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伙本来还嘻嘻哈哈的,被他劈头盖脸训得渐渐安静下来了,心里虽然有点不服气,但也知道教练说的是肺腑之言,各个都不说话了。勒夫喝了口水,又把目光移向了“重点战犯”加迪尔,又是疼他,又是烦他,拎出来杀鸡儆猴:“加迪尔,你踢得非常好。可你下半场得收着踢,他们可能会重点盯防你,你要注意保护自己,也不要太累了,你知道吗?你得给决赛留力,再这么跑的话我下半场得早点换你下去了。”
加迪尔很乖地点头,从来都是教练说什么他做什么:“好的。”
所有人都没法想象,其实加迪尔现在脑子的想法是很遗憾错过庆祝机会了他在球衣下面穿了一件罗伊斯的,本来想如果进球就去场边对着摄像头掀衣服示意的,可是今天进球应该是没他的机会了,而之前也因为一分钟就庆祝一次而完全没法从队友们的胳膊里爬出来。
真不容易啊。加迪尔第一次踢这么容易的比赛,踢出了真不容易的感觉。
想到他确实很听话,而且也认真,勒夫的不满又消失了,爱意重新占领心头。是了,加迪尔又不是什么爱卖弄爱追求数据的球员,他夸张地连续助攻了四个,其实不怪他,只能怪巴西人太烂了。毕竟加迪尔这么无害的一个人,他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他的视线又挪到了诺伊尔身上,其实只是随便这么一经过,思考一下自己还要讲什么,但门将却已经紧张地举起了手:“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放水吧?这可不行啊!他们在前面进多了又不怪我……”
大伙笑疯了。
下半场换边再战,德国队确实收敛了很多,突出表现就是阵型拉开,不能冲就不冲了,拼命回防也没必要,大家各司其职,不忙的话能散步就散散步,争取做到应散尽散(…)其实很多人心里还是想进球的,这是球员的本能,就像鲨鱼闻到血想追一样,心里痒得难受,可主帅在场边看着,他们到底得先装装样子。但首发球员偃旗息鼓,对于替补来说可不是这么一回事。勒夫照顾克洛泽的体力把他半场就换下来了,换许尔勒上去。许尔勒踢得是非常激|情四射的,毕竟他体力真的很充足,不用担心跑累了决赛冲不动;而且巴西人看他的眼神好像没有仇恨(…)对他下脚也不太凶狠的样子,于是他的心逐渐大起来。
不会捏软柿子的厨子不是好前锋啊。
斯科拉里当然也做出了调兵遣教,保利尼奥和拉米雷斯相继登场,两位踢中超的老将成了半决赛替补,再考虑到场上还站着两个已经是硬塞上去的年轻后卫,可见捉襟见肘到什么程度!老的老小的小,当家的那个偏伤了,实在是无人可用。此情此景人们真是一声叹息,也实在是怜悯巴西队的难处。五球落后,看台上的巴西球迷已经在陆陆续续的退场。这可是世界杯半决赛,谁能想象到这样的情景。对于桑巴军团来说,比赛显然已经从天王山之战变成了荣誉保卫战,多少进两个挽回脸面,进三个创造奇迹但是挡在他们前面是诺伊尔。
谁也说不清是德国队星光璀璨、甜菜辈出的中前场更让人绝望,还是一个正值巅峰的门神更让人绝望,就好像举着两块铁,每一块都会把牙齿嗑碎。诺伊尔冻了半场,这会儿总算能活动开,像是一座微耸入云的高峰,横跨在他们面前,无数次伴随起脚产生的希望又被诺伊尔的手掌扑灭。然而绝境里也还是有变数,第54分钟,卡卡大禁区外一脚世界波,无解的暴力弧线,诺伊尔碰到了球但还是没能成功扑出!
队长!好多人巴西人又泪崩了。这一会儿当然已经不可能燃起什么绝境的希望,只是绝望中被摸了一下脑袋,让他们看到了总有人还没放弃。卡卡进球后也没有庆祝,只是还拍着手掌大声鼓励队友们跑动起来,他嗓子已经像被刮过似的了,音质极其差,就和队伍本场比赛中的表现一样。
巴西队好歹挽回了那么一点点脸面,可也只有一点点。这场比赛从快节奏的屠杀变成了缓慢的凌迟,德国人的刀慢了,但还没落完。第60分钟,穆勒禁区前沿得球后的一脚抽射,巴西门将塞萨尔极限将皮球托出横梁位置。这一球把穆勒自己都吓了一大跳:随便踢踢,没想进的,吓死宝宝了。他满脸无辜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仿佛在和勒夫示意不要拿他开刀。第69分钟,巴西队大举压上,实在是露出了太多空隙,德国队的防守反击打得轻而易举,拉姆前插后一脚传中,像是手术刀一样撕裂整条巴西防线,加迪尔甚至避嫌一样躲了躲没去接这个球,但奈何落点太到位了,替补登场的许尔勒轻松赶到,一脚推射,6 : 0!!!
