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尽管还处在刚刚本能产生的剧痛的余震里,加迪尔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吧,也不怪我被丢掉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他感觉这笑话有点地狱,却又无法克制地感到了幽默:谁让我出生时候身上没涂502。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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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迪尔感觉自己要养成坏习惯了,最近他每天晚上都是和别人一起睡的,等到世界杯结束后他得回归一个人生活的时候,那会不会又不适应一段时间?
关于未来的设想总是能让他心脏不舒服,于是加迪尔本能地切断了假设,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当下。这一会儿他们已经洗漱完了穿好各自的睡衣,穆勒想抱他,加迪尔昨天晚上睡着睡着差点在诺伊尔的胸肌里捂窒息,有点害怕了(……)严肃地说小狗应该被我搂着,于是穆勒这会儿正枕在他胳膊上和他说话。他们没有聊体育、电视和度假这三件套万能说不完话题,而是第一次聊起童年。当然了,加迪尔是不愿意说自己的,可他确实是第一次能带着平和与好奇的心态去听别人的,而且这个别人也愿意和他讲一般来说,为了避免让他伤心,他们在他面前都是一副无爹无妈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样子,极少提及家庭和幼年。加迪尔很专心地听穆勒小时候的事情,听他说父母:
“我爸和我妈就是很典型的巴伐利亚婚姻,他们相遇的那天是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三……”
说亲戚:“我小时候最害怕姨妈,她老带我去看牙。叔叔是最棒的,他给我和西蒙修了一个小球门,让我们俩可以在家里踢球。他还带我去骑马。不过他喝醉酒后很吓人,总是把我倒过来甩着玩,还哈哈大笑的。”
说朋友:“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小时候朋友真的不多,那时候我觉得他们都太幼稚了,和他们一起玩我总是很累,可是和大孩子一起玩他们又欺负我。”
说兄弟姐妹:“西蒙只比我小两岁,所以我不记得他出生的事情了,有印象的时候他已经会走路了。我进了帕尔俱乐部踢球天啊,说是踢球,实际上就是社区球队经常会带幼儿园小孩玩。为了让西蒙陪我踢球我就当守门员,故意扑不到他的球让他开心,那个时候我还真挺想做门将的,但很快我又迷恋上进球了,最重要的是我实在是不够高,所以我的理想还是变成了做个能进球的家伙,而不是当门将。”
弟弟是最好玩的,毕竟他们年龄相仿,小时候都黏在一起。穆勒讲了下雨天他们怎么穿上靴子去外面抓小鱼,结果那时候弟弟还跑不稳,一跑就在地上摔个大马趴;讲了下雪天怎么堆雪人,从别人家的马槽里偷胡萝卜去装点,结果被当场抓包;讲愚人节怎么骗弟弟去吃生面粉,圣诞节的时候如何抢礼物……
