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之下，杰森最终还是拉着百鬼丸路过了药店以及开在角落里的黑心诊所。

　　发烧自己都不知道经历多少次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捂捂就好，用不着花钱去买药，实在太奢侈了。

　　自己的身体素质，第二天早上绝对就好了！

　　只可惜，人类的生理实在不受自身意志的控制，在后半夜，杰森发起了高烧，整个脸变得红彤彤一片，躺在被子里艰难地喘着粗气。

　　面前的一切事物都是晕乎乎的，身下已经睡惯了的小床变得无比扎人，仅仅是皮肤贴在上面便觉得刺疼。

　　昏暗的灯光在黑夜中挣扎着闪亮，但是没过一会便宣告罢工，小屋内重归黑暗，身上的被子泛着霉味，在这里长期晒不到阳光，哪怕杰森多加爱护，也聊胜于无。

　　随着夜晚的微风从残破的小窗吹进，毒品和垃圾夹杂的味道逐渐蔓延全屋，时不时的枪声从远处传来，这绝不是一个养病的好地方。

　　但是他们只有这个选择。

　　直到此刻，杰森依旧死死拽住百鬼丸的手掌，强硬地安抚呆坐在一边的少年。

　　“我只是短暂的不舒服而已，不要担心。”他将百鬼丸的手拉在自己的脸上，勉强地挤出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而后又被接连的咳嗽打断，半个身子探出了床铺，整个身体一颤一颤，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自己的肺部咳出来。

　　百鬼丸不知道生病，他略显无助地坐在床头，任由杰森牵着他的手掌不放，眼睁睁看着原本活跃的灵魂逐渐萎靡，暗淡，最后缩成小小的一片，躺在永恒的黑暗之中。

　　杰森嘴角的弧度并不能安抚百鬼丸的情绪，当杰森的手掌因为无力而滑落之时，那种无助感达到了巅峰。

　　百鬼丸摸索着扶上杰森的面庞，数次出于本能的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出生开始就失去一起的木偶，半跪在床前，眼睁睁看着他人生中第二个会为他停留的白色灵魂逐渐暗淡。

　　百鬼丸出生在贫苦日本古代，医生少之又少，治愈率也很是低下，自然不知道还有找医生救治杰森的方法。

　　而从古至今，几乎唯一不变的就是，总有人都会秉持着乘你病要你命的想法。

　　虽然杰森的小屋空旷破烂，值钱的东西只有冒出弹簧的小沙发和破旧的小床，但是在不少流浪人群的眼中依旧是一处不错的安家场所。

　　若是放在平时，他们是没有胆子敢直接明抢，要知道，虽然杰森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鬼头，但是性格刚烈，下手又狠，活像只狼崽子，哪怕是成年人也难以从他手下全身而退，更别提他们这些晃荡在街头，被毒品吸干了身体的瘾君子。

　　但是眼下，接连不断的咳嗽声从小屋内部传来，瘾君子们互相对视一眼，龇嘴一笑，找到了一种属于人渣的默契，黄色脏污的牙齿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五六个掺杂着红色小点的灵魂逐渐在小屋边聚集。

　　百鬼丸将木质的义肢留下，放在杰森的手边，笨拙的摸了摸杰森的头发，打开了房门。

　　皱着眉眼几乎是昏睡过去的杰森迷迷糊糊中找到了熟悉的触感，将手臂往自己怀里一放，翻了个身，又放下了心。

　　门外打斗声渐起，血液在月光中划出刺目的痕迹。

　　在街角混乱小屋中酣睡的老约翰突然被打斗声惊醒，他缩卷在衣物堆中，对这种情况熟视无睹，以他来看，大概率又是哪个倒霉的黑|帮成员被蝙蝠侠抓住了，简直不要太常见。

　　男人翻了身，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打算继续入睡，却突然听到自己的门前传来极大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自己房子的墙壁上。

　　这可不常见。

　　老约翰皱着眉头，将手伸进杂物堆内，准确地找到了一把手枪，小心地将其藏进自己的后腰处，随后才小心移步到门前，将门打开了一条缝隙。

　　细微的光亮从外界传来。

　　眼前的场景却让老约翰呆站在了门前。

　　手脚均为剑刃的黑色长发少年面对成人的层层围堵，身姿依旧美丽，寒冷的剑光在夜空中传出阵阵破空声，乌黑的长发于美丽的月光下蜿蜒成美丽的黑色曲线。

　　少年宛如一只守护珍宝的小型黑豹，牢牢驻守在杰森那小子地门前，毫不退让。

　　那群日常在街边游荡，抢劫的家伙在少年手下接二连三地败下阵来，身上几乎全是血痕。

　　不出半晌的功夫，这群原本嚣张地对着百鬼丸挑衅的家伙已经是满身血痕，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隐隐的几声虚弱的呻|吟传来。

