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个年轻的木匠便入宫面圣。
小酉子本欲寻长安最好的木匠来,可那老木匠前几日回了老家,便只剩他的徒弟。
听闻是宫里的人,年轻的木匠自告奋勇,他自小便跟老木匠学艺,如今他的手艺早已青出于蓝胜于蓝。
小酉子将那木雕取来,随即命木匠修补木雕上残缺的耳朵。
木匠一愣,他本以为皇帝召见是要雕刻什么稀世珍宝,没想到只是修补一只残缺的木雕猫耳朵。
而且,这木质再寻常不过了,若要修复,还不如重新再雕刻一个。
只不过,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
不日后,这个木雕修补完成,新补的猫耳朵颜色浅淡,且木质更加温润,与原本的粗糙的木色格格不入。
木匠正等着奖赏呢,结果等来的是二十大板,还是老木匠苦苦哀求,才减了刑罚。
木匠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走出大理寺,满心委屈。他实在不明白,自己明明已经用了最好的木料去修补,为何还会惹得龙颜大怒?
老木匠叹了一口气,“修补不在用多贵、多好的料子,最重要的是合适,令人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那木雕虽然不值几个钱,可对陛下而言,即便是金玉也无法与之相比。木匠此番弄巧成拙,能不惹怒陛下吗?
赵从煊指尖轻抚着木雕上修补的痕迹,笑着笑着,一滴泪从脸颊滑落。
有些缺痕已经造成,他也曾想要用最好的东西去弥补缺憾,可回头再看,原来是那么刻意、那么不堪......
他来到从前母妃所住的宫殿,这里冷冷清清,墙角杂草丛生,殿内更是结了蛛丝,稍走几步,脚下便积尘微扬。
小酉子连忙道:“奴才这就派人来打扫!”
赵从煊过来得突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
“就这样留着吧。”赵从煊轻声道:“不必扰了母妃的清静。”
他微微闭眼,“都退下吧。”
小酉子只得躬身退下,却不敢走远,只在殿外转角处守着。
赵从煊来到梳妆台前,指尖轻轻拂过积尘的镜面,铜镜映出他消瘦的面容。恍惚间,他记起从前母妃教他念书、教他丹青、教他藏锋、教他要如何一步步爬得更高......
可唯独没教他,要如何去爱一个人。
等他醒悟时,已经太晚了。
或许,洛妃从没爱过永和帝,她本身便是从痛苦的泥淖中挣脱出来,又如何教他去爱一个人......
赵从煊在殿内枯坐了一个下午,日落西山,他才缓缓走出宫门,随即吩咐道:“锁上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二月下旬,本应是晋王赵承焕回来的日子,可侍卫却来报,晋王受了重伤,如今昏迷不醒,只得留在扬州养伤。
赵从煊眉头紧锁,“伤在何处?”
侍卫回道:“禀陛下,晋王殿下是为救落水的一个女子,撞上河底石块,后脑遭了重创……”
脑袋上的伤,可大可小,贸然强行带他回长安,很有可能伤得更重。
不得已,赵从煊带着御医亲往扬州。
赵从煊的身体不能多加折腾,原本半个月的路程,愣是在三月底才到达扬州。
三月的扬州城,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岸边的柳枝在微风中轻拂,如烟如雾,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琵琶声,混着江南的氤氲水汽,扑面而来。
暮色渐沉,一艘船舫缓缓驶上码头,小酉子轻声提醒:“陛下,到了。”
赵从煊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远处灯火阑珊的扬州城上。
烟花三月下扬州,这本该是文人墨客笔下最浪漫的景致,可他心底却多了几分怯意。
赵从煊缓缓开口:“晋王现在何处?”
侍卫回道:“回陛下,晋王殿下在瘦西湖畔的别院养伤。”
前往别院的路上,夜色渐浓,扬州城的街道挂满了花灯,热闹程度不亚于长安。
赵从煊却觉得心底越发慌乱,他无意再打扰那个人的生活,他甚至有些后悔来到这里。
他害怕,若是见到了那个人,自己会不会舍不得离开......
可转头一想,偌大一个扬州城,茫茫人海中,又怎会轻易相遇?
西湖别院。
仆人满头大汗来开门,颤巍巍跪下身来,“小人叩见陛下。”
“起来吧。”赵从煊瞥了他一眼,随即淡淡道:“晋王如何了?”
仆人边带路,便回道:“殿下他昏睡了一个多月了,偶尔......偶尔会醒来一段时间......”