世界杯进球,多少人一生中又有多少次!许尔勒兴奋地奔跑准备庆祝,跑到一半才想起来不能庆祝,赶紧停下来若无其事地回去了。队友惨不忍睹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而场边的勒夫只在想赛后往哪个方向跑比较不容易被砸死。他对于犯规的担忧也完全不是空穴来风,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大不了玉石俱焚,大比分落后,场上的巴西球员情绪实在不可能不急躁,第77分钟,大卫路易斯就和穆勒冲撞对骂,双方险些打起来,但在各自主帅撕心裂肺的吼叫阻拦中还是熄火了,只是互相用眼睛瞪对方试图表达威胁。而德国人也很快在第79分钟打进了自己的最后一个进球,踢顺了状态全起来的许尔勒禁区内完成一次难度极高的凌空踹球改了球路,连踹带跑,不停脚完全没调整的抽射!
势大力沉,毫无反应的空间,足球直入右下角!
这种十年也见不了一次的神仙球,让许尔勒自己来他都复刻不了,可偏偏就被巴西遇上了,这到底是什么命?
“加迪尔,赛后你和卡卡短暂地拥抱了一下,很多摄像机捕捉到了这个画面。考虑到比赛的结果,这真让人意外,你们在场下认识吗?”
“……是我主动拥抱他的,我希望他能好受点。”加迪尔又说谎了,其实主动抱他的是卡卡,但对方一副困惑不解、仿佛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么似的迷茫又脆弱的表情,让他觉得这件事还是换个说法为妙。毕竟主场输了个7:1后队长主动拥抱对面助攻王是什么样的事情啊?巴西人再爱卡卡也得把他给打成巴奸,这甚至是有可能危及生命的。
加迪尔不想他陷入那种困境,对着镜头越说越流畅:“我非常尊重卡卡,他是个了不起的球员,也是个了不起的队长。尽管比赛艰难,可他还是和队伍一起坚持到了最后。”
拉姆手撑在下巴上,看了他一眼。
德国队甚至没在更衣室里庆祝,带着香槟和家伙,匆匆忙忙到近乎有点鬼祟地赶紧把球员们收拢收拢,都像赶鸭子一样赶进车里装走了,仿佛他们才是输球的那一方似的。离开更衣室时加迪尔感觉自己一错神看到了卡卡的背影,非常高大,非常可怜,也非常孤独地站在走廊拐角,不知道是在应付工作人员还是媒体还是别的什么人……都有可能,对于他来说,赛后洪水滔天可能才刚开始。那这错神的瞬间他几乎想要过去……但过去又能做什么呢?
卡卡不会比任何时候都更不需要、不想要看到他了吧。
到了酒店确保安全没问题,周围的媒体也驱赶走了,他们才开酒瓶狂欢庆祝。所有的压力和压抑都一扫而空,美好到简直像不现实。他们进世界杯决赛了,还是以这样的历史罕见的大胜利进的,此时庆祝得怎么疯狂都不为过。加迪尔感觉不夸张地说他感觉队友们现在的心态就是“我们天下无敌”。
决赛会踢谁呢?阿根廷?荷兰?都不容易啊。
加迪尔对胜利和大屠杀从来都没有太强烈的快感,每次赛后比起肾上腺素飙升,他更多体会到的是松了口气的倦怠:今天也好好的完成工作了,没有让球迷们失望,没有输球也就没有麻烦。像是生活暂时拥有了一段可以宽松点的保质期。其实比起和大家一起喝酒、唱歌、踩在桌子上跳舞和鬼叫、被香槟和啤酒撒得浑身都是,他更想要回到房间里好好洗个澡,躺在床上休息,早点睡觉。但那样就太扫兴了,加迪尔不想让别人觉得他赢了球却情绪不好似的,所以还是看起来很高兴笑容很饱满地和大家一起蹦蹦跳跳。他唯一喘息的空间变成了卫生间,单人豪华厕所真是造福小加,他感激了一下设计者。假装去上厕所的时候他才终于有空看看手机回复一下消息,或者单纯就是站在镜子前发一会儿呆。德布劳内的,嗯,罗伊斯的,嗯,胡梅尔斯的,嗯,安娜的,嗯嗯,莱万的……嗯?