他真的很擅长讲故事,说得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妙趣横生,等谈到了他第一次去拜仁时的事情激动地一抬头,才发现加迪尔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年轻柔软的脸庞在灯光下安宁极了,挂在脸上的一缕金发在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就好像柳叶在春水上微微晃动。穆勒的心被这小小的羽毛般的颤动立刻触化了,极轻极轻地爬起来,把加迪尔的胳膊好好地收起来放进被子里,然后自己才躺下。他也没扯被子过来盖,就只是蜷在他旁边轻轻拍他的肩膀,把在动静中不安着要醒来的加迪尔又给拍睡着了。小夜灯下穆勒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影子,他的眼神虚虚放在被子细密到近乎看不见的编织纹路上,忽然忍不住发笑:如果是以前的话,他肯定是捏着加迪尔的鼻子把他逗醒,然后看对方迷迷糊糊崩溃钻被子的可爱样笑成傻,最后非得要加迪尔烦不胜烦胡乱把他卷进被子里压住时他才终于闹不动了,一边抗|议一边因为困倦沉沉睡去。
然后往往在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的被子都被加迪尔抢走了,于是就再来一次,直到两个人又卷在一起睡过去为止……
我以前是怎么舍得把他弄醒的呢?可能是因为别人都不会这么做,他这样小小的欺负与玩闹就会有种和加迪尔更亲密、更被对方宠溺的错觉。穆勒已经回想不清自己幼稚的少男心事了,他抚摸加迪尔的头发时极轻,极小心,生怕自己哪怕一点点过分的触碰都会把对方惊醒。
如果你是我的兄弟也很好,尽管那样我们就不能睡了,我就不能站在镜子前面*你,把我的处/男*都交给你,但我可以做个超级坏哥哥,把喜欢你的男生都赶走,一个都不准要,理直气壮地说他们都是只想骗你上/床坏东西。我会骗你去吃生面粉,但也会为了赔罪帮你干一个月的家务活,每天都把糖省下来带回家给你吃,晚上拍着你的背哄你睡觉,帮你把奶嘴拔了。如果我们是兄弟,你可不会去多特受罪了,就在拜仁和我一起,我们会一起踢很多很多年,很多很多……克罗斯也不能掺入我们俩中间,谁都不能。穆勒的思维不受控制地发散着,激烈到在他的头脑内部掀起海啸。上帝啊,上帝啊……那样的话,我可以最光明正大,最自私也最无私地爱你。
可神从不曾怜悯。
他把脸埋进加迪尔的头发里,像一只鹿将脸埋进春天,却被陌生的阵痛支配。穆勒甚至分不清这是不是疼痛,因为他没有蜷缩也没有喊叫的欲望,也没有泪水。他就只是觉得自己不舒服,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条小狗,还觉得世界宽广令他不安,于是他伸出手来轻轻环住加迪尔,像是试图环住自己无法拥有的命运。
加迪尔半夜醒的时候还昏沉着呢,上完厕所洗完手又要爬回床上时才发现自己把被子都卷走了,穆勒不仅在空调中冻得蜷了起来,还好像在说梦话,发出他听不懂的呓语。加迪尔揉了揉眼睛,东倒西歪地又去把空调给关了,回来重新陷入床榻中,用脚把被子踢起来盖到两个人身上。黑暗中他摸了摸穆勒的胳膊和手,感觉他好冷,不由得模模糊糊地抱紧他,手暖暖他的手,腿也暖暖他的腿,就好像一只笨拙的小章鱼试图缠住人类一样。*
穆勒是完全不知道这些事了,第二天被加迪尔叫醒的时候他还沉浸在自己的骨科大梦中难以自拔,有点情绪低落地捂住眼睛。
“几点了?”
加迪尔边收拾行李边说:
“六点一刻。你要睡也得回去睡了,不然会被菲利普发现的。”
“被他看到又怎么样嘛?”穆勒有点起床气,爬了起来慢吞吞地把被子抖开,在腿上歪七扭八地叠两下,又散开,假装自己在做事,实际上眼都没睁明白呢:“你们偷偷结婚了我不知道吗?我是你地下情人?”
加迪尔被他逗笑了,探过来揉乱了他的头发:“你是地下小狗。”
穆勒一副“伤心坏了”的神情捂着胸口倒在了床上,加迪尔来拉他起床,他黏黏糊糊地把他反扯下来,摸着他的头发问:“我昨天做梦,梦到……梦到我们下辈子是亲兄弟俩。你知道下辈子吧,就是佛教里那种传说,人是会一辈子一辈子过不同生活的。”
他的声音有点不安,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你,你觉得这怎么样?”