　　老约翰摸索着越过这群垃圾障碍物，高举双手表示自己无害，缓慢靠近那个少年。

　　“小子，你就是那个百鬼丸吧！”老约翰高声喊道，“杰森那小子出事了吗？！”

　　不然这等场面，也不至于仅剩百鬼丸一人。

　　面前的少年毫无回应，只在他靠近之时将剑刃收归于木质的义肢处，原本凌厉的气息缓和下来，没有拒绝他的靠近。

　　对这种情况老约翰心生疑惑，但在老约翰真实地伫立于少年一尺之地之时，这位饱经沧桑的男人全都明白了，男人几乎是颤抖着想要去抚摸眼前这个孩子，但是苍老的手掌又在接近少年木质器官的那一刻停住了。

　　他不敢靠近。

　　他惶恐于眼前生命的奇迹是否会因为他的触碰而消失，又在迟疑于眼前的自己是否有资格站在百鬼丸面前。

　　任何不珍惜自己生命的存在站在眼前这个少年面前都会自惭形秽。

　　略显暗淡的柔软灵魂停滞在自己面前，百鬼丸不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停滞不前，只好用自己尚且还算是完好的手臂将人轻轻推进了屋子里。

　　【不要停下，继续前进。】

　　并不能理解人类复杂想法的百鬼丸将他带到了杰森面前，期望于奇迹的出现。

　　愣神之下被赶进来的老约翰一个踉跄，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就发现躺在床上几乎快是有进气没出气的杰森，当下神情严肃了起来，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吗，他快速上前，摸了摸杰森的额头，烫的惊人。

　　“这种情况必须要去医院。”老约翰说道，“这附近的诊所只有一个黑心医生开的有可能没关，要先交钱。

　　你们有钱吗？”

　　看着一脸面无表情但是浑身透露着迷茫的百鬼丸，老约翰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真是老糊涂了，我这是讲给谁听呢。”

　　但是眼下他浑身上下也就能掏出十美元，他的钱几乎全用来买烟和酒，没给意外情况留下一星半点，能活到现在全靠之前积累的身体素质。

　　他环顾了一遍四周，家徒四壁，这边居住人的常态，杰森那小子警惕的个性也必然是不会让人轻易找到钱财。

　　老约翰半跪在百鬼丸身前，眼神出奇的温和，他将面前少年的手拉出来，将身上的十美元放在百鬼丸手中，半抱着少年木质的义肢，引导着他去感知钱币的存在，“我知道你一定有你自己的感知途径，我们现在需要这个东西去救杰森，知道吗？”

　　或许真的是奇迹，眼前的少年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反应了过来，开始在家中翻箱倒柜，零零散散从各种奇怪的地方搜罗了一大堆的钞票。

　　老约翰拿过钱，望着百鬼丸褐色的眼睛，轻笑一声，他看着眼前这个跟单纯小动物几乎没什么区别的少年，说道：“真亏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居然可以存那么多钱。”

　　“我带你们去找医生。”老约翰半蹲下身子，“就算是拖，我也要把医生拖在你们面前。”

　　男人摁住了腰间的枪，对着面前的少年微笑说道。

　　第8章

　　诊所位于街区一个狭窄阴暗的小巷之内，如非刻意寻找，便难以发现他的踪迹。

　　在一片黑暗之中，百鬼丸看见了一个黯淡的白色灵魂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线。

　　“在这等我一下。”老约翰摸了摸百鬼丸的头发，说道。

　　百鬼丸歪了歪脑袋，扶正了身后的杰森，看着老约翰走远、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百鬼丸总觉得，走在前面的这抹灵魂，好像比起初见，变得更为白洁。

　　随着一声粗暴的踢门声，诊所内部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几声枪响之下，老约翰才老神在在地从诊所门口走了出来，看着安静站在门外的百鬼丸笑了笑，毫不在意将额间的鲜血抹去，语气温和，“我们走吧。”

　　温和的仍旧带着硝烟味的大手将木偶的手牢牢攥在手心中央。

　　诊所内白色很少，红色很多。

　　属于杰森的白色灵魂被安稳地放置在了洁白的病床之上，直到此刻，白色的灵魂才终于得以安稳，再度变得光亮起来。

　　站在床前的百鬼丸回想起了老约翰之前的举动，将身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全部塞在了医生手里。

　　一大堆美钞里面或多或少掺杂了些别的形状相似的物体。

　　医生轻微一声咂舌，拇指和食指漫不经心地将美钞捏起翻看，“就这些”

