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罢,殿中一时无人敢接话。萧翊清一双桃花眼在他身上停了停,识趣地退到旁侧的队伍中去了。
皇上支在扶手上,手里的翡翠珠转的哗哗作响,许久才说:“你怎么认定他真的是漓王的孩子?他将衡国公之子偷天换日,欺瞒朕与东宫一直这么些年。难道不是重罪?”
萧翊清撩袍跪下,缓声道:“还请陛下念他年少,不要追究这份罪过。临徵当时年仅十三,毓琅更是只有十岁,做哥哥的爱护胞弟是天性。临徵心里惦记弟弟,不忍心他经风波受苦楚。棠棣之情,拳拳之心,如陛下当年待三哥一样。”
皇上久久没有回话。他从丹陛上居高临下地望过来,却问:“翊清,你三哥走了这么多年了,你可也想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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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兖州
御书房外树木葱郁,枝叶间杜鹃鸣啭,很快被执杆的小太监轰跑了。书房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白檀香从屏风外丝丝缕缕地飘进来,温厚宁静的香气轻盈地散着,却无法缓解屋里越来越紧张的气氛。
萧翊清跪在书房正中,脊背直挺挺地立着,连一点点微小的晃动也没有。皇上侧身拄着扶手,手中的翡翠珠转的哗哗作响,如同心烦意乱。
君臣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一坐一跪无声地僵持着。
萧翊清为阎止请封之后,皇上问过话忽而勃然大怒,也不听议其他事,拂袖而去。紧接着便将他叫到御书房来训话,进了屋便是罚跪,足足大半个时辰过去,仍是一句话也没有。
他跪得双膝都没了知觉,麻木的钝痛一时发不出来,只是觉得眼前微微有些发晃。暮春仍有微寒,冷汗却顺着脊背往下淌,不知不觉将贴身的中衣全染湿了。他开口之前心里就清楚,当着众臣的面请封,皇上不想过问也得过问,是明着要惹不痛快。
罚跪便是撒气,皇上不说话,他便不能开口求,只能受着直到消气为止。
萧翊清凝着地上一点,努力聚起来精神,一时听上面冷漠地问:“老四,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回陛下……陛下不是要问臣的过错,只是作为兄长耳提面命,希望臣能想明白,”萧翊清开口时有点哑,声音里隐约带着摇晃,“三哥走了这么多年,皇兄每逢清明和忌日,总要亲往北郊祭扫。做弟弟的虽比不上您与三哥当年在朝同进同退的情谊,可臣幼时母嫔不得宠,宫人冷落,到底也是受三哥照拂长大。今日即便顶着皇兄雷霆盛怒,臣若不开这个口,对不住三哥当日救济之情。来日黄泉下故人相问,臣有何颜面见他?”
御书房内阒寂无声,翡翠珠明黄色的穗子扫过奏折,在日光底下微微摇晃着。皇上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忽地把珠子一甩,撂在榻上:“你尚年轻,还不到论生死的时候,起来说话。”
萧翊清慢慢地站起身来。盛江海在旁侧瞅着,知道此时断不能近前去,便趁着这档口转到外间,将刚泡好的碧螺春给皇上递过来。
“偏就你乖觉了,”皇上在这清幽的茶香里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给萧翊清看座,接着又问道,“临彻刚才所言不无道理。老四,这么多年我倒是一直没问过你,衡国公府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萧翊清手边也看了茶,垂目缓声道:“案发时臣在泉州治蝗灾,京城诸事皆无从得知,不敢妄言。可是今日朝中议的是幽州田案,与国公府一事并无关联,瑞王殿下以旧事阻挠新案,这又是何意?”
