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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鸣珂 陆堂 5631 2026-07-28 13:50

  他没想过短短几日人能瘦成这样,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几乎像一片叶子。又带着憔悴疲惫,一双眼睛却亮的惊人。他不想看这样的一双眼睛,剔透美丽,又像将要燃尽的灯烛。

  他心中不忍,只是更漏如摧,没有再给他更多的余地。

  黎越峥的手几乎开始发抖了,盯着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像求什么似的又问了一次:“为什么躲着我?”

  萧翊清不愿失态,嘴唇颤动快要说不出话来,只能垂下眼睛躲避他:“……你也听见了。”

  “听见什么,”黎越峥死死的盯着他,几乎是带着怨恨,“是毒药,还是命数。萧翊清,你觉得我怕什么?十三年了,有什么是我听不得的?说话!”

  萧翊清用力地抿着下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但无论是哽咽还是啜泣,什么声音都不肯发出来。他竭力向侧面撇过脸去,眼角在急剧的喘息下泛着嫣红,一滴眼泪从这片嫣红中间落了下来。

  黎越峥一下子松了手,将他抱起来放回榻上,靠在自己怀里,轻轻地道了一声歉。萧翊清鼻尖萦绕着熟悉而安心的香气,此时又卸了力,意识很快昏沉起来。

  他在迷蒙之间睁开眼,眼神迷茫地落在黎越峥身上,只觉得手被握住了。他望着黎越峥的眼睛,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自顾自一般喃喃地说:“不该让你跟着我去泉州。镜花水月皆幻梦,人世枉然空消磨,是我耽误了你。我对不住你……对不住……”

  黎越峥把他抱起来,严密地拢在怀里,凑在他耳畔轻轻地:“当日你我大婚盟誓,还记得我对你说了什么吗?今生今世得一日便守一日,生死与共、同进同退,到何时何地都是一样的。你当时答应了我,还记得吗?”

  萧翊清迷迷糊糊地讲话,不知是不是已在梦里,低声应着说:“……元昼。”

  黎越峥低头吻着他的额头,热泪一行接着一行,数不尽似的落下来。但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搂紧了怀中的人:“睡吧……睡吧。”

  月至中天,平王府外兵马集结,号角鸣过三遍,即将要开拔了。府门外八盏灯笼悉数点亮。非大年节,平王府门外不起这样的阵仗,除非是遇了大事。

  黎越峥点完了兵,唤副官回身牵马,回头向平王府的门楣看了又看。马鸣未至,他却见有人从门里走出来。

  萧翊清一手由阎止扶着,跨了门槛慢慢地走出来。身侧的管家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双臂缚,边上是一杯酒。

  他按了按阎止的手示意稍待,自己走上前去,展了臂缚给黎越峥戴上,又在底部细心地打起了结。他将另一侧也戴好了,再将打结时,却被一把抓住了手。

  “阿清,等着我回来。”黎越峥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只有嘴唇翕动,“不论是天涯海角,黄泉碧落,我都跟着你去。”

  “我知道,”萧翊清为他打好了结,又拿起酒杯来,双手捧着奉给他,笑了笑,“黎总兵,早日凯旋而返。”

  黎越峥难掩心中哀恸与痛苦,接过来一饮而尽,躬身用力地抱住了他。他蹭着萧翊清的脸,轻声地说:“阿清,我……”

  萧翊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双手轻轻地环过了他,在相依的片刻间闭上了眼睛。

  车马喧嚣而走,萧翊清撑着阎止的手,久久地站在府门外一直望着远处,直到最后一行人也消失不见。

  轰

  炮火重重地砸在兖州的城墙上,如同天旋倒转,砂石簌簌而落。傅行川纵马挥旗,两侧副将立刻高声通传:“后撤!不要恋战。”

  他一声号令还未传毕,只见一枚火炮如烈阳般从天而降,落地轰的一声炸开,热浪将一队兵马掀翻再又撕碎,西北军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萧临彻与裴应麟两人勒马站在山坡上,远远地望着兖州城楼下的战场,正闲闲地聊着。

  正当午时,空气炽热无风。萧临彻提了提缰绳,问道:“折子递回京中已有七八天了,你觉得效果如何?”

