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少府私发诏令,那国库中多出来的一份“税收”,恐怕只是沧海一粟。
萧伯的手叩在那本册子上,面色越来越沉。
一个县丞只需七百两,一个主簿五百两,甚至一个狱卒都要三百两……
不止有卖官鬻爵,还有鬻狱,也就是通过纳捐来减免刑罚,大罪从小,小罪从无。
程勉之微叹道:“萧大人,你我都清楚,即便上谏数次,也难以更改陛下的旨意。”
程勉之曾受萧远道提拔,他不是没想过要告知萧伯,在得知这件事后,他也曾上谏陛下,可只换来一句圣意已决。
他甚至想到自己的妻子,也就是大晟王朝的三公主,他以为,能让陛下看在三公主的面子上,三思而后行。
然而,三公主比任何人都了解皇帝的心性,得知此事后,她甚至笑了。
程勉之不问也知道,她在笑什么……
卖官鬻爵,随之而来的便是贪蠹之徒横行乡里,各地豪强富户争先买官,酷吏横征暴敛,寒门学子看不到希望,有德行有才能的人不见天日……
大晟王朝,命数将尽。
萧伯缓缓抬起头,只说了一句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谏言乃臣子本分。”
话虽如此,萧伯并未上谏,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看大司农呈上来的册子以及对应的地方吏治。
几日后。
萧伯传来大理寺卿,命其整顿地方酷吏,修订大晟律法。
可大理寺卿林向松嗫嚅了半天也不敢应下,心底叫苦不迭,他本就是个县令之才,当了半辈子县令,也没有做出什么功绩来,凭着女儿成为了皇帝身边的宠妃,他才一朝跃上九卿之位。
这萧大人叫他修订律法,他实在是不知从何下手……
萧伯沉声道:“大理寺掌天下刑狱,若律法有缺,百姓何以为依?”
大理寺卿林向松支吾道:“此事……此事……”
萧伯并非是要刻意为难他,只不过卖官鬻爵一旦形成了风气,底下官员变动太快,若不以律法压制,恐怕到时官非官,民非民,大晟江山社稷恐葬送于此。
他吩咐长史王横请来两人,一人年约五十上下,一人年约二十五六。
年长之人名为邵,是有名的隐士,他的门生遍布天下,林向松年少时也曾向他求学过一段时间。
只不过,如今再回想那一段时日,大理寺卿林向松顿觉自愧,他躬身行礼,“夫子。”
邵轻微颔首,面色和蔼。
他本不欲出山,但看到萧伯的一篇策论后,他长叹不已,思忖再三后决定来长安见一见这一人。
和邵一起前来的还有他的得意门生,杨澄。
见到邵后,大理寺卿林向松不敢再有所推辞,萧伯举荐杨澄任大理寺法直,协助大理寺上下修订大晟律法。
第13章 上元佳节
大理寺紧锣密鼓地修订律法,与此同时,萧伯施压于御史大夫,尽管御史大夫石正有再多的不愿,但迫于重压之下,还是和宰相萧伯一同上书皇帝,在州郡各地遍设刺史。
刺史之责,监督官员行为,弹劾贪污腐败为己任。
除此之外,宰相府新定官员考核,重点考核官员政绩,劣者罢黜或惩处。
萧伯深知,这些都不过是权宜之计……
上元节前夜,亥时,宰相府内。
长史王横从廊舍出来起夜,嘴里正哼着小曲儿,忽然,一阵轻微的声传进他的耳朵里。
下意识地,王横脑子一震,这段时间萧大人在推行新政,可谓是得罪了不少人,虽然说宰相府层层森严,但哪有万无一失的防卫。
为了不打草惊蛇,王横强装镇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等到远离了茅房,他才猛地大声厉喝道:“来人!”
侍卫闻声,立刻持刀冲了过来。
“有刺客。”王横压低声音,指着茅房后的阴影处,“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侍卫首领一挥手,几名侍卫立刻包抄过去,刀锋寒光闪烁,气氛骤然紧张。
然而,就在侍卫们逼近的瞬间,阴影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慌的猫叫
“喵!”
紧接着,一只花斑猫从草丛里窜出,飞快地跃上墙头,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王横一愣,随即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侍卫首领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恭敬道:“大人,可还要继续搜查?”
王横摆摆手,讪笑道:“咳……不必了,明日就是上元节,府中万不可松懈。”
侍卫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默默收刀,“是!”