加迪尔有点惊悚:“我们不是亲兄弟变成现在这种关系吧……”
穆勒又被戳中隐秘的梦而天然羞耻,又为他说“现在这种关系”而感到了非常隐秘的欢喜:“不是!普通兄弟俩。”
加迪尔想了想,觉得肯定美好极了,忍不住笑了起来,但又立刻变失落:“那肯定不是这辈子的事情,是上辈子的啦。一定是因为我上辈子太幸福了,这辈子才做不了你弟弟了。”
“……你会觉得做我弟弟是件幸福的事吗?”穆勒呆呆地看着他问。
“当然啦。”加迪尔惊讶而不假思索地回应,眼睛又水又美:“做你的家人?……那该多好啊。”
穆勒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他们讨论的明明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但是这句话单拎出来真的近乎求婚。他烧红了脸,忽然转身趴在床上像个乌龟一样四肢挥舞,把床板敲得咚咚咚的,这才勉强发泄掉了尖叫的冲动。
“我们不要做兄弟,或者说做兄弟,但不可以有血缘关系上帝啊,你要是落在了我家门口该多好,我肯定把你抱进屋里像啄木鸟一样亲你!我好想要你是我弟弟……”
晚上也发疯,一早起来也疯,怎么得了啊。加迪尔难得有点发愁:养小狗就是这么苦恼的事情吗?
今天上午没训练,吃完早饭后直接在食堂集中说了下明后两天行程和确认最后的大名单,他们就各拿行李出发了,到了贝洛奥里藏特时正好十二点半,一点钟在今晚要住的酒店里吃午餐。酒店已经被清场了,只有德国队用,防止有打扰或破坏的行为出现,球员们倒是省心,放下行李就行,别的工作人也那是整理到心力交瘁,生怕哪里出一分一毫的岔子。
因为明天面对的是东道主巴西,对方有主场优势,他们今天下午就得去米内朗竞技场踩草坪。
午睡后集|合。
踩草坪不是非得全副武装,俱乐部比赛就随意得多,主要是鞋子都穿好换号确认脚感,明天就不动了,上面穿身上无所谓。但世界杯毕竟是不一样的。勒夫为了媒体照片拍出来严肃认真,也为了让他们找找情绪,还是让他们换了。这场他们当然是穿客场球衣,上衣是黑红黑红黑,裤子袜子纯黑,肩膀和大腿侧面印白色边线,胸前背后正中都有个人的号码,左胸是阿迪的标志,右胸口是三颗星。这套红黑配色的球衣是他们穿上时看起来最有攻击性的一套,加迪尔想应该是大片黑色带来了天生的压迫感。换全球衣踩草坪确实是有优势的,随便跑两步、从场边接个球过来踢出去,看到另一个黑色的身影接住,仿佛就已经到了明天,他们已经出来热身了。
米内朗竞技场是一个能容纳六万多人的球场,尽管看台算不上高,但是草坪的质量实在是好得惊人,感觉每一寸都像是被全巴西上下几亿人的梦想和希望打理过一样,极其平整,一点瑕疵和起伏都感受不到,软硬也适中,干湿度正好,踩在上面像是在踩什么奢华的地毯上,他们好多人都忍不住蹦几下来体会这美妙的感觉。这届世界杯里这个球场已经承办了五场比赛,明天将会是最后一场。谁赢谁能进入决赛,决赛当然是在在耶稣巨像的注目下,在里约热内卢的马拉卡纳体育场进行。这个可以说是足球圣殿一样的球场已经先决赛一步准备好了,距离在自己的圣土上飞升,巴西人已经只差一步之遥。
为了明天的半决赛,这个足球国度近乎疯狂,这是他们本土举办的世界杯,地球上任何一个国家的人都不会比他们更渴望赢得胜利。行走在球场里,德国人能感受到就连球场的工作人员看他们的眼神中都像是燃烧着火焰。两位重要球员的伤退把国民情绪推向了顶点,不是顶点的焦虑,而是顶点的疯狂,就好像这是电影的高潮,断臂的主角正捂住鲜血淋漓的伤口,但观众们知道他会逆流而上、战胜命运、解决他的对手。可这是巴西人幻想的剧本,现实又会如何呢?加迪尔一直没有畅想过决赛,甚至连明天和巴西的半决赛,他也是谨慎居多,从不轻易许诺,想起来时也并不觉得他们一定能赢。但现在他抚摸着胸前三颗星星的刺绣,小拇指在空位上摩挲,莫名感觉这里将会出现,也应该出现第四颗星星,它已在路上。他们会赢,他们需要赢,他们应该赢。此时此刻站在球场里仰望这椭圆形的天空,加迪尔又难得非常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他知道明天他将会再次百分百的状态上场,为他的教练,为他的队友,为他的同胞,摧枯拉朽、扫清一切直到胜利的。
“所以我今晚不能和你一起睡觉。”他非常耐心地和穆勒讲:“这会影响我进入比赛日的心情。”
穆勒问:“天啊!!!我会让你心情变差吗?!”