  裴应麟侧头看向他,笑道:“殿下的折子写的有理有据,那章阅霜无力为自己翻案,这桩案子是板上钉钉的事。待兖州战事一结束,把珈乌从北关送出去,我们就能回京了。”

  “恐怕未必啊,”萧临彻摇了摇头,叹道,“京中恐怕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容易。阎止把我发到兖州来,就是为了推动衡国公的旧案。但是他这么做,不止是为了逼迫我,更是要挑动父皇对我的看法。朝堂制衡,攻心之术,他学的可真好啊。”

  裴应麟问:“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理?”

  “母妃那边还有几个人可用,但是一群庸才,哪里比得上与阎凛川相抗,现在没人能帮得上我的忙,”萧临彻道,“杨淮英被他下了大狱,那老东西跟蚌壳似的,撬是撬不开的,但用力一击就会粉身碎骨。他供出了瞻平侯,你我就要被动了。”

  裴应麟没说话,牵着马缰望向战场,无言地思忖着。

  萧临彻又道:“你知道皇上为什么要复他的世子之位吗?”

  裴应麟疑惑道:“不是平王去讨要来的吗?”

  萧临彻嗤笑道:“父皇不想给,谁能要得来。阎止有句话没说错。父皇待我荣华也罢,礼遇也好,他从没信任过我。复了世子之位,还是皇子不中用的缘故。”

  裴应麟看了看他,又温声劝道:“殿下久在兖州,那珈乌终日叽叽喳喳的,自然吵得人头疼。殿下是亲王,前路自然在京城,岂是一个世子就能拦路的,切不要因为一点旧事就灰心了。”

  萧临彻望着远处,停了停又说:“我幼时不得看重,处处待遇都比不上太子,哪一步不是我争出来的?后来又出入陪都,皇上从未给过我恩宠与照拂,我得到的一切东西,都是伸手抢来的。到了如今,即便成了亲王,也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裴应麟笑道,“殿下做什么我都跟随,在所不辞。”

  萧临彻转过头看他。裴应麟一身白衣,跨着白马,带着点笑意看向他,一如两人纵马逃出陪都的夜晚。

  他心里忽而一展,像被旷野涤荡了心神。随即抬手搭弓张弦,单眼瞄准,指向了不远处的傅行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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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场杀青后片场:

  萧翊清:黎越峥!你把我的芋泥啵啵换成什么苦药茶了,说话!

  黎越峥:(试图悄悄溜走)您拨打的用户已……啊啊啊啊我珍贵的头发

  阎止:看来今晚聚餐泡汤了。傅影帝,晚上吃什么?

  傅行州:火锅吧,你上次看上的那家。

  阎止:你不健身了,还是背地里偷偷再来十公里?

  傅行州:(亲他)有很多方法能消耗卡路里,阎先生,你夜宵后不需要运动的吗?

  阎止:''

  谢谢阅读。

  第158章 寒蝉

  嗖箭矢在空气中划出冷啸,转瞬之间离弦而出。傅行川跨着一匹黑色大马,手中的玄铁剑灌满了血,汇成溪流一样顺着剑刃淌下去,滴滴答答地洇在黄色的土地上。

  冷岑岑的箭尖正瞄着他的颈后,如割风般倏忽而至。烈日当头,尾羽来不及着人看清,在空中掠过一道白色的长弧。

  只余两步开外,傅行川骤然听见异响,挥臂奋然砍倒身侧偷袭来的一个羯人,反手持剑回身当空一劈,将白羽箭砍成两段。

  断箭还不及落地,数支冷箭从他身侧忽至,是早等着坡上人的号令,只待他旋身回击的一刻,同时出手偷袭。

  他手中剑如游龙,反手回击之后并未收势,而是顺着力道当侧一划,那箭铛的一声磕在刃上弹开,右侧几乎同时淋出一片血。马匹被血雾蒙了眼睛,刺得双目难视,受惊扬起前蹄,高声嘶鸣起来。

  兖州城外黄沙飞扬,与腥气交织在一起,尽是无名冤魂的不甘与追索。无数的贪图与觊觎有如荒原中的群狼,皑皑的北关如群山一样抵抗着它,将朝堂与京师像明珠一般,护在自己的利爪之下。