待众人都散去后,廊舍拐角处,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很快又隐匿于黑暗中……
翌日,五更时分。
按照礼制,皇帝要在承露台执祭太一神。一大早,天色未明时,萧伯便已经入宫等候,然而吉时已过,皇帝迟迟未露面。
承露台两侧大臣低声议论,气氛逐渐凝重。
就在此时,大太监匆匆赶来,“诸位大人……陛下龙体抱恙,今日祭祀暂由太常寺卿周大人代行。”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太常寺卿周访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陛下何时不适?可宣御医诊治?”
大太监脸色明显有一瞬的慌乱,不过很快又镇定了下来,“回周大人,陛下今晨突发不适,诸位大人莫忧……”
话已至此,众大臣只得暗叹一声,而后,在太常寺周大人的主持下,祭祀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待萧伯出宫时,抬眼望去,只见城楼上数十名宫女太监来回走动,似乎是在准备什么。
长史王横见状,连忙解释道:“他们是在准备今晚上元节御宴。”
往年上元节,皇帝通常会在曲江池游舟贺宴,只不过皇帝似乎对上次刺客一事心有余悸,这才换到城楼之上。
宴贴几天前就已经传到了宰相府里,萧伯忙于政务,便就一直没有打开看过。
萧伯轻轻颔首,于他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区别。趁时辰还早,萧伯便回了一趟萧府。
萧府上下已经开始缠灯盏,只不过萧府一向崇尚节俭,为了不铺张浪费,所缠的灯盏并不多,只是勉强蹭一下节气的热闹。
得知萧伯回来后,萧母满脸笑意,快步上前迎来,笑道:“你们兄弟二人也太巧了,长则前脚才回来,你后脚就到了。”
萧伯神色微诧,眼角微微上挑着,“长则回来了?”
话音一落,萧母身后便蹿出来个身影,正是萧长则,他调侃道:“怎么,萧大人不欢迎卑将?”
下一刻,萧长则便被母亲用丝绢打了一下。
“母亲,我错了错了……”萧长则连忙求饶。
萧母道:“你们兄弟二人好好聊一下,我去后院看一下晚宴准备得如何了。”
“晚上我想吃母亲做的鱼!”萧长则咧着嘴角笑道。
萧母嘴上说着不做,可还是吩咐府中下人准备去了。
书房内,萧伯先一步开口,神色平静,“说吧。”
“这几个月来,聚众为寇的人越来越多,地方豪强肆意欺辱百姓,多地县令却不作为,荆州尚且如此,不难想其他各地会如何。”萧长则神色肃穆,“哥,这些事你可知情?”
萧伯轻轻颔首。
闻言,萧长则错愕不已,“你知道?!”
“嗯。”
萧长则难以置信道:“你知道百姓是怎么说的吗?”
萧伯微微攥紧了手,神色如常,“怎么说。”
“仓中鼠,肥如豕,食我黍,啮我血。高坐明堂,笑问何以为寇?”萧长则眸光直视他,一字一句道。
萧伯默然,良久后,他才道:“我知道了。”
对于萧伯的默许,萧长则第一次不理解他的兄长,他一时冲动,怒声道:“倘若有钱就可以买官,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住口!”萧父从门口缓步走了进来,神色严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长则也是被一时怒气蒙蔽了脑子,回过神来时,他也自知说话不当,可他还是无法理解兄长的所作所为。
他回长安时,城内一片热闹,而州郡之下的百姓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萧父从小便教导二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可如今百姓艰苦度日,萧伯身为宰相,他位高权重,怎能对百姓的苦置之不顾?
“父亲。”萧长则低下了头,可心里还是有气。
萧父微叹一声:“既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谈这些了。”
晚上的家宴,萧伯并没有时间留下,华灯初上时,他便已经入宫。
城楼之上,无数盏仙鹤灯吞云吐雾,皇宫的这些灯盏由琉璃和白玉制成,奢靡至极。
皇帝出现时,神色飞扬得近乎异常,丝毫看不出所谓的龙体抱恙。
长安城内,烟花盛放。
城楼下表演着百戏杂技,萧伯垂眸看去,杂技团中,还有几个五六岁的小孩,他们面上涂抹着喜气的彩绘,穿着繁复的戏服,一举一动却仿若被牵线的木偶。
皇帝大笑道:“赏!”
整场御宴,萧伯几乎未动过半分,神色越发冷峻,待皇帝退席后,他霍然起身离开。
田安在宫门外等候多时,虽有纳闷,但并没有多问,只道:“大少爷,可要回府?”
以往的御宴中,萧伯虽不是最后一个离席的,可也不会早早地离开。
萧伯思忖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
因是上元佳节,长安城内,各处烟花未停,田安见萧伯心事重重,便指着不远处的戏台,开口道:“大少爷,那边有唱戏的!”
台下的人很多,大多数人都是来凑个热闹的,戏一停,周遭之人便纷纷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