死了,趁着还没断气赶快抬到地上。
平常五叔是躺不下的,他的尘肺到了很严重的地步,躺下就憋得喘不上气来,一直都是在炕上放个小板凳,他伏在小板凳上,就是睡觉也是这个姿势。
虽然这几天有了吸氧机,五叔还是不能放倒身子睡觉。
现在小板凳被放在一边,那台吸氧机居然不见了。
“吸氧机呢?吸上氧啊!”江山大声叫道。
三大爷站在堂屋中间,伸手给江山看手里的单子:“这是林庆才的药单子,你五叔自愿把吸氧机卖给他顶药费了。”
江山彻底怒了,他冲屋里的人吼道:“林庆才来拿吸氧机你们为什么不拦着他,给病人拔了氧气管子,他这是故意杀人你们知道吗!”
三大娘摽在东屋的门框上抹着眼泪哽咽:“哪有人见啊!我们都是听别人说才知道的,我们来的时候林庆才早走了。”
三大爷烦躁地挥挥手里的字条:“什么故意杀人,五儿觉着自个儿不行了,托人把林庆才叫来的,他怕死了拉下一腚饥荒给你和言言添负担,自愿把吸氧机给人家顶账,吸氧机顶账都不够呢。”
“五叔——”江山看着地上在那儿倒气的五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不是还有口气,怎么能放弃了!”
“林庆才!”江山咬着牙转身就往外走:“我找他去。”
三大爷他们还要拦他,被江山一把推一边去了,怒火冲天地到了院里,脚底下的小板凳都碍事,一脚踢飞,小板凳飞起来正好拍到旁边的老母鸡身上,推着老母鸡一起飞到墙上,等到落下来,老母鸡都被拍扁了。
江山凭着十年前的记忆跑到村医林庆才家,到了他家门口,林庆才家当年那四间瓦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二层小楼。
江山不用问就能确定,这还是林庆才家,因为他知道在村里,最有钱的除了村长,就是村医了。
能没钱吗?从他爷爷那一辈就行医,赚的都是昧心钱,他爷爷不过是偶然得了一个专治疖子毒疮的偏方,就能凭着这个偏方置下大片良田,盖起青砖碧瓦的大宅院。
据说他爷爷为了尽量多地勒索病人钱财,给人家长疮的孩子抹黑火药,让毒疮大发作,没掌握好火候把人家孩子给治死了,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好像干了不止一次。
到林庆才这一辈,更是把老祖宗的优良传统发扬光大,很早以前就把治病这事商品化了,他治病从来不考虑病情,只考虑怎么才能多挣钱,盖一处二层小楼这算相当低调了。
江山走到院里,听到南屋里有人说话,扭头一看,正看到林庆才那张刀削脸,南屋里摆着一面墙的货架,上面陈列着药物,显然这是林庆才的诊所所在地。
林庆才手里拿的正是吸氧机的管子,对面站着一个伸长脖子的外村人,他正在摆弄着吸氧机给外村人讲解使用方法。
江山冲进来,先攥住林庆才的俩手脖子,他怕把吸氧机弄坏了,咬牙命令道:“放——手。”
等到小心翼翼把管子放到桌子上,江山抬手一拳捣在林庆才的鼻子上,鼻子立马瘪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