“不,你会让我太开心了。”加迪尔说着,忍不住笑了起来,吻了吻穆勒的额头:“乖小狗,自己回去好好休息,嗯?”
穆勒也不想这么没出息的,但他被打败了,红着脸被加迪尔丢出了房间,还感觉自己好幸福。加迪尔难得有个独身安静夜,和罗伊斯打了好长好长的电话,忍不住和他说:“我好想要你也来了,我感觉我们会赢的。”
“嘘,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罗伊斯紧张地和他隔空捂嘴,过了两秒又还是笑了起来:“但我相信你是对的,你总是对的。”
加迪尔怕说多了惹他伤心,又把话头扯开了:“今天康复怎么样?大腿还痛吗?”
“还行。但是因为太久没锻炼了肌肉真的会受影响,虽然我之前很努力了可还是没能好好控制住,有点沮丧……”过了一会儿后他忽然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调皮了一把:“要加迪尔亲亲才能好。”
加迪尔忍不住笑了起来,真的对着空气啾了两下。罗伊斯脸通红地拽住自己的头发,深感自己是大笨蛋:“啊啊啊啊好崩溃,这么说太糟糕了,可是我真的好想接吻……你走的时候我们没亲够,现在想起来我好讨厌自己当时亲得不认真”
“没事的,我会回去的嘛。”加迪尔有点感觉自己的心在往下沉,语气却还是尽量轻快又温柔:“回去就一直陪着你……”
到你想结束为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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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体室挤满了人。就连座位和座位之间的地板上都坐着许许多多记者,现在非常好区分他们都是哪里来的。眼睛哭红了脸色灰暗埋头写字打字的是巴西人,满面红光双眼发亮笑容不停在座位上扭来扭去交头接耳的是德国人。聚光灯把台子照得雪亮,加迪尔跟在拉姆和勒夫身后走到桌子前,拉开座椅。他的头发刚吹到半干,还有点滴水,感觉后脖颈那儿冰凉凉的。因为在赛中赛后喊太多了,他的嗓子也有点哑,咳了两声才感觉好点。
拉姆侧头轻声和新闻官交谈,讨了杯热水,绕过主教练从他的椅子背后把杯子递给加迪尔,换掉了他面前的冰饮。加迪尔冲着他笑了笑,闪光灯刺啦一下,直播镜头转过来了。
赛后新闻发布会正式开始。
“勒夫先生您好。首先祝贺您成功带领球队战胜巴西、挺进决赛。这是一场非常非常夸张的大胜,您怎么看待7:1的比分?赛前您对比赛结果有过预想吗?”
“我发誓我不是在说一些虚伪的场面话:其实我们真的觉得这只是很正常的一场比赛我的意思是,确实没人想到会是这样的。赛前一切很普通,早上的时候我还在和助教谈论也许比赛会非常艰难,该做哪些准备。”
勒夫笑着说,双手自在地撑在一起。他是那种不太爱在采访里笑,生怕被人抓住细节说不够严肃然后扣帽子的类型。这会儿笑得如此灿烂,任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情棒极了。
今天上午德国队确实过得很普通。他们普通地起床,普通地吃饭,普通地三三俩俩聚在一起休息。稍微紧张点的人可能会做些无关紧要的小活动,但谁也不准乱动,防止受伤。加迪尔的比赛日晨间活动基本就是回短信,因为给他发祝福短信的人总是很多的,虽然回复起来很繁琐,可加迪尔还是会一个一个地回掉。今早唯一的惊喜来自安娜,大概是上次说开后她不再担心加迪尔夹在她和莱万间难做人,很温柔地发了好长一段支持和鼓励的话给他,还附上了小猫加比的照片,在上面p了“加比给加比加油”他们应该是已经把猫咪接到新家了。加迪尔看了好久,简直情不自禁地想蹭蹭手机。除了安娜外,时隔几天他又收到了来自德布劳内的信息。自从上次那个晚上德布劳内和他说了好一通话后,他们还没再联系过。德布劳内的语气显得很克制和拘谨,显然是生怕让他不自在,看得加迪尔十分抱歉。他其实也没有讨厌和拒绝他的意思,但显然也不能接受什么,而且他也说不清自己和德布劳内是什么关系对方虽然表达心意了,可又没有表白!所以这个心意是哪种心意?加迪尔总不能倒过来说“我懂了,我也爱你,所以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吧,要是他误会了怎么办?