怎么又给我发消息了,都说了不要发这里的
加迪尔垂着头,感觉头昏脑涨的,脸也烫,不知道是不是酒气闻多了,有点不耐烦地读着,然后又僵住了。莱万发来的是:“我和安娜一起来看望Marco,一起看了比赛,现在在一起吃晚餐。我们都为你感到高兴,加迪尔,你太棒了,祝贺胜利,我爱你。”
这条不是关键,关键是下一句:“尽管你们的恋情真的吓到我了,也让我伤心和担忧了好多天,可我想我还是应该衷心地祝贺你们你的开心和幸福对我来说胜过一切,所以我也依然想要和Marco好好相处。也许我们以后可以四个人常聚聚。”
什么,什么东西。
他怎么知道我们的关系的?克罗斯或穆勒讲的?完全没可能。那就只有Marco告诉他的?
这都什么破事!又是删推特,又是假装无事发生,现在又去骚扰罗伊斯,有完没完了!真别太过分了!!!
加迪尔打开水龙头把脸埋进水流中冲刷,在呛水后才抬了起来,狼狈不堪地拍了一下镜子,然后带着水珠痛苦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找个单独的地方,五分钟后我给你打电话。”
他痛苦地敲击屏幕,到底是下定决心把消息发了出去,感觉简直是自己赶自己上绞刑架。胃里好像翻江倒海,加迪尔以为自己要吐,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想了半分钟看着自己的消息变成已读,他带着发自真心的狠劲地又补了一句:
“别耍花招。敢让Marco和安娜发现哪里不对,我一定杀了你。不怕死就试试看我是不是在开玩笑,莱万多夫斯基先生。”
第60章 第六十章
=========================
这是几个月以来他们第一次通电话。
被接通的滴的一声响起时,加迪尔其实有点慌,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莱万也没有开口,仿佛也是在等他先说。他们俩中间横亘着一个大洋,几个小时的时差和太多太多问不出口、说不出口的话。到最后到底还是莱万先开口了:Hallo。
声音挺轻的,还有点说不出的紧绷,末尾的卷舌音发得有种细小的混乱。
加迪尔沉默地听着,意外地发现比起恼怒或别的激烈旺盛的情绪,时隔这么久后再次听到他的声音,他更多感受到是一种安静的被揭开感。就好像一直捂住一个盒子,现在它打开了。之前他可以催眠自己以前的莱万和现在的是两个,可以催眠自己不在乎,可以催眠自己对方不是个好人,结束就结束,可以在脑子里想出一万种自圆其说的能让心脏好受点的话来应付生活……可在莱万的声音响起的这一刻,所有不甘的挣扎的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的自我劝说的虚妄都被扯开,他得醒来。莱万还是莱万,从来都是同一个人,而他得好好地处理这件事,处理好他们的关系,面对现实,否则一切只会变得更糟糕,把无关紧要的人也拉扯进来。
加迪尔感觉自己像是一直在水底潜游,现在忽然一下子钻了出来。耳朵边所有水流灌注的感觉骤然消失了,只剩下真实的晚风在吹拂,带来属于真实人间的动静。
“我现在不是在和你生气,闹别扭,都不是,我是认真和你说话的。如果你真的还有一丝一毫在乎我,你就也和我说心里话。”加迪尔说,讲出自己最想知道、昼夜无解的问:“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罗伯特?”
