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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鸣珂 陆堂 4704 2026-08-01 08:09

  魏峰垂着眼睛,继续道:“三殿下囚禁陪都多年,一直不甘于此。吴仲子与三殿下关系密切,偷令牌帮他出城顺理成章。太子殿下便让我偷出令牌交给姚大图,再送给三殿下,装作是三殿下自己偷的令牌。而后他在城外留了人马,打算抓住三殿下私自外逃的现行,在京城告他一状。”

  “可是姚大图并不认识萧临彻,要怎么把令牌给他?”阎止道,“这件事情,太子难道不知道吗?”

  魏峰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听张贺说,不认识也不要紧,会有人在许州帮忙做完这件事。我只要把令牌偷出来,给姚大图就可以了。”

  烛火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阎止半个身子站在黑影里,默默无言。

  按照魏峰的描述,在许州准备接应他的,应当是羯人没错。偷盗令牌又栽赃到萧临彻身上的计策,也应当珈乌给太子出的主意。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没有想通,太子远在京城,到底是如何跟羯人勾结起来的?难道只是通过那个替换了周菡的小瀛氏吗?

  他收回思绪,又问道:“令牌现在在什么地方?”

  “已经被拿走了。”

  “你看到了?”

  “是,”魏峰道,“我把令牌放在接头指定的位置,在旁边等了一会,不久就看到有人来取走了。这人蒙着脸,身手很好,远在我之上。我跟着他走了一段,看见他出了许州,往后就不知道了。”

  阎止靠在桌沿上,越是往下听,心思越跟着往下坠。令牌失窃如果只是太子意图诬陷,那便仅限于朝堂争斗,虽然丑恶,却不至于引发什么大祸患。

  但眼下珈乌掺和了进来。他与萧临彻暗中勾结,这道令牌便成了一道险之又险的催命符。如果真的落到了萧临彻手里,恐怕就要从不见血的庙堂倾轧,演变为北关之外的兵戈相向了。

  他想着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傅行州。

  傅行州显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正目光沉沉的望向自己,轻轻摇了摇头,安慰他事情未必会发展到那一步。

  阎止却不得不多想。他心焦起来,撑了一把身后的桌子,转身要向外走。刚抬起步子,却听见魏峰在身后叫住了他。

  “阎大人,”魏峰带哑的声音传过来,“纪荥……我是说纪将军,他会怎么样?”

  阎止回过身,凝望着他。

  魏峰身在右锋卫时意气风发,蹴鞠走马,都道前途不可限量,是人人争相巴结的对象。然而时移世易,牢里的人一身糟污,神色颓然又凄惶,让他想起同在牢房的纪荥。

  两人手染鲜血,必须付出代价,可他们又错在什么地方?来日冤魂下了地府,自诉罪状,又要从何写起?

  “他不会死,我保证。”阎止道,“但我把送给他的四个字,如今也说给你听”

  “魏将军,好自为之。”

  夜风席卷过平原,阴云在天边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将明朗的月色也遮住了。

  一队人马伏在陪都外的密林里,张贺领在前面去。据他所知,魏峰已经将令牌拿到了手,萧临彻心怀怨恨,就等这一根救命稻草,出城是迟早的事。

  微风从张贺的发间吹过。平原上的野草跟着晃动,城池模糊的轮廓似乎动了一动。他眯起眼睛仔细看去,士兵报信的声音在身后同时响起。

  “大人,城门开了。”

  夜幕之下,城门悄悄地打开一道窄缝,一架马车从中匆匆驶出,经过城门外平坦的小径,转眼就到了密林前。

  张贺毫不犹豫地下了马,矮身伏在草丛中。他只露出一双眼睛,觑着马车越来越近。

  车轮轧过野草,碾在碎石上发出一两声轻响,在黑暗中幽微诡秘。张贺手指一垂,突然发令,箭镞立刻破空而出,嗖嗖几声扎在马车前。

  林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马车被拦停在半路。张贺绕着车走了一圈,青色的车帘静静地垂着,如同对外面的风波毫无反应。

  张贺问道:“车上是什么人?”