一切都稀里糊涂的。加迪尔真想当面和德布劳内沟通,看着他的眼睛和他说话。其实对方是个很害羞很内向的人,和他远程交流总是容易出现问题,而加迪尔不想出问题。他把短信切了翻回到WhatsApp里发消息,又强调了一下等他回国后他们得见面。
“别多想好不好?记得明天也给我发消息,随便什么都很好,想知道你在哪度假。爱你(拥抱emoji)”
还没来得及再打多少字,他就主动上交手机了,或者说被动没收。这还是勒夫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队内做这种事,不过考虑到他们要对阵的是东道主,舆论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各种新闻也不是一般的乱,大家倒是也没异议。只有个别重度网瘾患者抱怨了两句接下来的时间会很难熬,可实际上不玩手机的话时间反而变得非常快,非常清晰,而且非常有效地帮助了他们更快地集中注意力,早点进入比赛状态从手机交掉的那一刻起,他们踩在酒店的地毯上,却好像已经站进球场了。
“球场里很多巴西球迷都在哭泣,这个结果真的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伤害。”
“我很能理解巴西球迷的心情,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极其令人失望与痛苦的。但我们必须得注意到,无论比分是多少,一场比赛就只是一场比赛,而它已经结束了。现实就是这样,总有人成功也总有人失败,这并不可耻。”
拉姆胳膊叠一起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朝前倾,表情真挚又从容。
他们吃完午饭后就出发前往体育场了。比赛日照例是不能多吃的,防止肠胃不适或者随便跑两下就犯呕,所以很多人还挺饿,在车上看着巧克力和能量棒眼馋,但不敢吃,怕吃了恶心。大巴车驶进距离球场五公里的唯一通路上时,就已经能看到非常多球迷了。开车的人很好,因为球场四周停车并不容易,他们往往是把车扔在了距离这里几公里的地方,而后骑车或步行前往场地。球迷们脸上画着彩绘,身上穿球衣,手里举着国旗或者是把国旗披在身上,一见到球队大巴就热烈地挥手。不过德国球迷到底是少数,一小从一小从被包裹在巴西球迷的浪潮里,而后者没向德国队大巴扔东西、只是嘘他们、吹口哨和比划中指已经很有素质了。
整个世界都被黄色和绿色淹没了,加迪尔偷偷掀起一点帘子从车上往下看,因为大巴高,所以这种感觉很奇妙,黄绿色的人潮沿着路往前往外扩散,像是在大冬天活成了春日的田野。来的球迷数量远远超过了球场能容纳的六万,没有票的人也打算聚集在球场外呐喊助威。
加迪尔本来觉得在大巴车上那一眼就够此生难忘的,谁知道进了球场还可以被再震撼一次。还在热身环节球场里就快坐满了,两面长看台都是巴西球迷。最震撼的是出来后正对的那一面看台上所有球迷都在脸上画了内马尔的脸,有近三万张,示意内马尔依然与球队同在。在另一面的球迷们则是在脸上画满了国旗。加迪尔转过身来仰起头看时,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巍峨巍的黄绿色墙壁。再往另一面看,是无数内马尔的脸组成的又一片墙。他们就被夹在这两面墙壁中间,仿佛天空和球场都在变逼仄。作为客队的德国球迷挤在北看台区,又穿着要么白要么黑的衣服,冲击感和巴西球迷根本没法比。
尽管他是多特人,看惯了名动欧洲的黄黑之墙和各种巨形tifo,但能在两面长看台搞出这么大阵仗的真的是第一次见。但加迪尔在这一刻却没有和很多队友一起或惊讶或头昏地吸气、不适,而是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怜悯,现在在赛后回想起来,真是近乎预言一般的灵感。
他当时在想的是,眼泪会冲花这些脸庞,就好像国旗被划烂了一样,最珍重最骄傲的国家梦想与尊严都在世界面前破碎。
那得是多残酷的画面啊。
“加迪尔,首先我想要恭喜你在今天完成了助攻大四喜,这是你职业生涯的第一次,也是世界杯历史上新的单场助攻记录。并且如果你下一场比赛还能助攻一次的话,你将打破马拉多纳创造的一届世界杯中助攻八次的历史记录,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作为今天毫无疑问的“递刀手”,你怎么看待巴西球员今天的表现?队长卡卡尽管踢进了唯一一球,但赛后他的评分依然很低,就和他的所有队友一样。从对手的角度来看,你觉得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输这么多球?”
