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座哗然。
堂堂宰相,竟被当众指派去干坊正的差事,荣安公显然是公报私仇。
萧伯缓缓起身,躬身行礼:“臣,领旨。”
待萧伯离席后,画舫上的丝竹声更盛了几分,琵琶轻拢慢捻,笙箫婉转低回,衬着池畔桂香,一派盛世华宴。
“爱妃再饮一杯。”皇帝将酒盏递到胭脂唇边。
胭脂娇笑着抿了一口,整个人便柔若无骨般跌进皇帝怀中。
可渐渐地,那乐声变了,周遭弦音忽地一紧,如珠玉迸裂。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利箭穿过酒盏,钉在软榻上,瞬间,酒液洒了皇帝一身。
“护驾!”
话音未落,画舫两边突然跃出数道黑影,为首之人蒙面持剑,寒光直取皇帝咽喉。
慌乱之际,皇帝竟一把扯过胭脂挡在身前!利刃直直刺入胭脂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裳。
皇帝眼底却没有半分怜惜之情。
“陛下……”胭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却见皇帝已经滚到案几之下,顺手将胭脂推了出去。
画舫大乱。
数百个侍卫涌上来护驾,刺客已经失去了先机,一个个被侍卫斩于剑下。
为首的刺客眉头紧皱,正欲撤退,却被身后的侍卫一刀劈中肩胛。
他闷哼一声,转身一脚踹开那侍卫,随即身形一闪,逃离了画舫。
“追!给朕追!”皇帝从案几下爬出,面目阴沉狰狞,他踢了踢倒在地上的刺客,“那刺客要是从长安城跑了出去,朕砍了你们的脑袋!”
“是!”在场之人无不冷汗涔涔。
倒在地上的胭脂还有一口气,她艰难地伸出手,几乎用气声喊了一声:“陛下……”
然而,皇帝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临死之际,胭脂才幡然醒悟,帝王的宠爱何其薄凉,可她醒悟得太晚了……
泪水自她眼角滑落,她终究是不甘地闭上了眼睛。
皇帝遇刺的消息传来时,萧伯正领着十几名侍卫在周遭巡坊。
萧伯皱了皱眉,问道:“陛下如何了?”
传话的侍卫大气都没喘匀,“陛下无恙……只不过,贵妃娘娘……殁了……”
萧伯眸光一沉,余光忽地瞥见远处屋檐下,一道黑影踉跄掠过。
周遭侍卫见状,纷纷拔出剑。
“追。”萧伯声音极轻,“要活的。”
“是!”一半侍卫纷纷追了上去。
萧伯顺着刺客逃跑的方向走去,地上血迹断断续续,可在一处拐角没了痕迹。
“大人……”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妄动。
萧伯俯身,观察地板上血迹洇出来的痕迹,随即看向左边街道,吩咐道:“继续追。”
果不其然,在左边街道的尽头,又看见了一滴暗红的血迹。
众人抬头看去,是一座皇子府。
府外杂草丛生,显然是没有下人打理,大门虚掩着,从缝隙中可以看到府中烛光昏暗,像是没有人居住的样子。
这时,一个侍卫稍有豫色,上前禀告道:“大人,这是……七皇子殿下的府邸……”
第7章 蛰伏
夜色如墨,宅院内一片死寂。
恰在此时,一道身影手执提灯缓缓打开门来。
众人神色戒备,手掌虚虚握在腰间横刀上。
待看清那人影的面容后,萧伯缓步上前,躬身行礼道:“殿下,方才陛下在曲江池遇刺,臣一路追查至此,为保殿下周全,不得不冒昧请殿下允准搜查府邸。”
赵从煊好像是被这么多人吓到了,他手中的提灯微微一晃,昏黄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却仍显得面色苍白。
他侧身让开一条道,声音带着几分虚弱,“萧大人请便。”
萧伯微一垂眸,便瞥见赵从煊手上的提灯沾了几滴血迹。
“殿下!”小太监从庭院内火急火燎趋步走了出来,见周遭侍卫入府搜查,小太监脖子瑟缩了一下,紧接着,又强装镇定道:“找到金创药了……”
未等萧伯开口询问,赵从煊便低头解释道:“方才见曲江池烟花明灭,一时兴起爬上屋檐,下来时不慎被碎瓦刮伤……让萧大人见笑了。”
说罢,便将手中提灯交给一旁的小太监,随即挽起右臂广袖,露出一道约莫三寸余长的狰狞伤口,皮肉外翻处犹渗着血珠。
小太监哭哑着声音:“都怪奴才没扶稳梁梯……”
府邸正厅内。
小太监去煮茶了,厅内只余赵从煊和萧伯二人。
府中各处不时传来侍卫搜查的声音,赵从煊一直低首垂眉,神色不曾变过半分。
他拿起案上的金创药,便给自己腕上的伤口敷药,可伤口恰好在手肘后,无论他怎么调整位置,那金创药还是洒了大半。
如此两三次,萧伯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窘迫。
碍于君臣之礼,他本不应该僭越,可不知为何,他还是开口问道:“殿下,可需臣代为上药?”
