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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鸣珂 陆堂 5035 2026-07-26 21:15

  侍女向他见了一礼,轻轻退下去了。珈乌没有急着进门,而是走到窗边向外看去。此处是县衙后身的一座高楼,从窗口望出去,能清楚地俯瞰整个许州城。

  他刚刚在前厅等了许久,才听说主事的回来了,又被一路带到这个地方。他向着碧纱门上下打量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可琢磨的,才终于推门进去。

  屋内布置的很雅致,大约是少有人来的原因,陈设看着都还很新。让珈乌稍感意外的是,阎止独自坐在正中桌旁,手里正在烹一盏茶。

  他如常穿着一身灰色长袍,乌黑的头发用玉簪整整齐齐地束着,漂亮的像是一幅浓淡得宜的画作。珈乌细细打量过去,又见他眉眼中似乎多了些情致,看上去有些不一样了。

  “二殿下,好久不见。”阎止将一盏茶推到对面。

  珈乌站在他对面,并没有接他的茶,神色冷沉道:“阎大人,你凭什么抓我的侍卫?”

  阎止把手中的竹勺搭在一边,抬起头来:“陪都令牌失窃,想必二殿下也听说了。今早我提审吴仲子,他供认和你有关。丢令牌不是一件小事,我又不敢冒犯殿下,只能委屈你身边的人帮我们答疑解惑了。”

  珈乌显然不买账,冷冷地看着他道:“我是听说了。县衙不是已经查出结果了吗,都说是监守自盗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吗?”阎止反问道,“用李高田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最后把罪责都推到萧临彻的头上。这么好的主意,是谁给太子想出来的?”

  珈乌看着他,半晌却笑起来,在他对面坐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真不愧是漓王的小殿下,”珈乌笑道,“阎大人这是有备而来啊,吴仲子还跟你说什么了?”

  “看殿下想谈什么了。”阎止道,“吴仲子告诉我,替你和太子之间传递消息的是位女子,她也跟来了许州,就借住在琳河。殿下,你是用她替换了周菡吗?”

  “当然,”珈乌道,“小瀛氏是我表妹,风姿绰约,可惜阎大人还没见过。她生的美丽温柔、端庄大方,兴许比起傅长韫,更是阎大人良配呢?”

  阎止不做理会,盯着他道:“真正的周菡在哪儿?”

  珈乌却笑着摇了摇头,把话题岔开了:“比起这个,你难道不好奇我是怎么到的京城吗?”

  阎止眯起眼看着他,半晌道:“是谁在给你放行?”

  “我就喜欢阎大人这份聪慧。”珈乌笑道,“太子愚蠢不成事,我怎么会把指望放在他这种人身上呢。小殿下,你不妨猜一猜。”

  阎止的手指搭在茶杯沿上,无意识地轻轻滑动起来:“从北关到京城,这一路上关隘无数。可过了许州这一关,后面的伪装可就好做多了。”

  他话音一停,却道:“吴仲子蛇鼠两端,原来是和殿下学的。既搭上太子又搭着三殿下,你不怕终有一天反受其害吗?”

  珈乌满眼笑意,抿了口茶道:“阎大人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闲事的?”

  阎止看了看他,起身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洒在许州城里,给民房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珈乌听见他开口,声音清晰地落在自己耳边:“我花大力气把殿下请来,当然是有要事。”

  珈乌刚要回话,却见远处闪过一丝火光。他眯起眼,伸出手挡了一下夕阳的强光,这才看清到底是什么在着火。

  被大火吞噬的是一座白色的小楼,正是他一直以来居住的驿馆。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问题的话,大约一个时辰之前,他刚刚从那里走出来。

  珈乌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难看,回头向阎止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阎止凝望着远处越来越大的火势。火舌凶猛,很快便将整座房屋笼罩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殿下,令牌失窃真的跟你毫无关系吗?魏峰,这个名字你不陌生吧?”

  珈乌死死地盯着他,片刻后竟被气的笑了出来:“好啊。你该不会觉得,我把魏峰藏在我住的地方吧。我不妨直接告诉你,你这把火烧的不对,驿站里没有你要的人!”

  阎止捧着茶杯,没有再说什么。

  珈乌与他并肩站在窗边,两人都看着远处的驿站。火势凶猛,小楼很快就塌下去了,没在一片民房中找不见影子,只余上空滚滚的浓烟。

  珈乌隐约有种不祥的感觉,但他说不上来,又闻到空气中一阵一阵地传来焦糊的味道,让他不由得想要皱眉头。阎止站在他身边,忽然轻轻道:“火势这么大,不知道你的那些随从怎么样了。”

  珈乌听罢顿了一顿,而后似是有什么在脑中连成一线,整件事情忽然串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息胸中轰然而起的怒火,生硬地开口道:“你把我弄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故意把我调开,是吧?”