“在内马尔和席尔瓦伤退的情况下,球队实力受到影响是非常正常的,大家不应该过度苛责他们,卡卡更是我非常尊重的球员,我认为他尽力了。虽然我们赢了很大的比分,可我依然觉得他们是值得尊重的对手,会踢成这样显然有偶然成分在里面。而且巴西队内具体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们德国人显然是不可能知道的,贸然议论是一种不尊重……”
加迪尔完全绕开了记者对他的赞美,只评价了对手,还评得非常保守,他发誓台下最起码五个记者露出了“你就不能轻狂一下嘛”的绝望表情,他们肯定很痛苦台上坐着的是三个最难应付的家伙,如果是克罗斯那种动不动说点难听话的,或者穆勒这种偶尔也锋芒毕露一下的该多好!但加迪尔不为所动,他完全不想为了讨好媒体而说俏皮话,那不是没事找事。而且他暂时对自己的记录还没有真情实感,这场比赛踢得太怪异了,像是在刷数据似的。
开赛前他还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卡卡。他显然是没有在这种重要场合和我打招呼的意思,加迪尔想。高大的背影在排头显得非常凝重,他右手臂上套着的队长袖标正反射着一点光。事实上两边都没怎么说话,在德甲踢球的巴西人本来就很少,在国外踢球的德国人也不多。德国队队内只有赫迪拉轻声和卡卡还有后卫马塞洛打了个招呼就没下文了。
加迪尔收回视线。越是临近比赛他的心情越平静,平静到几乎有点排外,已经整个人被浸泡在了氛围里,和别人交谈才是对他的一种打扰。
卡卡其实今天起床后一直有点头疼,他想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这也是正常的,这届世界杯对他来说意味着太多了,对于他的同胞来说也意味着太多了,他自己不恐惧失败,可他恐惧失败后令人失望、令人痛苦,恐惧自己得到爱却没能用胜利去回报。借着和身后人讲话的机会他才偷偷看了两眼加迪尔,对方毫无反应。他显然是完全没注意到我,卡卡想。加迪尔只是微微低着头在看前面人的鞋子或是别的什么,金色的睫毛垂着,在光线不够亮的球员通道里也安宁肃穆得像是尊教堂里的雕塑。想到昨天看到的采访,卡卡不由得觉得加迪尔在球场上很无情,当然别人会把他说成是非常专注,可卡卡觉得他是无情。他好像不会急不会倦不会痛不会愤怒悲伤也说不上多兴奋,对敌人也毫无憎恶或怜悯,有种纯粹的足球机器感。他天生就是这样吗?