赵从煊诧异地抬起头,眼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就……劳烦萧大人了。”
萧伯接过他手中的药瓶,随即轻轻握上他的手腕,腕骨嶙峋,实在不像是一个天潢贵胄应有的样子。
屋内烛火摇曳,二人的影子渐渐交叠在一起。
药粉簌簌洒落,敷在伤口之上,赵从煊的手臂微微一颤,却并未抽回,只是呼吸微滞,睫翼轻轻颤抖着,像是受不住疼。
萧伯的指尖微顿,手上的动作不由地放轻了些。
一刻钟后。
“大人,没有搜到可疑之人!”侍卫陆续上前禀告。
萧伯吩咐道:“继续搜,长安城每一处角落都不能放过,务必找到今晚的刺客。”
“是!”
待萧伯和侍卫都离开后,赵从煊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神色晦暗不明。
倏地,寒光一闪,一柄沾着血迹的长剑架在他的脖颈。
身后,一道身影缓缓出现,他的面色煞白,但眼中的恨意却愈发浓烈,可又想到是眼前这个人救了他一命,瞬间,他的神色变得扭曲,“原来你是皇室之人……”
小太监踉跄跑了过来,这下是明白了,这个人就是刺杀皇帝的刺客,他颤抖着声音喊道:“好汉,求你放了我们殿下,我们殿下方才还帮了你,你怎么能……恩将仇报……”
“你们皇室之人,吸着百姓的血,享尽荣华富贵,万死不能平息民怨!”刺客怒声道。
今晚,他们十几个人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刺杀那狗皇帝,成则为天下幸事,名留青史,败则……
赵从煊声音冷淡,甚至带着一丝讽刺,“这与我有何关系,你见过哪个皇室之人像我这个样子的?”
刺客忽地一愣。
这座皇子府虽占地广阔,可庭院里面却是一片萧索、荒芜和冷清。
没有值守的侍卫,没有随身伺候的侍女,只有赵从煊和一个小太监。
说是皇子府,却不如一座普通的商贾宅府。
那刺客一开始也是以为府中无人,才慌乱逃了进来。
“求你放了我们殿下吧……”小太监哀求着。
刺客脸色难看得紧,像他们这种人,最重要的就是忠义二字,赵从煊救了他一命,于情于理,他欠了一份大恩。
可赵从煊又是皇室中人……
在面色一阵青白过后,刺客收起了手中之剑,冷声道:“我欠你一命,待他日还完你这份恩情后,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你。”
说罢,便转身离去。
“诶!”小太监焦急追了上去,“你还没给我们殿下解药呢!”
方才刺客从墙外跳进来,见到赵从煊二人后,神色错愕,眼见身后追兵跟了上来。
情急之下,刺客以毒药相胁,这才有了赵从煊用瓦片划伤手腕之事。
“无解。”刺客丢下二字便消失在夜色中。
小太监会错了意,哭着道:“殿下,奴才这就去请大夫来……”
“不必了。”赵从煊缓缓抬起头,“那不是毒药。”
不是毒药,自然不需要解药。
翌日。
侍卫搜查了一整晚的长安城,依旧没有找到最后一名刺客藏身之所,皇帝震怒。
这时,一名大臣提议道:“不如将牢里还活着的刺客当众斩首,引那最后一人出现。”
被抓住的那名刺客见行刺失败,正欲服毒自尽,可却慢了一步,被侍卫了下颌,如今关在了牢里。
说是还活着,也只剩半口气了。
皇帝震怒之下,大理寺卿亲自审问,可审了一个晚上,鞭刑,笞杖,铁烙都用了个遍,那刺客也是个硬骨头,就这样还是只字未提。
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说话,但给大理寺卿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将那刺客的话禀报上去。
大理寺刑房内,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凝滞在潮湿的空气中。
墙壁上挂满铁钩、刺鞭,火盆里烧红的烙铁偶尔爆出几点火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