  阎止道:“并不是人人都想殿下一样心有七窍。火势危急,又无殿下做主,你手下的人自然会去确认眼下最为要紧的东西。我只需要知道魏峰在你手里,至于他具体在哪儿,就由殿下带我去吧。”

  远处火势已熄,滚滚浓烟挡住了两人的视线。珈乌脸色铁青,看了一眼窗外,转身便要出去。

  他霍然拉开碧纱门,几道寒光便迎在门外。两队傅家亲卫把守在门外,一丝缝隙也没有,手中寒铁泛着冷光,直指珈乌身前。

  珈乌倒退几步,从腰间抽出软剑,忽然身形一闪,指向了阎止的咽喉:“让他们滚开。”

  阎止充耳不闻,回到桌旁坐下。

  他拿起竹勺将浮沫撇掉,倒在一旁的大瓮里,这才道:“我劝殿下最好不要在这里动手。这儿是府衙,朝廷重地,见血等同谋逆。殿下如果不想明天就被押回京城,还是尽量不要轻举妄动。”

  “再说了,”他抬起眼睛来,眼中寒光闪闪,有如深潭,“用魏峰一命换你自己的命,这不是很划算吗?不过殿下想不开,就尽管动手,反正我不在乎。”

  珈乌剑尖一翘,点在他的喉结上,阴沉沉道:“就算要死,我也得拉着小殿下一起。”

  但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只听外面呲得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空中爆开的声音。珈乌下意识地侧头看去,一朵烟花当空炸开,明晃晃的翠绿色鲜艳而刺眼,晃得他向旁边躲开。

  趁着他晃神的刹那,阎止伸手夹着软剑从自己的喉间挪开,而后手腕一翻,将珈乌的剑势卸到旁边去。

  “魏峰落网,我可以走了。”阎止终于站起身来,“二殿下,多谢指路。”

  傅行州回到府衙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廊下的灯笼连成一长串,泛着惨白的光,一路指向深处,如同为迷失的魂魄指路一样。

  他走进后院,还没几步便见阎止迎出来:“魏峰已经送到了,正在牢里看着呢,就等你回来提审了。”

  傅行州袍袖一翻,将他的手拢住,却道:“不是说少走动吗,怎么出来了?”

  阎止由他拉在身侧,勾着他的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我算着时间你该回来了,没见你人,出来看看。”

  傅行州一笑:“晚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阎止颇为无奈,“你还着人专门送来,县衙又不是没有预备。大热天的,何必叫人跑这一趟呢。”

  “县衙能做成什么样我还不知道,怎么上得了世子殿下的饭桌。”傅行州揶揄他道,“到时候你借口不好吃,这顿晚饭就又免了,我还不知道你。”

  阎止被他点破也不恼,巧妙地扭转了话题:“对了,你的卫队能不能换一个颜色的烟花,翠绿色有点……”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太招摇了。”

  “那是我大哥挑的,”傅行州扯谎不带脸红,又问他:“你觉得什么颜色好看?”

  阎止刚要回话,又见林泓从大牢的方向风风火火地走过来。他将珈乌的侍卫扣了,总要过堂审一审,但看他现下满面阴沉的样子,刚刚的对话显然不怎么愉快。

  “傅长韫,”林泓一脸官司,处在暴躁的边缘,“你还有吃的没有?我午饭都没顾得上,快饿死了。”

  傅行州道:“没有。”

  林泓擦汗的动作一顿,又补道:“有点什么就行,给我垫两口。魏峰那个死玩意今天必须让他开口。时间紧迫,我也吃不了多少。”

  傅行州不紧不慢:“我又不是厨子。都这个点了,县衙的厨房早没人了。我刚才回来看见路边夜市开了,离这儿也不算太远。你现在派人去买,送回来还是热乎的,也赶得上审讯。”

  林泓气的干瞪眼,怒道:“傅长韫你故意的是吧!我明明看见你找人送饭过来了,就少那一口是不是!”

  “那又不是给你准备的,别惦记了。”傅行州轻飘飘道,“抓点紧吧林大人,早一刻审完魏峰,早一刻知道令牌的下落。我们这么多人,可就等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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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行州:你觉得什么颜色好?

  阎止:比如……莫奈蓝?

  下周休假+放假,会多更一些~( )

  第63章 破碎

  夜色加重,像是墨汁滴进黑夜,粘稠浓重得让人寸步难行。

  县衙单独辟出一间屋子用来审讯,在大牢深处,非常安静。魏峰坐在正中间,自从进来就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双手带着拷,放在膝上,手中却紧紧地攥着铁拷的锁链,不多时便沾上了一层汗,明显是极为紧张。

  屋门开合,他抬头见三个人走进来。就好像在寻找什么人一样,他的眼睛从三人身上依次扫过,很快便挪开了视线。

  阎止在正中间坐下,偏头看了一眼林泓。没有人知道后者晚上到底吃了什么,他现在浑身往外散着怨气,坐在一边不打算开口。

  阎止不再理他,抬手敲了敲桌子示意魏峰抬起头来,而后直截了当地问:“是谁指使你偷令牌的?”