头好像更疼了,卡卡忽然觉得不敢再看,扭回脸去。亮光从球员通道的尽头照射进来,把世界框成一个四方形,在四方形的正中是脸上画满内马尔的球迷们,光线仿佛都被染上了黄绿的色彩。
卡卡下意识地把手按到了胳膊右边。
巴西队出场的时候外面是真的像在地震。虽然经常有类似于山呼海啸这类的词来描写球场的动静,但大部分时候那只是修辞,今天却真的是这样,特别是当后卫大卫路易斯冲着球迷们高高举起内马尔的球衣时,加迪尔感觉自己耳膜都快被震裂了。这还只是个开始,超级响亮的巴西国歌响起来时,整个球场开始大合唱,音量大到了一种他觉得不是好像地震、而是怀疑是不是真的地震了需不需要逃生呢(…)的地步。唱自己国歌的时候,加迪尔都还感觉耳膜麻麻的,仿佛半聋了,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又好像没有,脑子里还冲击着巴西国歌的动静。
他一点也不奇怪在握手时巴西队的球员脸色看起来都凝重得不得了,卡卡更是脸都白了满手的汗。他觉得如果换成自己是巴西人的话现在应该觉得草坪烫脚才对。这对他们来说变成了一场决不能输的比赛。可足球就是这么幽默,觉得自己死也不能输或死也不会输的人往往都没有好下场。开场后,桑巴军团在现场强大的助威浪潮下打得相当具有侵略性,持续利用角球和外围的远射去创造机会。内马尔不在,勉强替补的胡尔克因为体格和冲击力不错,成为了巴西球迷幻想的寄托。临场变阵,主帅斯科拉里显然也是决定狠狠拼一把了。很多海外球迷也依然对巴西抱有期待,赛前诸如“没有内马尔的巴西队才是真的巴西队,浩克壮如蛮牛拱死德国队”这样的言论也不乏支持者。比起舆论,最直观能反应球迷感受的赌盘也是巴西赔率比德国只高了一点,很多人还是相信在足球王国,桑巴军团不会让全世界迷恋他们的人失望。
然而他们是在和哪只队伍比这种战车式的踢法啊?
德国队自己都感觉怪不可思议的,站稳阵脚后立刻就反手就是给了他们一个大耳光。打耳光的人是穆勒,帮他挽袖子的是加迪尔。场上风云突变,但此时确实是谁也没想到一场载入史册的世纪惨案才刚缓缓拉开序幕。第11分钟,德国队角球机会,加迪尔操刀主罚,缺兵少将的巴西后防线宛若白日梦游,穆勒在完全无人盯防的情况下右脚轻松垫射破门1 : 0!散落的德国球迷终于发出了点动静来,这还是入场以来加迪尔第一次听见他们的声音。巴西队背水一战的疯狂主场,却是德国人轻而易举地取得了梦幻开局!
球场的氛围铺垫到了极致,反而让一切都不受控制了。开赛仅仅十一分钟巴西队就丢球后,一切变得非常非常崩坏起来。就好像弹簧拉到底再扯就断开了,巴西队就是这么断开的。场边球迷们崩溃和焦虑的心情显然也在往场上传递。巴西队的球员们心态很明显地从“我们不赢就完了”变成了“完了,这样不行,这样下去我们要完了”。
于是他们就真的这么完了。
第一个意料之外、完全没挣扎就被割了一刀的进球简直有点像是砍在了巴西队的脑袋上,把他们砍脑震荡了。还没等到桑巴军团回过神来之前,德国再次动进攻,克罗斯前场断球后一脚妙传送了巴西人巨大的灾厄,克洛泽在禁区内与加迪尔交叉配合过人,再接横穿,一脚朴实无华的精准打门,2:0!德国人再下一场,场上的比分第二次被改写,巴西队的后方像沙子一样垮塌了,没有防守力的队伍就是这样,都不用对面怎么威逼,风一吹就散了!德国队怎么起脚怎么有,硬生生把世界杯半决赛踢出了闪电战的感觉,短短一分钟后,前插上的拉姆横传,加迪尔中路急速分球,边路突进禁区的克罗斯轻松笑纳,24分钟,3:0,疯了!就算是伊斯坦布尔之夜的米兰也没有这样的速度,何况巴西队踢得根本不如那支利物浦。解说甚至连对克洛泽的赞美词还没念完,就口水呛到自己惊呼起第三粒进球。
以及加迪尔在24分钟内实现了助攻帽子戏法。
“太疯狂了!”德国人要疯了,巴西人也要疯了,他们的台词倒是都差不多,只是心情可以说是一个快上天堂一个快下地狱:“怎么会这样,太疯狂了!”