  黄沙伴随着连天的火炮,将这一点庇护撕得粉碎。交戈声被无数的巨响淹没,群狼暴起而扑,层层地叠上来撕咬着这一口血肉。残污的血迹如蛇步般向着四下蔓延,恶毒地凝视着这灿明的宝物。

  冷箭擦过前胸的甲胄,尾端倒钩将护心镜唰啦一声剐碎,泛出一片炫目的光亮。傅行川高喝一声,手中猛地一提缰绳,勒着大马高高的扬起来,前蹄几乎站直了。就在这一刻,他反手挥剑相迎,两柄兵器交戈在一起爆出脆响,但战场嘈杂混乱,根本听不到一点声音。

  傅行川并不与他角力,而是极迅速地后撤收刃,手中一翻,骏马前蹄与此同时轰然而落,借势凌空劈刺,当场割穿了那羯人的颈子。

  一切只在须臾之间。第三支冷箭当面而来,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躲了。立刻勒马向侧一闪,拧身挥剑便要相抗,箭尖的冷光倒映在他的眼中。

  就在这生死一瞬。只听破空尖声呼啸,一柄弯刀打着旋地掷出来,咔地一声将冷箭砍断在地上。

  “傅帅!”一人骑着枣红大马,从迷乱的沙尘中杀出来。他身上的甲胄破烂得不成样子,染着斑驳的血痕,正是廖献兴。他抬手挥刀砍倒两个涌上来的羯人,大喊着问道:“傅帅,没事吧!”

  廖献兴属高炀麾下,如今后者在锁游关生死不明,无人带队,他只能带着剩下人往外搏杀,硬拼出了一条生路。他这一身灰头土脸的狼狈,不知是从多少突围袭击中捡了一条命出来。此时杀入乱局,如同开出一条生路,局势顿时稍解。

  “兖州怎么突然叛了?”廖献兴嗓音粗重,手里没停,扭过头高喊,“守城官哪儿去了!打成这样也不出来叫唤,是死了吗!”

  傅行川拨辔回身,把玄铁剑在铁甲上用力地擦去血迹。

  他凝着不远处破败的城墙,在这片刻里说:“兖州没了知州,全权由瑞王统管,眼下守城的是雷晗铭。珈乌坐困城中,瑞王要想个十全十美的法子,借咱们手里的兵败,才好突围出去。”

  “这孬种,总督在许州城外怎么没一枪宰了他,”廖献兴一双眼睛浑浊而血红,头顶烈日,也盯着远处的城门楼,“傅帅,锁游关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傅行川道,“我们的后路被切了,不然怎么会被围困在城下,逼到这里来。”

  廖献兴粗重地呼出一口气,将大刀在马辔上正反地擦了擦:“今天再没有信儿,我就得进去救人了,他们带的粮食估摸着要吃光了。我犯了事刚回来的时候,人人见我都跟躲臭虫似的,只有高将军和我说话跟之前一样。他是个好人嘞!”

  傅行川刚要说话,耳畔轰然又是一声巨响,一阵炮火裹挟着焦土当头罩脸地砸下来,顿时头晕耳鸣。他抹过脸上焦灰,直起身来,忽听身后马蹄雷动,只见远处坡上萧临彻的亲兵不知何时集结起来,黑压压地如同蚂蚁一般,下一刻就要向着城外这方寸之地倾泻而来。

  他心道不好,立刻转身勒马高喝道:“撤!”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之间,城门上巨炮齐鸣,数枚火球如红日新坠,将一切淹没在无边的火海中。

  京城之中依然闷热。天边沉沉地压着一场暴雨。雷声滚了几次,却迟迟不见这场雨落下。

  午后没有出太阳,瞻平侯府的廊下也跟着昏暗起来。院中常设的冰瓮如今空着,耳房之内柳琴仍在,只是空弦莫弹,前后的屏风都撤出去了。洒扫的仆役都发去了外院,鹤年堂里只留着管家一人在侧。

  闻阶坐在桌前写字,手里擎着一支紫毫,纸上小楷端方工整,刚刚写了一半。他听见有人进来,摆了摆手让管家退出去,兀自在笔舔上饬利了笔锋,连头也没抬一下。

  “朝中如今都在说,世子与封状元把兖州案审得格外利索。杨淮英其人狡诈而胆小,阴险而趋利,最怕的就是没有后路。敢拿老夫做诱饵,世子好手段。”

  阎止不置可否,垂眼向桌上看去到:“侯爷一生不信神佛,如今怎么抄起经来了?”