“瑞王殿下,瑞王殿下,自己的亲侄儿叫的这样生分,这是心里带着气呢。”皇上一哂,伸手隔空点了点他,“临彻在幽州的差事没办好,回京这么些日子一直躲着朕,怕朕骂他。今日上朝,西北侯来问他罪过,他就怕朕罚他的不是,便与你这个亲叔叔遮掩找辙一番。都是浑话,别理他。”
萧翊清但笑不言,只管捧着茶杯捂手。暖流自指尖缓缓而来,胸口却闷闷的一窒,一阵眩晕紧接着蔓延开来。他心里一惊,在袖中用力地掐住掌心,意识登时清明,背后霎时又覆了一层汗。
变化只在倏忽之间,他面上丝毫不显,又听皇上问:“田高明一案是要案,这种大事,你为何要举荐萧临徵?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一手教大的,他可比言毓琅聪明多了。假如他是借太子府动乱假死脱身,以此为计重回朝堂,朕与你岂非为他人所操纵?”
萧翊清压着心悸,手指藏在袖子中紧紧地按着扶手,尽量放平声音道:“幽州的战事西北侯已详述了,臣不再赘言。临徵为此案九死一生,不可谓不为社稷用心,当是肱股之臣。若论田高明案,无人会比他更尽心竭力。朝堂之事,他是最好的人选。”
他停了停,慢慢地吸进一口气才觉得好些,又道:“更何况,臣弟举荐他也不只是为了案子所计。瑞王回京这半年多来,臣虽愚钝,却也见他所作所为时有私心。皇兄,现在朝中没有太子,瑞王年轻难免生骄,只怕要闯出祸来。臣弟的身体此生也就这样了,帮不了陛下太多,还需有人站在陛下这边。”
皇上没有再说话,注视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到了什么人。他愣怔了许久,却忽而一摆手:“……也罢。”
“他骤然回京,直接封王未免便捧得太高了,临彻心里难保会不高兴,”皇上道,“就先入了玉牒,按漓王世子加封。至于他父亲的王位,等后面有了功绩再提不迟。”
暮春时节玉兰已谢,满地堆积如雪,树梢上已发了嫩嫩的新芽。微风拂过院中的玉兰,清香顺着摘支窗飘进屋里去。
程朝刚问过不久,萧翊清便带着旨意登了门。加封的消息在外传了两三日,今日才算宣旨。阎止还不能坐起来,只得躺在枕上侧头往屋里看,见金灿灿的圣旨放在桌上。
他扫了一眼便不管了,微微仰起点头来去找身侧的萧翊清。后者坐在床边的圆凳上,见他看自己也低头不言,只是轻轻地吹着手里的药。
阎止无法,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袖子摇了摇,耍赖似的握着不放,轻轻地说:“……四叔。”
萧翊清神色沉沉地垂眸看他,微微屏息刚要说话,却见他拉紧了自己的衣袖,一双眼里全是疲倦,却只望着自己:“……别生气了,你身上也不好,无谓再为这些事添烦恼。春寒未去……你得珍重自己。我如今回了京,其他事都过去了,不要担心我。”
“你同三哥是一样的性子,我再担心又有什么用,”萧翊清将药碗放到身侧的小几上,俯身对上他的眼睛,私下难见如此肃容,“凛川,他们都不同我说实话。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阎止疲累地闭上眼睛,将脸转到另一侧去,久久才说:“……会好的。”
萧翊清陪他喝完了药,天边已至日暮。阎止歇了一阵,才又看向桌上的圣旨,低低说道:“朝中萧临彻独大,皇上扶持你以作制衡,京中传两位王爷针锋相对,要提防还来不及。你在这个时候帮我请封,太冒险了。”
“迟早都要请的。阎大人的身份已故于太子府,时间一长,你要以什么名义留在京城?”萧翊清说,“更何况,瑞王想把你召在麾下而不得,如今知道你回了京,势必要赶尽杀绝。如今圣旨一下,他再恼羞成怒也做不成什么了。”
“四叔一片苦心……”阎止握着他的手腕,抵在额上合眼默了片刻,忽而问道,“还有件事想问你,废太子如今还活着吗?”
“活着呢,”萧翊清说,“圈禁在太子府,听说疯疯癫癫的已经不怎么认识人了。怎么了?”