这一分钟两粒球真的是把巴西有点打垮了。凭借这粒进球,克洛泽正式超越了罗纳尔多,登顶世界杯历史射手王,要知道这可是巴西的主场,而且今晚的大罗还是作为解说嘉宾出席!人们可以相信他是在摄像机下强忍住了震惊和焦灼的泪水。毫无疑问,整个巴西上下都正在经历着一个噩梦般的90分钟。场边的巴西球迷抱着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们知道今晚会非常艰巨,但这样的猝死般的剧情,哪怕是最恐怖的地狱里也没有这样的事情。三个球的残酷拷打下,临战变阵加上后防大将的致命缺席的可怕结果终于让巴西人清醒了起来,他们不再抱有进攻、进球、大战的幻想,在主帅的指挥下阵型全部回缩到了半场全力防守,卡卡挥舞着手臂冲每一个队友呐喊让他们打起精神。加迪尔看着他的袖标晃动,用力呐喊,漂亮的脸上写满焦急,也看到了场边球迷们真的和他想象中一样在哭泣,可是内心却毫无感受。
毫无感受就是他在球场上最好的感受,最强大的感受。接连助攻三次,他都快被队友们举疯了吻疯了,却并没有如何陷入已经握住一大半胜利和巨大荣誉的刺|激和狂喜中去,只是很专心地看什么时候再开球。
进没进,进了几个,并不应该影响比赛继续。足球赛又不是一个3:0就结束的运动。既然比赛还没结束,那该怎么踢就应该还怎么踢。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就是打疯的了德国人还不想就此收手,他们想象不出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血腥的比赛,德国人庆祝了一分钟,然后再次开球仅仅一分钟后,场上的比分再度被改起,克罗斯接加迪尔的传递后轻松推射入网,4:0。
说是后防土崩瓦解好像都不够公平了,毕竟你不能评价一个仿佛不存在的东西崩塌了,如果要选个更准确的词一定是烟消云散。和防守一起消失的是巴西人的梦想和自尊,场边球迷的哭声已经到了一种盖都盖不住,连转播镜头都能录进去的水平。德国人为这些大胜利甚至没有付出什么努力,也没遇到什么有力的抵抗,二战里的法国看了都得摇头说巴西不行。25分钟的时间,东道主巴西国家队就被连冠了四个。问题已经从“巴西能追回来吗”变成了“巴西能先守住吗”再进化为了“德国队什么时候能停下”。问题的答案是第29分钟可以停下,因为赫迪拉往巴西人伤口上又撒下了一把盐。5:0,这个数字甚至巨大到有点苍白,就那么静静地悬挂在场边的大屏幕,悬挂在每一个直播体育频道的右上角,悬挂在几十亿观众面前。
哭声消失了,整个米内罗体育场内,绝望伴随着寂静,只有德国球迷和球员疯狂庆祝的声音回荡,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刀,能把人杀死一次又一次。
“加迪尔,你上半场二十分钟内助攻了四个球,下半场跑动却直接减半了,这是中场时故意做的战略调整吗?”
加迪尔半真半假地说话:“不是的,是我累了,我几乎每场比赛都首发踢满,我肌肉负荷很重。”
谁对着他无辜又美丽的脸能怀疑他在说谎呢,反正台下坐着的记者们是完全怀疑不了的。
中场休息时勒夫要疯了,他敲着白板,差点要跪下来求求了:“不要再进球了!不要再进球!你们就算在球场上散步他们也不可能追五个回来的,不要再进了听到没有!也不要再庆祝了!我们已经一定会进决赛了,这场比赛我们已经胜利了,不值得任何透支和冒险。你们可能现在会觉得热血冲头,觉得羡慕队友进球了,想着为什么自己不能也上去来一脚功成名就,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拼急了两败俱伤怎么办?你们要拿决赛自己能不能上场、拿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做赌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