  马车夫带着一顶宽沿草帽,将整张脸完全遮住。他听张贺发问,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却突然将手中的马鞭咔的一声折断,凌空抛出。

  张贺下意识地跟着抬起头。就在他昂起脖颈的同时,马车周围的侍卫却突然拔刀发难。这几人的功夫极好,一时竟将队伍冲得四下散开,交戈声不绝于耳。

  张贺连退几步,被侍卫护着躲在一棵树后,又扭头去看。林中昏暗模糊,他什么也看不清楚,隐约见不远处有座马车孤零零地停着。他靠在树后等了半刻,听得几个侍卫的攻势越来越弱,不多时便再无声息了。

  他从树后走出,地上横七竖八地斜着几具尸体,林中又安静了下来。

  “大人,”士兵将几块腰牌呈在他面前,“是三殿下的护卫,均已伏诛。”

  张贺冷哼了一声,攥着腰牌大步向马车走去。他在马车前顿了半刻,而后一剑将车帘割了下来,隐约可见车里坐着一个人。

  “三殿下,请吧。”张贺道。

  车厢里却没有回应。张贺皱着眉向里看去,却看见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在黑暗中向他咧开了嘴。

  姚大图面色灰白,一身黑衣,此时一动不动地盯着张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张大人,”他笑道,“好久不见啊。”

  张贺一惊,脱口问道:“怎么是你?”

  姚大图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忽然起身揪住张贺的领子,在他耳边轻声开口:“三殿下已经出了城。太子殿下棋差一着,步步皆输,晚了。”

  张贺心里陡然一凉,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不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他扬头望去,在密林的缝隙中,傅家亲卫的身影影影绰绰地露出来。

  “下流的东西。”张贺对上姚大图的眼睛,低声骂道,“你反水摆了太子一道,我就不信他萧临彻,能从太子手下罩得住你。”

  “我不指望萧临彻,我只是个商人。”姚大图有如毒蛇吐信,一字一句道, “太子的事,三殿下的事,傅行州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有人想听,我就能活命。张大人,你不知道什么叫交易,你不会明白的。”

  张贺眯起眼睛,向后倒退了半步,看见傅行州两人正疾步而来。他眼神暗淡地转了转,忽得从腰间霍然拔剑,手中一翻,噗嗤一声捅穿了姚大图的胸口。

  他上前半步,扳着姚大图的肩膀,将没刺进去的剑一寸寸送到最深处,而后用力往外一抽。

  剧痛加身,姚大图瞬间瞪大了眼睛,吃力地扭过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鲜血溅了张贺一身,他恍然未觉,低声道:“我即便不能让你向太子殿下谢罪,也绝不便宜了别人。”

  姚大图洋洋自得的神情还没有褪下去,痛苦、惊诧与不甘在眼底轮流浮现,终于很快都黯淡了。他垂下的手撞在车辕上,紧紧地握着一把匕首,至死也不肯松开。

  “张贺!”傅行州冲上前来,怒斥道,“姚大图是案件的重要人证,又与羯人勾结,要问他的事情多了去了。你为什么要杀他!”

  张贺一脸麻木,将手里的剑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天际线上,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第64章 困兽

  闪电接二连三地掠过,将大地照的雪亮。

  陪都外的平原上狂风大作。地平线上,一个灰色的小点隐约浮现,倏忽便近了。一人策马快如飞星,横穿原野而来,正是萧临彻。

  他摘下头上的草帽,随手扔在风里,又将手里的缰绳撒开,伏身抱住马脖子,任由马匹全速冲下山坡。

  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开他的碎发。萧临彻三十又二,生的俊逸无双,天生是个多情的温柔面相,只是一双桃花眼却含着冷锋,如同一团繁华锦簇之中,藏着把夺人性命的刀刃。

  坡度陡然渐缓,他一提缰停住步子,回身看去。天幕昏暗,几道惊雷接连落下来,照亮了不远处的陪都。

  城池的轮廓阴暗幽深,雷电之下却让他看的清清楚楚,甚至于城门上古旧的牌匾。萧临彻神情平静,凝视着这座将他困顿了十余年的孤城,露出一个怀念又讽刺的笑容。

  今生今世宁可身死他乡,也绝不要再回去了,他想。

  萧临彻提缰欲走,又听身后传来马蹄声。他就势回身看去,是自己的亲卫半道相迎。领在最前面的人一袭白衣,容貌清俊,在黑夜中尤为显眼。

  “主子。”他道,“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

  萧临彻却并不着急,站在原地道:“你怎么自己过来了?调度指挥的事,你倒是放心让别人去做?”

  “那都是小事,”裴应麟走上前,微微笑道,“我来给主子道贺。”

  萧临彻一笑,与他并辔走着:“准备得怎么样了?”