“我想见他一面,”阎止缓缓地说,“他让毓琅去取的那封信,说的都是幽州粮道之事。可是我们在幽州的时候,陈明琦虽然指认他来过,但他并没有参与当年之事。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留着这么一封信有什么用呢?再加上顾不得生死攸关也要让毓琅去拿,区区一封家信,怎么就成了他太子的保命符了?”
萧翊清问:“如果这封信并不指向幽州,那又会是哪里?”
两人目光交错间已有了答案,阎止长出了一口气道:“兖州。”
阎止能出门走动时已至初夏。田高明案在御史台已经审过了一遍,今日封理清了卷宗来宫中上奏。日光投在金殿的青石板上,将众臣的影子都拉得极长,金殿正中唯有封如朗声启奏。
御史台今时不同往日,御史中丞缺位,小半年来都由封如暂代,人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拱手,再称一声封大人。腰缠金绶三品蟒带,绛红官服上绣孔雀,借着晴好的日光一照耀耀生辉,实在是殿上风流无二的人物。
阎止站在旁侧列中,心中略感宽慰,又听他继续道:“……田高明所涉走私、受贿、通敌三项俱已查实,证据确凿。且其为与羯人拓财路,盗取寒昙印鉴假传伪令,谋杀陈松成,以此栽赃寒昙长达十余年,更以疫病谋害温澄。至此手中已害三条人命,更有无数百姓受其戕害,甚众而不可计。田其人恶行累累,其罪难容。一应卷宗经世子殿下复核无异,请陛下裁决!”
皇上御笔在卷宗上提了个朱红的准字,示意盛江海拿下去:“即刻发去幽州,将田氏抄家罚没,不可疏漏一人。田尸身罚五十鞭,拖去乱葬岗,不许归葬。”
小太监应声而出,封如再递一封奏折,又道:“还有一事有待陛下裁决,幽州账目混乱,世子殿下领着御史台核对时,发现田高明名下有一笔幽州与兖州往来的私账,自十四年前开始时至今日,所涉白银逾两千万两。兹事体大,且涉兖州府衙,还请皇上示下。”
朝中闻声一片哗然,封如报出的数字太诱人了,幽州算是富庶之地,但府衙十年的税收尚且到不了这个数字,更何况是田高明一家的私产,许多人一生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众臣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间或一两声感叹,盛江海觑眼瞧着皇上的眉头越来越紧,不得不上前喊了声肃静。
皇上问:“两千万两如今在何处?”
封如道:“审了田高明的管家,说是已经送走了。是有人套了车专程来接的,足足运了三天才运走,自此之后便再没见过了。”
“放肆!”皇上听罢将奏折用力扔在桌上,朝中顷刻静可闻针,怒斥道,“蚀啄如此,朝堂何存!去查兖州,把这笔银子查清楚了再回来,务必一分不差,绝不能让此等蛀虫中饱私囊。”
他说罢,又点了阎止出列到:“正好你也看看这件事,去兖州一并查清楚,再来回朕。”
阎止从盛江海手中接过一封奏折,上书者是兖州通判崔时沭,状告兖州知州杨淮英借盐田贪赃,开空盐井找户部敛财。
崔时沭称,在杨淮英操纵下,当地百姓被迫挖土井再回填,周而复始无穷无尽,若不做便加徭役,直至累死井中。百姓苦不堪言,以至于爆发民乱,府衙士兵镇压之下,死了五十多个人。
杨淮英将此事奋力压下,严禁外传。崔时沭上书字字泣血,折子是偷偷送到幽州让谢家送出来,混在货品里夹带着才送来京城的,距所书之日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无人知晓兖州情形如何。
阎止见了崔时沭的名字一时觉得眼熟,他拱手刚要回话,便听身后有人出列,徐徐道:“陛下,此折另有蹊跷,还望三思为上。”
他回头看去,见出列之人站在封如身后不远处,却遥遥与自己的目光相对。
这人年纪约二十出头,身形瘦高,面色净白,一身素净蓝袍衬得他面容丽如鬼,一双利眼如同纤细精巧的金钩,稍有纵神,便要将人连血带肉地剜下来,正是御史台侍御史,章阅霜。
皇上问:“何意?”