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呼吸声。加迪尔站在镜子面前迷茫地看自己的脸,觉得看得清,又觉得好像看不清,大脑好像没法把他自己的脸完整地刻录进脑海和记忆中,他只要一闭眼自己的相貌就是某种蒙上了模糊白雾的形象,好像怎么擦也擦不掉。
莱万是真的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要你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开心。
“和以前一样对待你吗?把你当成我最好的哥哥、半个家人一样?你喜欢和看重这样的关系吗?”加迪尔轻声说:“可你如果真的这么需要我,从一开始又为什么要骗我。”
“我说过了,可你不相信。我说过了我只是不想要你伤心” 莱万换成了波兰语,像是怕德语讲不清楚。
“我当然没法相信,因为难道你能瞒我一辈子,难道我现在就不伤心。”加迪尔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圈红了,觉得难堪,背过身去不再看自己的脸:“骗我只会让我更难过,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莱万的呼吸变得非常沉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一点,只是在竭力压抑喉头中滚动的呐喊:“我是真的觉得这样对你来说更好。”
“所以你觉得我是一个喜欢活在谎言里的人。”如果他们现在是面对面说话,加迪尔一定会揪住莱万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问:“这就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莱万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可他的话却相当残酷:“这不是我觉得,加迪尔,这就是客观的事实。难道你就没有想过我不续约的下一步是什么?你就没有想过多特和拜仁摆在我面前,我会选哪一份合同?但凡你真的了解我,你也不会惊讶。
你只是不愿意去面对现实,你宁愿去相信你幻想出来的莱万多夫斯基,他说什么你都愿意信,因为那是你想要的,我只是在扮演你想要的人扮演一个擅长去爱、擅长保持距离、从不越轨也从不多要的人,一个完美的哥哥、半个家人、值得信任一生的朋友,但这可能吗?你从来都不愿意睁开眼睛看看真实的我是什么样!现在你看到了,你就觉得这是一种背叛。但这不是背叛,如果是别的人,我从头到尾都不会在乎他们的想法和心情,你怎么就看不到我是为了什么在隐瞒和伪装,是为了什么才觉得无法和你开诚布公?
我只是想让你能开心点,能开心多久就多久,而不是在一整年里都沉浸在越来越多的离别痛苦里。我也向你保证了分开什么都不会改变,你对我,对安娜,对我的整个家庭来说依然是重要的一份子,我尽全力向你证明了”
加迪尔安静地听着,这么多天来,许多积累的委屈、困惑、怨愤、失望、希望与无数次来来回回的揣摩终于像是累到不能再高的石堆块一样坍塌成废墟。彻底轰然垮塌的这一刻,他反而感到了某种彻底的解放和自由。
“你觉得我不愿意接受真实的你,lewy,到底是我不愿意,还是你在害怕我不愿意?你有没有想过我相信你,不是因为你是多么高明的骗子,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也不是因为我希望你骗我、希望你能为了我改变你自己,而只是因为我不会怀疑你。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只是因为我从来没觉得你会和我说谎。我知道我做得不够好,但我不知道你也不满足。我曾经以为,以为你真的爱我,第一次有人真的爱我。我以为真的爱我的人不会让我难过,所以我以为……我以为你永远不会伤害我。”
“你可以把我看成混球,加迪尔,我不否认。”莱万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有点绝望地重复:“可我本来也不想伤害你,从来都不想。”
“但你真的让我好痛苦,我觉得好疼,lewy,比骨头被踩断的那次还疼,疼好多好多,你怎么又不可怜我。”加迪尔轻声说:“你说想要我和以前一样,我做不到。我想要……我想要我们暂时不要再联系了。如果你不是出于单纯的友情去看望Marco的话,也别再打扰他。”
莱万竟然听笑了:“到最后你愿意和我说话,哭这么一大通,却还是为了别人。你这么爱他,又有什么可在乎我的?我能让你难过什么?你们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你怪我向你隐瞒,那你为什么也在欺骗我呢?别装得好像真的很伤心一样,其实对你来说我一直什么都不是吧”
“如果我都说到这样了,你还觉得我是装的,我也没别的办法让你相信我了。”
加迪尔打断了他:
