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莹又在原位坐下了，脸色苍白，低着头，用指甲在茶几上百无聊赖地轻轻划着道道，江山看得出她其实是在努力控制自己，逼迫自己坚持坐在这里。

　　她穿着一条超短裙，坐在那里几乎整条腿都露着，她的腿很白，就像笋尖正在生发那样地嫩白，江山都不忍直视，感觉这样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都会受到污染。

　　长这么大，蝈蝈从没见过姐夫对自己那副脸色，知道他是生气了，她想解释，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屋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每个人都感到很压抑。

　　“好了，我要走了。”江山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要走。

　　蝈蝈一把拉住他：“姐夫你不是说今天闲着没事吗，干嘛急着走！”

　　“你这屋里有点闷，我出去透透气。”

　　“姐夫，求你个事好吗，你能不能帮帮莹莹？”

　　江山又坐下了：“什么事？”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蝈蝈说，“我看到你开车来的，才突然想到，你能不能拉莹莹回家一趟？”

　　江山看着蝈蝈，猜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

　　“莹莹家里有人住院，申请大病救助，申请表上还差村委公章，我想请你帮忙拉她回家盖章？”

　　江山看了一眼何莹，正好她也正在看着他，四目相对，江山从这清澈透明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可以参考的信息，既没有乞求，也没有抵触，更没有哀愁和幽怨，这就是平淡到无所求的眼神，她看他只是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好吧，”江山点点头，“反正我也没事，马上就走吗？”

　　“噢耶，”蝈蝈几乎高兴得跳起来，“莹莹快去换衣服，拿上那些申请表。”

　　何莹站起来：“姐夫，这样麻烦你，合适吗？”

　　“没事，”江山和气地说，“我这人热心肠，就喜欢帮人办事，你别客气。”

　　“谢谢姐夫！”莹莹说完，进屋换衣服去了。

　　江山朝屋里一指，问蝈蝈：“她什么情况，你这装神弄鬼的？”

　　蝈蝈搂住江山，额头顶在他的肩头来回蹭蹭：“姐夫，我才发现你好像挺严厉的，刚才你吓着我了你知道吗！”她附在江山耳边小声说，“这个莹莹太苦命了，比起她来我算幸福的人。

　　”

　　莹莹家是农村的，一家四口，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八岁的弟弟，她从小上学很聪明，小学时还跳了两级，去年不满十六岁就上高二了，弟弟上三年级。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她弟弟得了白血病，去年就在兴安人民医院住院，家里一直在筹钱想给弟弟做骨髓移植。

　　为了给弟弟治病，她去年就辍学了，帮父母照看弟弟，父母都是开着一辆农用三轮在家和医院之间奔波。

　　今年春天父母开着三轮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父亲当场死亡，母亲送到临兴人民医院，到现在是植物状态，她弟弟三个月前也死了。

　　家里为了给弟弟治病，早就欠下一屁股债，亲戚朋友那里再也借不到一分钱，父母出了车祸那些认识她的人都躲着她，为了给母亲筹措医药费，走投无路的何莹在网上发帖子，出卖自己的初夜。

　　好容易联系好了一个愿意出十万块钱的人，去旅馆开房的时候，刚进去就被派出所抓了，派出所倒是没难为她，可是那个男人好像被拘留了。

　　再后来，她就被人介绍到洗浴中心来了，蝈蝈的老铁很有人脉，给她联系了一个大款，大款答应出十五万，等他出国回来就兑现，现在何莹跟着蝈蝈在洗浴中心熟悉环境，等那大款。

　　听蝈蝈介绍完情况，江山半天无语。

　　蝈蝈说得没错，这个莹莹怎么就这么苦命呢！

　　现在江山在紧张地思考的是，怎么才能搞到十五万，只要有钱，他就能阻止这笔令人发指的交易。

　　蝈蝈走上这一步的时候自己没在家，现在有一个花季少女走在人生的悬崖边上，自己绝对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女孩坠落下去。

　　莹莹收拾好了走出来，那身不属于她的衣服已经换下来，现在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是学生袜和帆布女鞋，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布包，一看就是地摊货，不会超过二十块钱。

　　知道了她的身世，让江山看她的眼神里满是爱怜，想到她现在的处境不禁有点心酸，感觉她就像伤了双翅坠落在肮脏尘世的小精灵。

　　临出门的时候，蝈蝈又把莹莹拉到屋里，“嘁嘁喳喳”地嘱咐了很长时间。

　　何莹的村子在县城的东边，跟邻县搭界了，离临兴县城也有一百多公里，好在现在都村村通，农村的路全硬化了，很好跑，一百多公里不用两个小时就到了。

　　到了村委，何莹让江山在外边等她一下，她进去盖公章。

　　跳下车了，却并没马上进去，而是拉开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洗干净的甜瓜，递给江山：“路上怕你开车不能吃东西，现在可以吃了。”

　　江山看她时，正好又碰上她那清澈透明的眼神，心里一热，紧接着又是一阵心酸。

　　他能分明感觉到何莹就像对亲人一样的亲切感。

　　江山从九岁时就失去父母，他完全能理解何莹现在的心理，一个失去亲人的人，就像一个迷失在荒野彷徨无助的孩子，此时哪怕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咳嗽都能让她感动得哭出来。

　　当她看到蝈蝈那样信赖这个姐夫时，她不知不觉已经把他当成可以依赖的亲人了。

　　现在天色已近黄昏，江雪打过电话来，催他回家吃饭，江伟已经过去，建辉也马上到家。

　　“你们先吃吧，”江山对江雪说，“晚饭不用等我，三两个小时之内回不去，我还有点事。”

　　江雪在电话里嘟嘟囔囔不满意，其实她的意思是小许一下午心神不定地盯着门口，就盼着你回来呢，谁知道你连晚饭都不回来吃，这不是让小许伤心失望嘛！

　　挂了电话，江山心说，要是小许知道我是拉着一个女孩来的，那就更伤心了！

　　等了很长时间，才看到她出来，她走得不快，很明显情绪不高。

　　等她上了车，江山问她：“怎么了，没盖上章？”

　　她点点头。

　　“为什么不给你盖章？”

　　“他们说公章不在村里，被镇上收上去了，镇上这样做是为了清欠，凡是村里有陈年欠款的，要盖公章就得去镇上，先把欠款算清，镇上才给盖章。”

　　“你们家有欠款？”江山问她。

　　她又点点头。

　　“欠多少，我先给你垫上。”

　　“垫上也不管用，公章在镇上，现在天快黑了，镇上早下班了。”

　　是啊，天快黑了，看来今天是无论如何盖不上了：“那先回去吧，明天咱们一早再来。”

　　“姐夫，”何莹问他，“你回去有事吗？要是没事，就在我家住一晚吧，晚上我还能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