随从的御医闻言,疑惑地思忖着,这种情况倒是少见。
待见到赵承焕后,只见他躺在床榻上,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却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御医诊脉后,神色凝重地又诊了一次脉象,他摇了摇头,随即跪下身来,禀报道:“陛下,晋王殿下脉象着实奇怪,一时气血淤滞,一时又......唉......请陛下容臣再诊脉一次。”
赵从煊坐在一旁,目光沉沉地看着榻上的赵承焕。半晌,他忽地开口:“你们都退下。”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退出内室,只留下小酉子守在门外。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一阵风从窗棂吹了进来,赵从煊轻咳一声,良久,他缓缓道:“赵承焕,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床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赵从煊眸色渐深,“你假传重伤,欺君罔上,朕就算现在砍了你的脑袋,也不为过。”
话音未落,赵承焕猛地睁开眼,除了脸上看起来苍白了些,眸光哪有半分虚弱的样子,他连声道:“别、别......别!皇兄,我知道错了!”
赵从煊神色变冷,“明日便启程回长安,朕会为你安排一门婚事,从今往后,你不许再来扬州。”
“我真知道错了!”赵承焕脸色一变,他跪在赵从煊面前,道:“皇兄,你不是跟我说过,喜欢的东西一定要紧紧抓住吗?”
赵从煊一怔,“你......记得从前的事了?”
从前,他和赵承焕交集并不多,只不过,有一次他路过液池时,听到赵承焕在哭。
见他哭着上气不接下气,贴身宫女太监也不知在何处,赵从煊便上前问了一句。
这才知道,他跑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手里拿着的小木偶掉进了池里。
当年的赵从煊并没有安慰他,只冷冷地跟他说了一句:若你真的喜欢那个小木偶,又怎么会松手?
小小的赵承焕还不理解这句话,直到上个月,他的确摔到了脑袋,也记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莫过于赵从煊和他说过的这句话。
他本来是想暗中看一眼绵绵,就立即回长安。
可看到她后,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思念,他那么喜欢绵绵,又怎么甘心放手?
而且,他发现,萧伯看起来并不爱绵绵,他更不愿意放手了。
要不是皇帝的侍卫催得急,他也不用出此下计。他只是没想到,赵从煊竟然亲自来扬州了。
半晌。
赵从煊转身走向窗边,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时间陷入了深思。
一边是挚爱,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若是他任由赵承焕带走上官绵,岂不是再一次伤害了萧伯?
可赵承焕又数次在他面前说,他从前与上官绵是如何相爱,若上官绵没有失忆,他们本该是世间最恩爱的夫妻。
他要如何做,才能弥补自己对萧伯造成的一次又一次的伤害......
第79章 重逢
那日, 赵从煊动了恻隐之心,便说着考虑一个晚上。
可没想到,第二日一早, 赵承焕便跑没了踪影,他害怕皇兄不由分说直接带他回长安, 那他唯一的机会也没了。
赵承焕的擅自做主,把赵从煊气得不轻, 可他不愿让萧伯知道他的到来, 便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找人。
如此一来, 恰好给了赵承焕可乘之机,他决定和萧伯来一场正面较量。
天, 下起了朦胧小雨。
萧伯撑着一柄青罗伞, 缓步走在路上, 穿过几条街道, 终于来到一处湖心亭下。
亭中, 一道身影负手而立。
恍惚间,倒像是有几分故人之姿。
萧伯轻轻笑了笑, 随即躬身行礼,“晋王殿下。”
晋王赵承焕转过身来,他微微抬手示意, “萧大人,坐。”
两人对坐于亭下,赵承焕也不废话,直言道:“绵绵失了忆, 我要带她回长安,长安有天底下最好的医师,待她恢复了记忆, 到时,她是去是留......我不再阻拦......”
萧伯不置可否,“那倘若她永远都无法恢复记忆呢?”
赵承焕一怔,旋即道:“我会永远照顾她,一生一世!她的孩子......我也会视如己出。”
闻言,萧伯缓缓道:“晋王殿下,您该找的人不是我,而是上官姑娘,她的去留从来都在她自己手中。”
赵承焕何尝不知,可失忆后的上官绵对他冷嘲热讽,更像是他们二人最初相识,三天吵架两天交手的样子......
思及此,赵承焕忽地豁然开朗,既然如此,那他可以当做两人初次见面,他可以让绵绵再爱上他一次!
可是,他看向萧伯,幽幽道:“你该不会是,仗着你们之间有了一个孩子,你就有恃无恐吧?”
萧伯笑了笑,开口道:“我与上官姑娘,只是朋友。”
他无意隐瞒,只是一切都太过凑巧。
话落,赵承焕一愣,“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伯神色淡然,目光越过湖面,望向远处烟雨朦胧的青山,他缓缓开口:“三年前,上官姑娘来到天峪时,腹中已怀有身孕,她并不记得孩子的父亲是谁,她独身一人,又不记得往事,我便将她留了下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