“我不怕你说这些话,你不要觉得能让我生气。虽然我不懂、我残缺,可我有没有努力爱过你,是不是真的信你,有没有难过,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明白,lewy,我问心无愧。
你一直不敢相信我,是因为你是个胆小鬼。而我一直敢相信你,不是因为英勇,而是因为我是个无知的蠢货。我不会再责怪你,但我也不想再当自欺欺人的笨蛋了。我总觉得我在等待你和我说什么,我一直不知道是什么,现在我明白了,我想要一个道歉。你只要说一句对不起,我可以帮你找到一万个理由,于是我们就可以重归于好,因为我好想要原谅你,好想要原谅自己,好想要假装无事发生、回到过去。
但我该感谢你不愿意再骗我一次,你说得对,这才是真实的你,真实的我,我们真实的关系,我早就应该面对这些。你的担心也是对的,我才不要喜欢这样的你。不是因为真实的你不好,而是因为你不能用虚假的脸让我爱你,又怪我没能透过它看到你里面的模样。”
加迪尔忽然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一个夏日的七点四十,那天晚霞是紫色渐变成粉橙色的,被光笼罩的莱万看起来温柔到近乎小心翼翼,站在台阶下笑着和他握手,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好小啊,我是哥哥呢”。哥哥,哥哥。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错误的天色,错误的温柔,错误的笑,错误的设想,错误的期待。
错误的“爱”,根本就不存在的东西。
“这一次是真的,再也没什么能遮掩的了。”加迪尔彻底平静了下来,他转过身再次看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自己是在和莱万告别,还是在和无数个过去的自己说:“全都结束了。”
加迪尔彻底把他拉黑了,原本心心念念留住的各种消息记录和照片也都删了个一干二净。上一次他还觉得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现在却感觉一点难度都没有了,麻木到变得轻快。他在卫生间里待了太久,久到被敲了敲门,是克洛泽的声音:“加迪尔,你在吗?好久没看到你,我顺便找一下。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加迪尔匆匆忙忙冲洗眼睛和脸庞后就开门。因为他情绪已经平复了,看起来倒是还好,不像是哭过,好像只是累了,洗脸眼里进水洗红了。也不知道克洛泽是没有起疑还是只是体贴他不愿打探隐私,反正他什么都没多问,只是揽住他的肩膀温柔地替他擦了擦脸。他好像从哪件衣服里都能变出手帕来,加迪尔觉得克洛泽副业应该是搞魔术的,不由得笑了起来。他没头没尾的笑意让克洛泽挑了挑眉头:“怎么了?我脸上沾了脏东西吗?”
“不,沾了世界杯进球记录。”走廊里安静无人,加迪尔趁机吻了吻他的侧脸:“还没祝贺你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射手。”
“啊,我要脸红了,这可真让人招架不住啊。”克洛泽大方地苦恼了起来。
加迪尔笑出了声。克洛泽抽手把他抵到墙边,倾身吻了吻他的嘴唇,传递了一点麦芽酒的香气。加迪尔没拒绝也没回应,只是舔了舔下嘴唇,睫毛懒洋洋地垂下又掀开,天真的坏孩子劲:“好吧,这就是我的贺礼啦。”
“谢谢你,宝贝。”克洛泽轻笑起来,眉眼在柔和的灯光中舒展着:“非常甜蜜。”
加迪尔笑,脸庞因为亲吻自然地发烫,尽管他其实并没有害羞。克洛泽用手背抚了抚他的脸颊,轻柔而小心地问:“你还好吗,孩子?你知道可以和我谈任何事的。”
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哄孩子的笑意:“你知道的,我是保密大师。”
加迪尔又笑了,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我知道……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洛泽于是不再问,只是顺势抱紧他:“我随时都在。”
他闻起来真好,加迪尔知道他们不能再这里逗留太久,不然被看见就糟了。他靠在他的肩膀上,感觉很温暖,却又还是很冷,垂着眼乖乖地嗯了一声。
派对开到了凌晨四点。回房间把手机充上电时加迪尔才看到有多少未读消息和未接电话。这时候欧洲那边也是深夜了,加迪尔为难了一会儿到底是没给罗伊斯打电话虽然和莱万说得有够绝情的,但加迪尔还是相信他通话时应该是绕开别人了,在罗伊斯面前更不会表露出什么情绪来,如果会的话他就不是莱万了。
加迪尔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其实他和莱万都比各自想象中要更了解对方,但他们却从来没有坦诚过,第一次这么面对彼此,就是一起把过往毁灭。莱万一直在那里表演最好最纯真的自己,一演就是四年,倒也不觉得累,真厉害。准确来说所有人都在他这里或多或少地表演着,加迪尔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了好多人发疯时候和他说的话,克罗斯问过“你能不能多喜欢我一点”,穆勒问过“我能不能多喜欢你一点”,胡梅尔斯问过“你可不可以不要原谅我”。