章阅霜拱了拱手,不紧不慢地说:“兖州盐井一事,与十余年前衡国公所查旧案极其相似。多年后翻案重告,崔时沭安的什么心?更何况,崔、杨二人不睦已久,崔时沭早在十余年前便力主彻查,最终一无所获。他这是借查案公报私仇,依臣所见,此人断断不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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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盘踞
他一言罢,殿上安静无声。衡国公旧案是皇上心中的一根尖刺,经年不去,众臣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唯有低头缄默。
萧临彻站在众臣最前方,微微侧过头向后看去,目光在阎止两人之间转了转,最终一言不发。
刚刚由两千万两勾起来的嘈杂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殿上只能听见翡翠珠哗啦哗啦捻动的声音。皇上沉默了半刻,点阎止的名字道:“凛川,此事朕交由你来主持。横云此言不无道理,你怎么说?”
横云是章阅霜的字。阎止半侧过身望过去,他一场伤病清减许多,一身绛朱色的世子服制衬得他身形挺拔,脊背与肩部清瘦优美的线条窄窄地收在腰间,由蟒带利落地收拢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却更锋利了。
他从容道:“兖州之事关系五十多条人命,不是小事。章大人既然自荐,想必已有对策,且容请教?”
章阅霜道:“提兖州挑头闹民乱之人进京,是黑是白一问便知,何须大费周章。杨淮英若有罪自当论处,可崔时沭越级上报直达天听,如此奏事本就不合规矩。抛开此案不论,御史台还要另参他一本!”
他说罢又看向阎止:“更何况,世子与衡国公关系匪浅,如查此案难免存着翻案之嫌。既有偏倚,公正何存?”
“章大人这话真是颠倒黑白,”阎止毫不犹豫道,“当年十一州上书是告,如今崔大人上书怎么就变成不可信了?你今日提了旧案,那不妨在此开诚布公。十一州联名上书时,牵头之人正是杨淮英,他称国公无事稽查,终在兖州一无所获。可时至今日,兖州盐井仍在害百姓的性命,仍然有人上书检举其差池。敢问他杨淮英当年一面之词,有几句话可信!”
他停一停又道:“还有一件,章大人想必是在京久了,把各州府庶务抛在脑后也是常事。盐井之务与百姓民计相关,事关重大,岂是‘一问便知’这么轻巧。章横云,你把天下百姓当成什么了?”
章阅霜刚要反驳,封如却上前半步挡住了他,一拱手适时道:“陛下,世子殿下所言不差。纵观田高明贪腐一案,不妨与兖州盐井并案而查。臣以为,田高明收了这么多钱却纷纷运出去,这些钱应该不是他自己的,而是经过了他的手还要分赃。如兖州确有其事,这两千万便有处可追了。”
皇上没有应声。事实上,封如的话才最中皇上心思。这几年羯人扰边不断,一直都在打仗,国库早亏得剩不下多少东西了。京城一战之后,他想借机把金殿整修一番,户部都要来哭穷,最后只得勉勉强强地重新盖起来。但是这点暗亏他无处可说,只能自己吞下去。
现在有两千万两摆在眼前,虽不能一劳永逸,但解燃眉之急是足够了。
他想着,一晃手中的翡翠珠刚要说话,却见萧临彻出列道:“父皇,盐井之事是要案,可横云的担心不无道理。世子与封如皆与国公息息相关,十几年前的旧案历历在目,正因盐井之事重大,才不能轻易交托。世子对田高明之案最熟悉,自然是不二人选,但至于御史台,封如身兼数职不便离京,章大人却曾在田高明手下从事,对幽州事务多少也更熟悉些,若论找蛛丝马迹,他想必知道更多当年之事,查起案来也方便,不妨让他跟着。”
阎止心道一声图穷匕见。
他见皇上不开口,便侧身回道:“幽州、兖州之事,瑞王殿下还有心思再插手吗?当日羯人围城之时,我便劝殿下谨慎行事、切勿冒进,殿下一意孤行以至于遭羯人挟持,仓皇而返,使春耕之事不了了之。如果不是西北侯出手相救,殿下预备如何交代?如今盐井大事,兖州可再没有一个陈家能帮衬殿下了。杨、崔两人在兖州二十余年,想要只手遮天再简单不过。章大人与田高明两人相熟,岂知与杨淮英关系如何?殿下要举荐人,前车之鉴犹在,还是审慎些的好。”
“好了,都少说两句,”皇上道,“兖州之事已经拖了半个月,必须尽快启程了。田高明一案是凛川主审,兖州的事还是你来,你便带着……”
“陛下。”章阅霜突然打断口谕,出列往地上一跪,恳恳道,“衡国公旧案历历在目,非但没有厘清盐井之事,反而使朝廷风雨飘摇。今时之事不知将如何进展,可若十一州再联名上书反告世子,小至盐井,大至兖州幽州等要害之地便要于朝廷脱控,届时还有何人能再行管束?咽喉要塞之处如不能及,恐将演为朝堂大患!陛下三思!”
