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渐密,打在亭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赵承焕的脑中却如惊雷炸响,他喉间发紧,“所以这几年来,你与她......”
萧伯没有回答,只道:“晋王殿下若真有心,不妨想想,上官姑娘为何失去了记忆。”
说罢,他轻轻颔首,随即起身离去。
他知道,上官绵对赵承焕并非无动于衷,而孩子也需要一个父亲。
上官绵的身份,萧伯多次派人去查,终究无果。也许,只有赵承焕才知道。
回府的路上,萧伯忽地想起,朔儿似乎挺喜欢吃西街的糕点。他虽不是孩子的父亲,也对上官绵并无情意,但对那个孩子,他却称得上宠溺。
若是上官绵母子离开扬州,倒是令他有几分怅然。
思忖间,身后一人急匆匆赶来,大喊道:“让一让,让一下!”
萧伯侧身避让,却不料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
那人体格单薄得惊人,萧伯甚至没感受到什么阻力,对方便踉跄地朝身后倒去。
萧伯下意识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小心。”
话音未落,萧伯便怔住了,掌中的手腕纤细得几乎能摸到骨头,伶仃腕骨。雨水顺着那人的油纸伞边缘滑落,滴在他苍白的指尖上。
那人像是受了惊吓,颤抖地挣脱开他的手。
萧伯低声道歉。
那人将伞面压得极低,只轻轻“嗯”了一声,便匆忙离去。
“萧大人,您认识那个人啊?”身后糕点铺的掌柜开口道,手中利落地打包好了一份糕点。
萧伯摇了摇头,“不认识。”
这日之后,晋王赵承焕竟以一个家仆的身份混入了萧府。
萧伯哭笑不得,他权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见赵承焕为了不让他‘发现’,而在府中东躲西藏,他索性暂住在官署中。
然而,这件事在赵从煊看来,是晋王用权势逼迫了萧伯做出这个选择,这与他当初在天峪所做的......又有何区别?
盛怒之下,赵从煊便命人直接将晋王带回来。
这一日,赵承焕陪上官绵外出祈福回来,二人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一路上还有说有笑。
忽地,二人脚步一顿,脸上的笑意也渐渐凝滞了下来。
空旷的街隅上,十几道身影从天而降,为首之人拱手行礼,“殿下,得罪了。”
赵承焕脸色微变,皇兄这是动真格了?
他下意识将上官绵护在身后,低声道:“绵绵,你先走,待会儿我拖住他们。”
上官绵却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眉头紧蹙:“这些是什么人?”
话音未落,侍卫便已经冲了上来。
双方顿时交手起来,赵承焕一边躲避,一边开口道:“绵绵,你还记得五年前在青崖山吗?”
他声音带笑,脚下却不停,一个旋身踹开逼近的侍卫,“那时山匪围攻客栈,你也是这样......”
他猛地拽过上官绵的手腕,带着她矮身避过侍卫的攻击。
上官绵被他拉得踉跄一步,脑中忽地闪过破碎画面,太阳穴突突直跳,手中的动作慢了一拍。
身后侍卫已逼近。
赵承焕下意识挡在她身前,见状,侍卫只得收了力。
二人踉跄后退,上官绵忽地喊了一句:“肖承焕......”
赵承焕一愣,这语气......和从前喊他名字时一模一样。
“绵绵,你记起来了?!”赵承焕激动地攥着她的手。
上官绵却摇了摇头,她脑袋乱得很,“我不知道......”
说话间,周围数人已经围了上来,侍卫道:“殿下,请!”
赵承焕正沉浸在上官绵可能想起来从前的记忆中,怎么也不可能现在跟他们走。
“你们回去和皇兄说,再给我一点时间!”赵承焕试图讨价还价。
侍卫做不了主,他们只是奉命将晋王带回去,其余之事一概不管。
眼见无商量的余地,赵承焕声音软了下来,朝上官绵道:“绵绵,你跟我去长安,好吗?”