他听到这些问题的时候其实都是完全不懂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现在他好像理解了一点,又好像没有。整个事情最大的难处在他身上,他没有在演戏,可是别人想要和他相处却得表演,他们大概很害怕自己不符合“标准”,做了错事被他排除出朋友范围。假装自己没有私心与欲望总是很痛苦的,这些东西表达出来后却不被加迪尔接纳就更痛苦,好像是为了不纯洁而被狠狠鞭挞。加迪尔想到自己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被各种上纲上线的条条框框教训,一个不小心就得被惩罚,得去和神像忏悔,恳请被宽恕和原谅。
长大后他却无意识的,自己就变成了那座雕像。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翻过身来,抚摸起自己的手掌心。虽然体罚属于虐待,他很少很少挨打,可也还是有过几次被戒尺敲的经历,做错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但现在用一个大人公允的眼光来看,不为自己狡辩,他也可以发誓一定不是什么类似于偷东西一类的严重的坏事,只是一些被抓住后会被解读成“不虔诚”的错。是不小心弄翻了烛台,还是觉得圣经里的故事很凶残?具体的原因已经想不起来了,但那种痛楚强烈到好像变成了某种烙印,轻轻松松地就穿越十几年的时间回到了他的手心,像被擦开的火柴似的立刻升腾起灼烧的痛。加迪尔还是轻轻摸着柔软健康的肌肤,不懂为什么明明伤早就好了,感觉却还是留存。
人生的混乱性可能就在于此,没有人能真正地活在当下,回忆一刻不停地反过来塑造本能,他想要摆脱,却摆脱不了。加迪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如果是个普通家庭长大的小孩,他会喜欢什么,烦恼什么,爱什么牌子的糖果,恨什么口味的蔬菜,交往什么样的朋友,如何与他们吵架又和好,怎么躺在一个被子里说悄悄话,讨论哪个球星最牛,抱怨作业和老师还有学校里脸上长了雀斑的队霸,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目睹过的别人的人生。
他试图唤醒自己心中独属于幼童的,哪怕是他这样怯懦的乖小孩也曾拥有过的鲜活的生命力,他回想自己最近做过的这些“叛逆”的事情,试图找到应有的打破教条和桎梏的刺|激,可感受到的却只有虚无和平静。糟透了,原来他的生命是座年轻的废墟。他渴望爱,因为爱是唯一能让他感觉到有点温暖和安慰的东西。可是爱不是钢筋,不是水泥,不是土壤,没法搭建出新的世界。
爱只是挽救他生命的强心针,或者说叫他不要匮乏而亡的营养补充剂,每次打一针都会有种暂时的美好错觉,错觉过去后一切还是会落回原点,甚至让没有爱的世界变得更冷、更丑陋、更无法忍受。加迪尔又一次想到了死亡,这次却不是出于逃避,而是一种真正的理性思考:除了死亡以外,还有办法能从这个古怪的循环中逃出来吗?
手机提示音打断了他漂满房间的死亡设想,它们缩回了脑子里,加迪尔眨眨眼睛努力让自己适应屏幕的亮光,是来自卡卡的信息。深夜版本的他总是非常热情的,但输成这样的夜里还有心情发短信,确实是超乎他的想象。
然而对方说的却既不是热情的邀约,也不是和比赛相关的任何事,只是牛头不对马嘴的问:“今天星星很漂亮。”
这里不是工业城市,天空确实很美。但加迪尔糊涂了,这是发错人了吗?
然而对面立刻跳出新信息来:“你怎么还睡?惊讶emoji”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半夜和卡卡对话,加迪尔爬下床拉开窗帘和玻璃门,看到外面确实繁星坠满大地,低得像是伸手就能握到一颗。
“确实很漂亮。”加迪尔回复道。
卡卡不再问他为什么还没睡,只是拍照片,介绍起了天上都能看到哪些星座。加迪尔漫无目的地跟着认,其实一个都没看出来,它们离他太遥远了,于是显得过于渺小。这个时间冷,他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却不想进屋里拿外套。看了一会儿天空后他低下头看下面的花园,铺了石子的地面对于确保死亡来说还挺友好的,但如果砸在上面的话脑壳和脸一定会坑坑洼洼的,那帮他收敛尸体的人会很辛苦。别人也就算了,格策一定会骂人家为什么不能把他弄平整漂亮了,哭得要死要活。
“看到狮子座了吗?是你的星座呢。”
十二星座和现代天文又没关系,而且他也不一定是狮子座。加迪尔又找了一会儿,实在是发现不了,有点疲倦地回复:“我不知道我的星座是什么。”
“我知道啊,你是7月31日出生的,是狮子座。”
加迪尔都有点感觉他在说梦话了:“你不可能知道,你认识遗弃我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