  裴应麟道:“队伍整装多时,随时可以出发。我看这场雨不小,若是下起来一时半刻也不会停,我们还是早些走的好。”

  萧临彻嗯了一声,又问:“羯人那边呢?”

  “小瀛氏正在等我们,就在十余里外,”裴应麟道,“她早些派人传信来,说想和您先见一面,有事情想要和您商量。”

  “什么事?”

  裴应麟摇摇头:“多的便没说。这小瀛氏看着婉转却脾气刚硬,但凡是她没打算说的,向来问不出什么。”

  萧临彻不再深究。他长鞭一扬,猛然抽在马背上,纵身疾驰向前,声音留在平原上的风中。

  “走了!”

  暴雨滂沱,落在大军帐前,溅起一道白茫茫的帘幕。

  傅行州带人在陪都外追捕了一夜,此时刚刚回来。陪都外出了这样的事,抓捕为上,回许州城是来不及了,几人索性便去了西北军在城外的驻地。

  傅行州解下挂满了水的斗笠,让亲卫拿出去。他进了主帐,见张贺四平八稳地坐在旁边,冷漠地盯着地面,一脸事不关己。

  阎止走过来,掸开他肩上的水珠,问道:“怎么样?”

  “还没找到,”傅行州道,“已经让人扩大范围搜捕了。但是雨这么大,周围都是旷野,找到的可能性很低。”

  这也在意料之中,阎止没再说什么,回身拿了杯热茶放在他手里,示意他静一静心气。

  傅行州一气喝了半盏,将盖碗顺手放在桌上,却看向旁边的张贺。

  “张大人,”他道,“刚刚在陪都城外,你明明有机会生擒姚大图,为什么要杀他?”

  张贺道:“姚大图藏了匕首要刺杀我,我是为自保。”

  傅行州盯着他:“张大人的意思是,你一个带过兵的武将,打不过一个根本不会武的商人,非要杀了他才能自保,是吗?”

  张贺抬头瞟了他一眼,却道:“傅将军官居几品?你有什么资格盘问我。”

  傅行州还未说话,却听阎止先开了口,冷飕飕道:“你现在可以不说。只是这案子已经闹得这么大,回京庭审也不会只有兵部。但愿张大人的这套说辞也能搪塞得过去,能应付的了场上诸位一品大员们。”

  张贺暗自思索了这半天,就是在想这件事的对策。此时被阎止明晃晃地拿出来戳了肺管子,脸面上立刻就挂不住了:“你……”

  他话音未落,主帐帘子又被挑开。林泓几步走进屋来,脱下雨披便察觉到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看了一眼张贺通红的脸,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张贺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林泓虽然不是他的顶头上司,可职位却比他高了整整两级半,再加上出身显贵,家族煊赫根深,远不是他所能比的。此时林泓板下了脸问他话,他一时竟不敢回了。

  “没什么,闲聊几句。”阎止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了,“许州城里如何?”

  林泓满脸疲色,大约也是一夜没睡。他坐下长长出了口气,挥手叫人拿了盏茶,喝了几口才继续道:“眼下和谈是泡汤了,安大人已经带人回京城了,让我们尽快平乱。”

  阎止顿了一顿,却问道:“萧临彻出逃,这件事安大人不上报吗?”

  林泓疲惫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阎止看了他一会儿,渐渐琢磨出了其中的关窍。眼下许州局势未明,谁也无法判断最后的赢家是太子还是三皇子。安恪年此时秘而不发是在等一个结果,想要选择登上利益更大的一条船。

  “这事儿瞒不住的,安大人只是想早些远离是非之地罢了。”林泓摆了摆手,起身走到地图前,“行了,你们这边看的怎么样?萧临彻如果出逃,会往什么地方走?”

  傅行州点了点陪都,向上移到了一座城池上,画了一个圈:“陪都以北到北关外,只有一座城镇,就是恭州。萧临彻向北出逃,只有恭州这一个选择。”

  “等一下。”张贺道,“你怎么确定萧临彻会向北逃?”

  傅行州并不想给他解释,却见林泓却皱着眉先发了话,开口便是一句训斥:“你是不会看地图吗?”

  “陪都西侧崇山峻岭,地势凶险而复杂。东侧是通向北关的主干道,由西北军把守,他走不出三步就会被抓住。至于南侧,还需要我讲给你听吗?”林泓不耐烦道。

  这自然是不必再讲的了。陪都南侧连接许州,直通京城,选这条路无异于自投罗网。张贺被他训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终于拱手道:“在下身体不适,想要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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