　　话还没说完，一声响亮的扣动保险栓的声音在耳边炸起，医生手一抖，焦躁地辩解道，“他又听不见，我只是抱怨一句！”

　　老约翰冷笑一声，“NO 。”

　　百鬼丸不了解大人之间奇怪的情感波折，只觉得他的白光再度亮起，面前的，都是好人。

　　他笨拙地将怀里尚未被人取走的“钞票”塞到了医生怀里，觉得这就是交换。

　　被迫塞了一满怀白纸的医生既好笑又无奈，但也说不上什么别的话，只好顶着老约翰杀人般的眼神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火速开溜。

　　百鬼丸：“？”

　　百鬼丸不明白眼前这个散发着微弱白光的灵魂为什么绕着他走，但是随着这个这个灵魂接近杰森，原本萎靡不振的白色灵魂开始逐渐变得光亮，安稳。

　　【白色，不会消失了。】

　　百鬼丸缓慢走到熟悉的白色灵魂身边，慢慢地趴了下来，像是一只找到小窝的幼崽，安心地缩卷在熟悉的光亮之中，缓缓陷入安眠之中。

　　但在黑暗之中，却逐渐走出了一个熟悉的光亮身影。

　　“嘿，小子。”明亮的月光之下，黄色的斗篷犹如振翅而飞的羽翼，年轻的罗宾蹲在大开的窗户之上，朝着人偶微笑，“几个小时没见，你怎么把自己搞进医院了？”

　　通过美钞上的追踪器，迪克成功在这个不起眼小巷的隐蔽诊所之中找到了白天相识的少年，通过调查，这人几乎是凭空出现在犯罪巷之中，有关于他的资料除开身体上的残缺，也仅剩一个名字百鬼丸。

　　偏偏迪克正在和布鲁斯吵架，并不想有求于人，干脆直接放下少之又少的资料，到本人面前做实地调查。

　　像是一只真正的罗宾鸟，微风带动起披风飘动，迪克轻轻一点脚尖便跃下了窗户，落地没有半分动静。最起码，并没有吵醒缩在床上因为药物原因酣睡的杰森。

　　“这个就是在犯罪巷一直照顾你的家伙吗？”罗宾并不是一只只知道跟在蝙蝠侠身后的随身物件，他对于犯罪巷的乱象有很深的体会。

　　毕竟，在十几年前，就是这么一个狭小，黑暗不起眼的巷子葬送了布鲁斯的父母，又偏偏让绝望的布鲁斯韦恩活了下来，成为哥谭的阴影，成为了蝙蝠侠。

　　一个12岁的小孩子，在这种混乱的街区成功护住了自己，还保护住了一个身体有诸多不便的少年，很是值得赞赏。

　　输液管从挂钩上下垂，迪克抓着看了一眼，是退热抗炎的，估计是前几天哥谭的接连大雨让这个小子发了高烧，只要休养个几天，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碍。

　　杰森紧闭着眼，双眉皱在一起，年仅十二岁营养不良的身体在病床上显得格外瘦小，他正一刻也不停地挣扎，像是遇见了什么噩梦，被子被他踢得到处都是。

　　迪克叹了一口气，虽然布鲁斯这些年一直在明里暗里试图拯救哥谭，但是他们终究只是肉体凡胎，不是神明。

　　作为白天的富豪，捐助的慈善款项会被层层克扣，被各种人中饱私囊，到底层手里的也不过只有一点点；作为暗夜的蝙蝠，他们的绝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整治试图将整个哥谭摧毁的精神病罪犯之上，绝大部分小偷小摸的家伙他们无暇顾及。

　　布鲁斯韦恩为哥谭付出了他的全部，留给个人的少之又少。

　　迪克爱他，同时也反感着他的这种圣父般的无私和行事的偏激与极强的控制欲，午夜梦回，总有那道黑色的身影从哥谭的最高处坠落，随后，迪克便会惊醒，冷汗淋漓，大喘着粗气。

　　但他偏偏又不能在布鲁斯身边长久地待下去，他是布鲁斯的养子，是蝙蝠侠身边的罗宾鸟，是他最好的助手，但却独独不是他自己。

　　想到布鲁斯，迪克又觉得气恼，他微微皱起眉头，确认自己掩盖了所有的踪迹。

　　他不想蝙蝠侠插手他的事情。

　　咚的一声，被子在杰森的挣扎中彻底落地，将迪克从思绪中挣脱。

　　迪克摇了摇头，从地上重新捡起被子替杰森盖好。

　　刚一抬头，便看见了百鬼丸站在自己的正前方，看着自己，木质的双眼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许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