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从煊轻声道:“这件事,改日再说吧。”
萧伯的掌心似乎格外滚烫,赵从煊轻轻挣脱开来,又假装是去拿杯茶水解渴。
可他刚伸出手,又被萧伯抓住了手腕。
在他愣神之际,萧伯扣住了他的后颈,便倾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实在说不上温柔,唇齿间的掠夺带着一丝丝血腥味。
“萧......”破碎的斥责从齿缝溢出,赵从煊想要推开萧伯,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
萧伯的吻从最初的强势掠夺,逐渐转为温柔缠绵,他轻吮着赵从煊的唇瓣,想要像从前那样得到对方的回应。
可事实却是,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萧伯缓缓退开些许,却见赵从煊闭着眼,似乎是不愿见到他。
他甚至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陛下......”萧伯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赵从煊终于睁开眼,眸中平静,他没有斥责萧伯,只淡淡道:“我累了......”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沉默得令人窒息。
“好......”萧伯缓缓起身,他后退一步,恭敬行礼,“臣,先行告退。”
许是陛下今日累了,他改日再来便是。
萧伯不知是怎么回到相府的,待他拿起竹简批阅时,才发现掌心掐出了几道血痕。
一旁的李善诠见状,便自作主张道:“大人,不如由下官代笔?”
萧伯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就这样,李善诠按照他的意思代笔批阅,过后,萧伯再查看一遍。
一些零碎的小事,萧伯只匆匆瞥了一眼,便将奏折放到一边。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萧伯夜间辗转难眠,便秉烛办公,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一些事情。
转眼,七月将至。
一封密信传到朝中,其大意是,“北晟”政权的靖天帝赵铎逝世。
眼下正是一举收复“北晟”代地的好时机。
皇帝赵从煊当即下令,封萧长则为征北将军,率五万兵马收复代地。
七月下旬,大军北征。
与此同时,朝中悄然发生了变化,萧氏的朝臣以各种缘由被调到各地为官。
即便调任的缘由非常合理,但萧伯还是看了出来,这些都是陛下授意。
看着调任的名单,萧伯笑了笑,是不是有一天,他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这里。
皇宫,宣政殿。
一摞弹劾奏疏摆在案前,宋百鸿开口道:“陛下,都在这里了。”
赵从煊翻看着,眉间看不出喜怒。
“结党营私、擅权专政、纵容族亲强占田产......”赵从煊一条一条念着,他抬眸看向宋百鸿,淡淡道:“罪名倒是充足。”
每一条罪名都可能牵扯到数十人的性命。
“陛下,趁萧伯还没有防备,不如......”宋百鸿提醒道。
赵从煊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合上奏折,“时机未到。”
宋百鸿以为皇帝还心有顾虑,连忙道:“萧氏结党多年,朝中大半官员皆与萧家有关,若再纵容下去,恐生祸患啊!”
“此事朕自有考量,你先退下吧。”赵从煊道。
宋百鸿心有不甘,可见赵从煊阖上了眼睛,最终还是恭敬行礼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第60章 断离
早朝, 金銮殿。
殿内金炉吐香,丹陛之下,御史中丞宋百鸿持笏出列, 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国事繁冗, 宰相府政务堆积,萧相虽贤, 恐力有不逮。臣请复设尚书令一职, 协理朝政, 为国分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尚书令, 乃前朝旧制, 位同副相。
大司农程勉之道:“陛下, 臣有异议。”
“臣若是没记错, 前朝废除尚书令一职, 正是因为尚书台与宰相府职权重叠,易致于政令多出, 朝臣相互倾轧,恐怕因此而多生事端,还望陛下明鉴!”
殿内不少人纷纷附和。
“程大人此言差矣, 尚书台不过是协理政务罢了,何必危言耸听?”宋百鸿慢悠悠道:“增设几位尚书令,既可以示陛下体恤臣子之心,又能替萧相分忧, 实为利国利民之事。”
程勉之神色一冷,他高声道:“陛下!宋中丞此议有离间君臣之嫌,臣请治宋百鸿妄言之罪!”