  魏峰躲开他的眼神,双手依然在用力地绞铁链。

  他的声音又低又慢,像是在背诵一段答案一样:“指使我的人是姚大图。我家欠了吴氏商行的钱,还不上了。他绑架了我全家人,让我给他偷令牌,他好逃出许州。”

  “你在撒谎。”阎止冷冷地开口,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吴氏商行已经倒台,根本无法要挟你一个右锋卫副队长。我再问你一次,是谁在指使你?”

  魏峰拉扯着锁链的手突然一停,他低下头,不开口了。

  阎止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而后翻开卷宗,语气像是在叙述一件不相干的事:“大约一个月前,朝廷在梅州清缴了一窝山匪。在被解救出来的人质里面,有姓魏的一家五口,经核查就是你的家人。此后下落不明。”

  他将卷宗往前一推:“魏峰,你能告诉我,你的家人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魏峰猝然抬头,瞳孔猛地一缩,腕间的锁链打在椅子上铛铛作响。他犹豫着张了张嘴,却一个音也没有发出来。

  阎止与他对视片刻,手里把卷宗翻了一页,又道:“梅州整治山匪是件大案,由兵部亲自主理。据我所知,这桩案子结案时你就在京城。人质下落不明,又正好是你的家人,兵部上下,竟没人和你提过?”

  “……没有。”魏峰嗫嚅道。

  阎止的目光却平和下来,声音里少了一份威慑:“我们与纪荥将军问过,当时兵部从事张贺曾找你面谈了三四次。而张贺,正是梅州山匪案的复核人。你们说了什么?”

  魏峰忽然痛苦地弯下腰,把头埋在双手之间,剧烈的颤抖起来。他的声音夹杂着哭腔,模糊地往外传:“……我不知道,都是我的错。令牌是我偷的,主意是我出的,就判我死罪吧……”

  阎止不语。他静静等了一会儿,让魏峰浓烈的情绪消散了一些,又道:“右锋卫隶属兵部管辖,张贺算是你的顶头上司。他找你不是谈话,而是在要挟你。魏峰,为了让你去偷令牌,张贺给了你什么承诺?”

  魏峰后背一僵,粗重的抽气声从他手指间传出来,没有要回应的意思。

  阎止盯着他,忽然拎起卷宗,往桌上重重一摔,呵斥道:“错已经犯了,你以为偿命就完了?你的命还没那么值钱!给我把头抬起来,像个男人一样,张嘴说话!”

  魏峰慢慢地直起脊背,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粗哑的声音声音颤抖着:“张贺告诉我,说罪责下来之后,可以帮我逃一条命,让我和家人都活下来。‘魏峰’的身份不能再要了,我们换个名字,可以躲起来过完一辈子。”

  阎止听着,却古怪地笑了一声:“所以事到如今,你还是相信张贺的话,相信起码能保住你的家人。是吗?”

  魏峰后背驼着,单留一个脑袋直直地昂起来,眼里全是茫然。他有如在问阎止,我押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作为代价,事到如今,连这些都保不住?

  “魏将军,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吗?”阎止倾身看着他。

  “你从羯人的落脚点被逮捕,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偷盗令牌、勾结羯人,通敌叛国的罪名已经被钉死在你身上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却相信张贺会保住你的家人?你从一开始就被骗了。”

  魏峰的脸色霎时白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忽然破碎掉一样,瞬间委顿了下去。但阎止没有容他悲痛或是忏悔,而是走到他面前,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提起来,扔在了椅背上。

  “就这么死,你不觉得冤枉吗?”阎止问,“我现在给你说话的机会,让你拉着张贺一起下地狱。你还打算不开口吗?”

  烛火跳动不息,在他的脸颊上镀上一层浅金色,却衬出他五官尤为凌厉。他双眼满是怒火,眼底却含着深深的悲悯,此时向魏峰从上而下地注视过来,一时压迫感极强。

  魏峰木讷地张了张嘴,停了好一阵,话说得没头没尾:“张贺告诉我,选我是因为我哥欠了钱,跟吴氏商行有点关系,姚大图不会起疑心。”

  “偷令牌是为了什么?”阎止问。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魏峰的回答还是让他如坠冰窖,胸口如同挨了一记重锤。

  “为了栽赃。”魏峰说。

  阎止不自觉的咬紧了后槽牙,冷声道:“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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