大朝会午后才散。初夏时节,阳光这个时候已经毒了起来,阎止坐在马车里,闭目靠着垫子养神,只听旁侧有马蹄声靠近。
车厢的窗帘随即被从外拉开了,天光一晃激得他睁开眼,见萧临彻跨在马上往车厢里探头,正打量着他。
萧临彻道:“想不到雪原一别,你我还有再见之时。我瞧着你倒是身上好些了,那毒竟没对你作用?傅行州真是不要命了,我倒好奇,那日起的大雪暴,他是怎么把你带回来的?”
外面日光太盛,阎止从天不亮就在大朝会上站着,这时候身上正是不舒服的时候。
他眯起眼睛向后躲在阴影里,懒得应话,避而不答道:“章阅霜好利的一张嘴,连陛下也能说动,你何时收买的他?这人一贯是个狠辣的,跟条花蛇似的。田高明当年那么提防他,就是怕有朝一日被咬上那么一口。你挨了小氏一刀,还可以拿来表表功,这要是被咬了,怕是只能下去找田高明哭诉了。”
萧临彻看着他:“世子殿下要是愿意帮我,我何须找他。我早说过,你我才是亲兄弟。”
他见阎止不为所动,反而又要闭起眼睛,便低声道:“掐蛇要掐七寸,临徵,你可知这花蛇的七寸生在何处?”
午后阳光晴美。阎止的马车停在京城北郊。此处山麓青青,不远处丛林掩映之间流水潺潺,鸟鸣隐于叶间,格外静谧安宁。山间桃花已谢,蔷薇正好,百花各色在阳光下丛丛地开着。微风拂过,送来阵阵清香。
百花丛中是言毓琅长眠之处,是萧翊清为他选的地方。
阎止从马车上下来,见程朝押着一个人跪倒在墓碑前。这人面容苍老,鬓发苍白凌乱,飘拂在微风中。后背佝偻弯曲,远远看上去似乎年近花甲。他走近了才看清,却是废太子萧临衍。
萧临衍爬似的拥着墓碑,用手摸着上面的字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仿若失心疯一般。这是他自圈禁后第一次出门,也是刚刚知道言毓琅葬在何处。
他哭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人来,扭头见是阎止,吓得跳起来就要跑,被程朝拎着后脖颈按在地上。头低低地压在墓碑前,额角抵着言毓琅的姓名,黄豆大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下去。
阎止慢慢地走过去,在墓前默默了一会儿,洒罢好酒又上了三柱香,终于矮身蹲在萧临衍身侧。
他用力压下萧临衍的头,看着墓碑低声说:“来,当着毓琅的面告诉我,寒大人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不知……”他激烈地挣扎着,话没说完就重重地挨了程朝两记耳光,嘴里顿时冒出血来,听阎止低缓地问,“想起来了吗。”
“是我……冻,冻死的,”萧临衍急促地倒着气,“我不是故意的,他当时已经快不行了。那时候倒春寒,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雨,比冬天那会还要冷。我就带他出门去,放在……放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