还没等上官绵回答,一道声音便横插了进来。
“九弟,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赵从煊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
方才,他一直在一旁的客栈上看着,见赵承焕与上官绵并肩作战,毫无保留地将后背交给对方,他便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有了胜负。
周遭侍卫连忙跪下行礼。
赵承焕不情不愿道:“皇兄......”
上官绵愣了许久,才认出了赵从煊,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未见,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赵从煊不再多言,他已决定,今夜便启程离开扬州。
见他意欲已决,赵承焕只得再乞求道:“绵绵,跟我回长安吧......”
这一次,上官绵竟轻轻点了点头,“好。”
话音落地,周遭几人均是一愣。
而此时,一道稚嫩的声音传来,“娘亲......”
上官绵抬眸看去,神色骤然软了下来,“朔儿。”
她快步上前,将小孩抱了起来,旋即问道:“萧大人,你们怎么来了?”
萧伯笑了笑,“朔儿吵着要见你,我便带他来找你,你们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没什么......”赵承焕连忙上前打圆场,“都是误会,是吧,皇兄......皇兄?”
赵从煊没有出声。
萧伯却笑着道:“晋王殿下方才是说,要带上官姑娘去长安?”
“对!”赵承焕心情愉悦道:“而且,绵绵已经答应我了!”
“够了。”赵从煊忽然道:“带晋王回去。”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准许赵承焕离开长安的......
赵从煊无法面对萧伯,他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萧伯的声音:“陛下远道而来,何不入府一叙?”
萧伯的声音和从前别无二致,可赵从煊却变了,他变得害怕靠近萧伯,似乎他的每一次靠近,给萧伯带来的只有伤害。
“......不必了,今晚便离开扬州了。”赵从煊艰难地开口。
回到别院后,赵从煊呆坐了许久,他将一枚令牌交给小酉子,思忖良久,他才道:“将这令牌交给萧伯,倘若......他什么时候想回长安,只需说一声便是。”
即便如此,他知道,以萧伯的为人,不会收下他的令牌,更别提回长安之事。
他此生亏欠萧伯太多,如今又一次打碎了他平静的生活......
思忖间,小酉子带着令牌回来了。
果然如此......
赵从煊闭了闭眼,“走吧。”
小酉子道:“萧大人说,他不需要这些......他,请陛下于府中一叙。”
雨夜。
赵从煊来到萧府,田安似乎早早便侯在门前,恭敬道:“陛下,大少爷在房中等待您多时了。”
穿过回廊,赵从煊的脚步越来越慢。
房内,萧伯身着素色长衫,他侧头往外看去,正与廊下的赵从煊目光相对。
他瘦了太多,曾经凌厉的轮廓如今却显得嶙峋,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连唇色都透着几分苍白。
萧伯就这么望着他,赵从煊怔了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稍一愣神之际,萧伯已起身来到他的跟前。
萧伯轻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缓步进屋,“进来吧。”
那只手温暖干燥,力道不重,却让他挣不开。
第80章 形销骨立
屋内烛火融融, 熏香淡淡。
萧伯先一步开口道:“陛下此次来扬州,只是为了晋王殿下?”
赵从煊不敢揣测他的话中之意,只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
屋内安静了下来。
赵从煊别开了脸,声音显得有些局促:“上官姑娘和九弟的事......对不起......”
对不起纵容赵承焕来扬州, 对不起当年做过的事,对不起如今的打扰, 对不起......一次又一次伤害了他......
当年, 萧伯只想听到他一声道歉, 可如今听到了,心头却已酸软一片。
他的陛下,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 如今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
早在那道《罪己诏》公布天下时, 萧伯便已经原谅了他曾经所有的过错。
可对赵从煊来说, 这远远不够......
“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 都无法弥补对你的亏欠......”赵从煊说着,像是语无伦次了起来,“你何时愿意回长安, 都可以......或者,你想去哪,你想做什么......至少,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补偿你的机会?”
萧伯望着他, 良久,他轻声问道:“陛下想要如何补偿?”
高官厚禄?
金银珠宝?
权势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