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翊清道:“太子自然不会愿意,可京城并非许州,羯人为何还同意与你联手?当年被围困陪都的人不是你,城下设连环计的人也不是你,羯人从萧临彻手里拿了那么多好处,怎么一到京城,你黎家的门楣就金贵了?”
黎鸿渐心下霎时明亮如雪,一阵羞恼几乎同时涌现出来,一拍桌子:“黎元昼!你的叔父被人这样指责,你就干听着吗?”
“我此行只为殿下随扈,旁人之事一概不理。”黎越峥道,“大学士身为黎家家主,更应将上上下下百余人放在心上。我幼时便离开父母,寄住祠堂,这是你对我说过最多的话。如今情景,大学士也应好好掂量。若有清算的那一日,我还等着要我父母的债。”
黎鸿渐瞠目结舌,脸上气恼的泛红还没下去,又被一种惨白所代替。这些家族秘辛久不为人提,他早就忘了,只是黎越峥这样说,他才发现这孩子和自己的弟弟长得那么像。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萧翊清二人已经起身向外。黎越峥回身道:“大学士,容我再提醒一句。你若再迟一些,黎家与东宫就要个个成为萧临彻彀中之物了。”
月光洒在车轮上,黎越峥手里托着个天青色的小炖盅,往燕窝里兑了小半杯牛乳,向萧翊清递过去。
萧翊清看了一眼,没有接。
黎越峥笑道:“还在生气,都说了见面免不了要吵架,动肝火的又不是我。来来来,喝一口。”
萧翊清道:“我刚才就应该让你回去。”
黎越峥望着他抿唇不语,把小炖盅放在温炉上,缓缓道:“今日劳心劳力,一定记得喝完。”
萧翊清看向他:“……要走了?”
“黎鸿渐被激怒,很快就会动手。傅行州单独在城外,多方人马骤然聚集,他一个人招架不来。”黎越峥亲了一下他的嘴角,“我早些去,早些回。”
夜色加深,言毓琅散着发站在窗边,看着月亮一点点地被浓云盖住,一点光亮也没留下。
他从前常常这样望月,东宫便为他修起了一座高楼,逢十五月色总是皎洁明朗,穿云而过。他喜欢赏月,这楼就是他一个人的,一应布置应有尽有,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站着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看见月光,便把灯芯挑亮了些,正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阎止推门走进来。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互相僵了一会儿,言毓琅先问:“京城里是怎么回事?”
阎止走到桌前坐下,桌上连口凉水也没有,他把盖碗扣回去:“周丞海的案子还在审,刑部日日都传邸报,你应当看过的。”
“黄颂今天上午就被拖进刑部来了,审讯声我都听得见,查案嘛,没人比你更有好手段,”言毓琅站在对面,“可是翁觉到底怎么回事,羯人为什么会出现在黎家别院里?”
“你问我?”阎止抬头锐利地看过去,“这件事不是更应该问太子吗?引狼入室,难道不是你的手笔?”
“好,是我做的。”言毓琅痛快地承认了,“哥哥又要打我吗?你打吧,反正以后没机会了,这次打个痛快才好。”
阎止看着他,停了半天才说:“你真以为这样做能救得了东宫?羯人从谁手中拿了最多的好处,太子看不懂也就算了,你跟着装什么糊涂?”
“我还有什么办法呢,”言毓琅道,“许州事败,人人都知道东宫倒台是迟早的事。但是太子不甘心,他坐上这个位子是为了当傀儡,不想离开的时候也做垫脚石。”
阎止摇了摇头,却拿出之前的问题又问了一次:“你这样对东宫,图什么?”
“图什么……”言毓琅一笑,在他对面坐下,“算了,这些事,等我死了见着父亲,再和他解释吧。”
阎止没有再追问,而是继续道:“你问我,翁觉为什么会出现在黎家的别院里,是萧临彻让他去的。羯人已经从他手里拿了太多的好处,无论是东宫还是黎家,都比不上跟他合作有利可图。太子在城外,黎家的人马也在往外赶,都会被一网打尽。此时此刻,你想一想,萧临彻在做什么呢?”
言毓琅神色如冰,没有说话。
阎止道:“东宫迟迟不倒,黎家野心勃勃。从许州之事开始,他利用黎家与山匪的勾连,诱导黎鸿渐与东宫联手,促成此计。黎家罪有应得,可你若是不贪心,不会看不出其中有诈。至于太子,皇上虽不满他无德无能,可东宫之位在朝居中调停,皇上轻易不会废立。可若太子打到京城门外,神仙也不能保他的命。”
“晚了。”言毓琅深深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幽深的月色,“即便知道身在网中,想抽身也来不及了。”
阎止从刑部出来,街道寂静,他挑帘坐进早就等在门口的马车里。
贺容在一侧理文书,见他回来问:“大人,怎么样?”
“刑部的人手我已撤了,言毓琅要是想出去,不必拦着。太子离京后就再没有与他联络过,若非觉得此战必胜,便是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难对付。黎鸿渐已经出城去了,一场混战在所难免,只看谁的手更快了。”阎止喝了口浓茶,“长韫那边有消息吗?”