  闻阶放下笔,对着经文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他道:“如今我被圈禁府中不假,但皇上并未下旨定我的罪。两位想要带我,要凭金殿的旨意,不然还是免谈了吧。”

  “不是人人都有矫诏而行,私设冤狱的胆子,”阎止说,“今日登门,我有要事相问。”

  老寿眉入了天青杯,三盏茶无人问津。

  任凭茶香散得几乎闻不见了,阎止才开口道:“杨淮英虽为知州,却不过是为人驱使。你命人把粮食押在东甘盐井,意欲何为?”

  闻阶抬起眼睛来,锐利的眼神在他身上芒刺似的落着,过了片刻才说:“这是陷害。”

  他说:“杨淮英的供词当晚我便看了。他为脱罪胡乱攀咬,栽赃陷害。老夫身上也是有冤难诉,世子难道不先查一查吗!”

  “东甘盐井惨案,死者五百余众,尸骸遍布,焚骨累野。”阎止肃然道,“你若真像自己说得这样坦荡,他杨淮英招供第二日,你就该上殿去喊冤了,还能等得到今天!抄经念佛,是怕陛下砍你的头,还是怕鬼魂索你的命?”

  闻阶身上漫出涔涔的冷汗,手蜷在膝上用力掐着关节。东甘盐井憋闷焦烧的雾气从未散去,像一只麻袋拴在脖颈上,将他的生路一寸一寸地捂紧。

  他实在是喘不过气了,挥手用力一拍桌子,手边茶盏滚到地上,啪得一声摔得粉碎。他抬起眼睛瞪着阎止,额上青筋隐现,咬牙切齿地说:“这是老夫的府邸,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喊人把你轰出去!”

  阎止没有回应。他擎起茶杯,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忽地将茶汤翻手浇在炉子里,把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了:“侯爷为人指使,称不上主谋,何必多年如此提心吊胆?昔年惨案,京中能指使得动侯爷亲赴兖州,究竟是什么人?”

  闻阶用力地瞪着他:“没有这个人!”

  “那你是怎么把粮食运出去的?”阎止步步紧逼着问道,“你一不熟识羯人,二不知晓北关,其中任何一环你都打不通。那粮草自己长腿了不成!”

  闻阶额头上一颗颗地凝出冷汗,指尖抵着桌沿,无意识地顺着棱角轻轻滑动着,心中飞快地权衡与思忖起来。

  封如见他犹疑,敲了敲卷宗打断他的思绪,追问道:“杨淮英上京时,你曾带着他宴请过陈氏众人。你与陈氏素来没有私交,如果不是为了会友,那便只能是为了安抚。闻侯爷,陈贵妃知晓了你的什么秘密?”

  “你!”闻阶顿时色变,一撑桌子站起来,转身便要出去。

  阎止一把按住他的袍袖,反手一拽拉回了桌面上,冷冷道:“你在兖州抄检先废太子府时,为了将东甘盐井占为己有,留下了先废太子的孩子。以此为由收买路骁,把持盐井,更强迫这孩子为你们做事。但是你没料到,宫中绯闻朝臣或许不知,却最难逃后妃的眼睛。陈贵妃以此威胁了你,是不是!”

  闻阶脸色煞白,低着头嗬嗬地喘着气,怨恨又憎恶地盯着他。

  阎止霍然起身,撑着桌子与他对视,强硬地说:“贵妃知道的事情,我也知道。萧临彻不在京,陈氏说不上话,能一封折子告倒你的人,只有我阎凛川。章阅霜押在牢里待审,结与不结,你的保命符在我的手里!”

  闻阶死死地盯着他,神情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恐惧。阎止毫不退让,两人就这样对峙着不知过了多久,闻阶的目光终于一寸寸地黯淡下去,整个人跟抽了骨头似的,颓唐地往下一瘫,陷进了椅子里。

  “瑞王,”他低声道:“……是瑞王。”

  屋里一片死寂,窗外的蝉鸣声越发鼓噪,如同汹涌的浪潮。

  封如问道:“瑞王当时已经被关在陪都,内外看守都很严密,他如何能与你递消息?难道是通过贵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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