话音一落, 宋百鸿神色有片刻的慌张,他匆忙瞥向龙椅上的赵从煊,很快便又移开了眼神,神色稍定,“臣不过是为国献策,何来离间之说,程大人是要堵塞言路?”
朝堂顿时分为两派,争吵愈烈。
萧伯缓缓抬眸,正对上御座之上,年轻帝王的目光。
赵从煊的眼神很静,像一泓深潭,不起波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萧相以为如何?”赵从煊道。
以萧氏的威望、萧伯的权势,倘若他反对,即便宋百鸿再说些什么也无济于事。
可萧伯只是看着座上之人,直至眸光暗了下来,他躬身出列,沉声道:“臣......附议。”
话落,周遭一片愕然,程勉之失声道:“萧大人......”
尚书令一旦落实,宰相府的势力分割,到时又是一场党派争斗。
萧伯却像是没听见,他继续道:“陛下圣明,臣附议宋中丞之请。增设尚书令,确能分忧解劳,臣愿以国事为重,不负陛下厚望。”
朝堂之上,众人神色各异。
程勉之眉头紧蹙,宋百鸿则难掩喜色。
龙椅上的赵从煊,紧紧地看向萧伯,手指微微收紧,良久,他才道:“......准奏。”
退朝后,萧伯独自走在宫道上。
“萧大人。”身后传来程勉之急切的声音,“您为何要答应此事?尚书台一旦设立,宰相府必将”
“程大人。”萧伯打断他,声音平静道:“陛下既已经下旨,我等照做便是。”
程勉之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煞白:“难道这是陛下的意思?陛下怎么会”
“慎言。”萧伯继续往前走着,轻声道:“为官者,上不负君主,下不负百姓,便足矣。”
尚书台的设立,极大地削弱了宰相府的政权。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每逢休沐日,萧伯甚至有时间摆弄起后院的花草。
院内,有一株兰花开得正好。
萧伯将它挪到书房窗台,抬眸间,正对上书房内悬挂的那幅墨兰图。
他回想着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情,眸间陷入了深思。
调任萧氏朝臣时,萧伯没有为他们求情,分化相府政权时,他也没有为自己据理力争。
他所做的一切,全然顺从圣意。
这样,够了吗......
“陛下......”萧伯轻声低喃,良久,他低下头,嘴角勾出苦涩的笑意。
九月,西北传回军报。
这仗还没开始打,“北晟”的新君王便送来和解书,声称从前是代王赵铎年迈昏聩,一时糊涂才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愿陛下看在同为赵氏子弟的份上,宽宏大量......
朝中之人对此,意见不合。
有人认为,“北晟”政权的建立本身就是对大晟国威的挑衅,应当论谋逆之罪处置。
也有人认为,赵铎已经死了,其子孙愿归顺大晟,何不顺承其意,这样也能免了干戈,百姓也免于涂炭。
萧伯入宫进谏:“北晟之事,臣以为,陛下当以‘怀柔远人,敦睦宗亲’为本。赵铎虽僭越称帝,然其孙既愿奉表称臣,若严加惩处,反失四方归化之心。不若赐其侯爵之位,以示陛下宽仁。再者,战事一起,生灵涂炭,还望陛下三思。”
一字一句,尽其臣子本分。
这是这几个月来,萧伯第一次入宫面圣。
他的脸色较往常沧桑了些,眉宇间似乎凝聚着郁结之气。
赵从煊静静地听着,待萧伯说完,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赵从煊缓缓开口:“准奏。”
萧伯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赵从煊看着他,忽然问道:“你......近日可好?”
萧伯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臣一切安好,谢陛下关心。”
说罢,他便躬身告退。
方一转身,赵从煊忽地站起身来,他喊住了萧伯:“萧大人。”
萧伯身形一滞,他正欲转身,背部忽然贴上一个温热的身躯。
赵从煊的手从他腰间穿过,萧伯低下头来,却迟迟不敢像从前那样握紧那双手。
“陛下是为何意......”萧伯的声音微微沙哑。
赵从煊缓声道:“天色已晚,萧大人不妨留宿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