“有。”贺容把战报递给他,“将军刚传来的信,太子已不在皇陵,还没找到。”
阎止一目十行地扫过,收在袖中,神色沉沉:“看来太子已率军往京城而来,城防那边通知了吗?”
贺容颔首:“说过了,纪将军说请大人放心。”
马车缓缓而行,贺容又道:“封大人刚刚派人传消息来,说给周丞海那封秘折代笔的人找到了。有人写了封密信扔到小厮那里,他转交给封大人了。”
“走,”阎止道,“回御史台。”
马车刚刚转向,便听车轴啪的一声断开,两人顿时失去重心,一齐向前栽去。车夫连声都没来得及出,鲜血便溅在了车帘上。
车外一片死寂,下一刻,数支冷箭凌空而出,从四面八方朝着马车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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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我来了,五一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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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取舍
箭矢如雨,倾盆而下,咚咚咚地扎在马车上。棚顶顷刻间便要承不住重量,摇摇欲坠。窗纸早已被剐穿,劲风呼啸而至,阎止与贺容矮身向前一滚,一排白羽箭钉在他们身后。
贺容被逼仄的马车挤成一团,在他耳边道:“差不多有三十人,都是羯人,精兵。我们出去未必是对手。”
“那也得出去,不能留在这儿等死。”阎止从袖中滑出匕首,朝着车厢侧壁几处凿出深深的孔洞,用手肘用力一撞,侧壁咔拉拉从中间断开,顿时烟尘四起。
贺容借着这档口在他身前挡住,旋身一带,两人一齐撞开车厢滚了下去。冷箭紧随而至,阎止扯过马车断掉的木板挡在两人头顶,噔噔噔瞬间扎满了。
他刚要扔下,却不料劲风当头袭来,一股大力猛劈在板上,他的手立刻被震得没知觉了。贺容道了声大人小心,手像铁钳一般抵住,提刀向上重重一刺,只听板后沉闷地噗呲一声,刀刃扎穿皮肉,巨力随之而散。
贺容收手,刀刃滴血如注,将地面浇得洇湿。
夜色之下,一双双绿瞳像狼的眼睛。
阎止面色如霜,将木板重重扔在那死去的大汉身上。黑夜中暗流翻涌,贺容顷刻间被淹没了去向,而刀锋下一刻袭到了他面门之前。
他手中只有这柄匕首,只得闪身一躲,左手肘向后猛击数下,而后右手挥刃向前一划,又反手往身后扎去,两道血线同时在空中炸开。
他心里暗想,这队羯人来的太蹊跷,城防既已完备,傅行州又在城外驻守,绝不可能放进人来。这些人应当早就进城了。眼下黎鸿渐已无心管这些,太子的兵力又都在城外,若是萧临彻派人行刺,他手中相争之局将成,何必多此一举。
思绪之间,他还来不及回身落定,便见夜空中数箭齐发,如流星齐坠,直冲着他而来。
阎止心中一沉,心知避无可避,下一刻却被一阵大力按倒在地上,一块厚木板密密实实地挡在身侧,贺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人。”
他来不及说话,只听外面杀声顿起,火光从木板的缝隙中透进来,刺痛了两人的眼睛。只见封如提刀纵马,一路杀到两人面前。长街前后围满了御史台的兵马,火光亮如白昼,将羯人围在中间,层层逼近。
领头的人打了一声尖锐的呼哨,意思是不再恋战,悉数后撤。他临走时回过脸,绿色的眼睛在阎止身上停了一停,带上了一点笑意,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那是珈乌的眼睛。
阎止如坠寒窟,竟没听见封如叫他,直到贺容开口才回过神来。贺容一身狼狈,满脸都是灰,担忧地看着他:“大人还好吗?”
“我没事,” 阎止向他点点头以示宽慰,又问,“封大人怎么来了?”
封如今日下值早,原本做了一桌好菜,想请贺容来一趟家里。他派人到刑部传信,久等却无回应,这才带人来找。
但这份心意既没有传出去,就无法再提,所以封如只说:“这么晚了,听说你们从刑部一直没回来,我来看看。”
“你来的正是时候,”阎止不疑有他,与他一前一后上了马,并辔而行,“我正要回御史台去,那封密信是怎么回事?”
“密信?”封如诧异地看着他,“什么密信?”
阎止一提马缰,问道:“不是你和贺容说,给周丞海秘折代笔的人找到了,有人写了密信给小厮告知吗?”
“并无此事,”封如眉头皱得死紧,“我今日下值早,直接回了自己家,没留在御史台。倒是小厮那孩子一直不见人影,我还琢磨不知是溜去哪儿疯玩了。”
阎止一夹马腹,纵身而出:“糟了,快回御史台。”
夜色已深,御史台哪里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封如的屋里还亮着灯,窗子上映出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还隐约传出几句说笑声。
阎止与封如径直走过去,见廊下站着个身形窈窕的仕女,闻声转过身来,眼里闪过复杂的怀恋,屈膝向两人行了一礼。
阎止站在她面前,停了停道:“那日宫宴我没看错,果然是你。之渊要是知道你在这里,一定会很高兴。”
那仕女抬头,却是苏典:“多谢世子殿下对之渊的照顾,我已经不再能做他的长姐,还请殿下不必告诉他。”
阎止道:“之渊在我这里,你尽管放心。”
夜风渐凉,阎止命人取了薄毯来给她。苏典接过笑了一笑,围在肩上。阎止向屋里看去,问道:“代笔一事只是幌子,你这个时候到御史台,是为何人指路?”
苏典摇头:“我没有骗你,我在咸安宫虽不灵通,还是能听到一些消息的,知道案子缺什么证据。今日之事,如非有真凭实据,我不会拿自己的父亲当做由头,还请你进去听一听。”
阎止不置可否,唤了下人带她去取暖休息,便要同封如一起进去。苏典在侧拦了一下,劝道:“这位大人就不必了。”
封如纳闷,阎止却回身向他点点头:“封大人稍待,如若此事顺利,天明便可上殿结案。”
屋里暖融融的,竹帘后棋声不断,却不是黑白对弈。
五颜六色的小圆珠放在菱形的木棋盘上,攻城略地,杀得正酣。此棋名飞棋,隔一子一跳,胜在简明快速,官僚之间认为其清雅不足,便多流于市井。此时桌前两人相对,小厮背对着门口,正埋头苦思。
阎止抬手在门上敲了两声,小厮立刻转过头来,见来人只有他,显然有点害怕,从椅子跳起来:“……阎,阎大人。”
阎止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声音冷而平:“封大人在外面等你,去吧。”
小厮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飞棋,向对面的人摇了摇头,转身一溜烟跑出门去了,顺手砰地一声把门关了个严实。
阎止这才走进屋里,桌后坐着一位妙龄女子,一袭素净的黛青色长裙,素白的狐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眉目端庄秀丽,双眉如黛,手里擎着一颗烟紫色的圆珠,正沉静地望过来。
阎止坐到她对面,她将那圆珠落到棋盘上,一步制胜。阎止垂眸看了看棋盘道:“以姑娘的棋艺,十个小厮也无法与你一较高下,何必要为难一个孩子。”
女子说:“小孩子贪玩,与我在家里的弟弟没什么两样。人人都称闻家是贵族世家,所出的公子也会喜欢背着大人在街头下飞棋,有什么新鲜的。”
阎止顿了顿问:“敢问姑娘姓名?”
女子一笑:“阎大人不是找人查过我了吗。”
闻侯与傅家两家联姻,是年前便赐下的婚事,阎止曾让霍白瑜查问过这谢家女,可年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他简单一看便搁置了。
这女子名为谢道莹,是闻家旁支的嫡长女,人道自幼体弱,便寄养在佛寺里祈福,待长到十五岁才接回来,听闻极擅诗书琴艺,多有才名。闺阁之间,能打听到的也就这些琐事,故而一看便放下了。
阎止道:“此前之事多有冒昧,还望谢小姐不要怪罪。”
谢道莹从炉上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放到他面前,悠悠道:“傅家一门三将,镇守北关,对于婚约自然慎重。只是眼下傅家的困局,婚约之事次而又次,不足为提。周侍郎案悬而未决,谋在深宫,却牵系着傅帅与傅将军两人。”
阎止沉思不语,谢道莹说的没错,城外混战是果,城内翻案是因,唯有两相配合,快刀斩乱麻,才能使京城不至于陷入死战之中。若城中旧案不平,城外已有混战,届时各方各为其主,朝堂必定一片混乱。
他道:“谢小姐既以代笔之事相见,有何见教?”
谢道莹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帖,点了点说:“代笔之人,正是家师。黄颂当年遍寻代笔者而不得,闻侯便从族中引荐。家师才学甚平,可写一手好字,尤擅模仿,他因此收了一大笔银子,想要就此告老还乡。可黄颂岂不知永绝后患,家师离府不到三日便被追杀得走投无路,便求到了佛门前。我安排他剃度成了沙弥,多年来一直住在佛寺里。大人将此帖呈于殿上,秘折之说便不攻自破,周侍郎案旋即而终。”
阎止道:“代笔一事可大可小,但到底是什么人把它放到了周承海的书桌上?”
谢道莹说:“阎大人要的是风波止息,傅将军平安回来。周案定,风波停,背后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你要明白取舍。”
阎止看着她,手指搭在名帖上,做出个往回拉的动作:“所以这背后的人,一定不会是闻侯了。谢小姐今晚来和我说这些,是希望此案不要将侯府牵涉其中。旧案翻覆,京城必定层层重压,血流成河,但求届时侯府不要一败涂地。”
谢道莹看着他,叹道:“阎大人,多思多虑于寿命无益,更会让牵挂之人伤神。要是想长命百岁,可不是你这个活法。”
阎止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口,这才发现是喝水用的大杯。谢道莹煮了浓浓的姜茶,想必是听说了行刺的事,用以驱寒压惊。
他笑了笑:“谢小姐长于佛寺,说起事倒像论道佛偈。听闻你入京后,闻侯还不曾见过你,如此慧心,不知他可会领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