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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鸣珂 陆堂 5689 2026-07-24 16:37

  第106章 料峭

  闻侯府后院的鹤年堂里点着熏香,松香味从八脚铜炉中散出来,衬得整间书房多了些沉静的意味。

  闻侯爷站在案后躬身挥毫,黄颂立在书桌一侧研墨,手里时不时便停一下,觑一眼他的脸色。闻阶了他一眼道:“这墨不能断,否则颜色不均匀。你要是实在没这个定性,就去边上站着,叫唐践来。”

  黄颂连忙躬身,诺诺道:“不敢劳动唐管家,我来,我来。”

  两三天前,一桩秘闻在群臣中不胫而走,是关于如今正重审的周承海案。说当年给他定罪的那封秘折,是有人预先炮制伪造,趁着抄家是放进周府的。至于是谁做的,虽然没人敢明说,却不由都暗暗地指向当年与周丞海嫌隙最大的闻侯。

  这话不敢上台面,先是在一些末流小官之间窃窃地传,待闻侯听见的时候,整个京城几乎都传遍了。

  闻阶写完这幅大字,把狼毫笔放下直起腰来,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看了一眼身边杵着的黄颂,说道:“这件案子你要尽早结掉,推一个庄显及出去足够了。秘折的事情不要没完没了,早上皇上还问起这件事。再有下次,我也不知道怎么应付。”

  黄颂一脸苦色道:“侯爷,这案子不是我不结,我现在压根就碰不到啊。封如真是衡国公的好学生,十几年前的卷宗他一页一页地挖,当年的证人只要活着的他全提了一遍,我连句话都插不进去。还有那阎止,拿了皇上的圣旨,整个御史台都快跟他姓了,我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闻阶看了看他:“你在御史台好歹也混了一辈子,竟然输给这两个毛头小子。你手下的侍御史不听话,还有之前的老人,只要让他们闭嘴,什么方法不是方法。”

  “是,我知道……”黄颂小心翼翼地劝,又说,“不过,这折子和您并没有关系,您也不用太发愁。”

  闻阶放袖子放到一半,偏过头来,面带愠色:“朝堂物议如沸,我已经没法置身事外了。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记得要收拾干净,要不然死的可不止你。”

  黄颂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御史台时天已经黑了。他点上灯回身,却见桌子上摆着一封折子。蓝底绢面,字迹灵动,署名的地方赫然写着周丞海三个字。

  他心里猛地一颤,倒退几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书架上,自己却浑然不觉。这封折子与当年的秘折长得一模一样,他只要伸手翻开,就能看见那些粘稠如血般的无尽黑夜。

  黄颂不禁心跳如狂,身上浸满了冷汗,忽听有人道:“黄大人,你见过这折子吗?”

  他吓得几乎跳起来,见阎止从旁边走出来,还有半张脸留在阴影里:“看起来黄大人对这封折子很眼熟,有什么想说的?

  黄颂又惊又怒,叫道:“你怎么在这儿,这东西是哪儿来的!”

  阎止双手交握在袖中,慢慢地说道:“一封预谋好的折子,怎么就飞到了周丞海的书桌上去了。在下苦思冥想不得法,特来向大人讨教。”

  黄颂被他逼着倒退,脑袋抵在书脊上,硌得回笼了一点神志:“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事儿跟本官没关系!”

  “好啊,没关系自然再好不过了”,阎止道,“明日我就把这封折子放到闻侯的桌案上,希望到时候黄大人还能如此坦诚。”

  黄颂步子一顿,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

  阎止走近几步,用烛台照着他的眼睛。烛火噼啪声近在咫尺,他觉得下一刻自己的眼球就会被溅出来的灯油弄瞎,又听阎止问道:“是谁让你借着查抄的空挡放到周家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找人代笔,”黄颂惊声叫道,“我不知道……不对,不是我做的,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黄颂闭上嘴猛摇头,一个音节都不敢发出来。

  “好吧,”阎止满脸遗憾,倒退了两步说,“那这案子是查不下去了,黄大人同我进宫面圣,把案子结了吧。”

  殿外阴云密布,金殿的青砖都失了光泽。黎府别院的管家在刑部审了三天,终于招了个干净。

  傅行州拿着签字画押的供状上了金殿。萧临彻也在,一身灰色锦缎衬得华贵无双,站在旁侧看向殿中的两人。

  傅行州道:“我在查抄了黎府别院时发现了一根箭,跟翁觉背上所中的一样,此事大学士如何解释?”

  黎鸿渐双手握在身前,笑道:“早在鄙宅我就同傅将军说过了,别院我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根本就不知道。再说了,羽箭是军中统一铸造,黎家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东西。”

  “我给大学士提个醒,”傅行州道,“这箭是在杂物间的仓底发现的,压得很深。这单支应当是漏下的。我问了管家,说其余的箭都送出城去了,你给谁了?”

  黎鸿渐面带惭色道:“别院的事情大多归翁觉管,他在我眼皮子底下走私,臣实在是有失察之罪。”

  傅行州道:“大学士不是刚刚还说绝无可能吗?更何况仅是失察吗?羽箭的制式与禁军中一致,翁觉一个小账房,怎么能拿的到?”

  “傅将军,”萧临彻出言打断了他,“虽然箭找到了,但是抓凶手仍是最要紧的事,还有什么其他的线索吗?”

  “是啊,”黎鸿渐道,“就算这箭是从别院出来的。翁觉替我办事,我又有什么必要非得杀了他,这自相矛盾吗。如果傅将军觉得对抓凶手有益处,大可把我抓了下狱,可如果摁下了我还找不到凶手,傅将军要拿什么交差呢?”

  傅行州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对,找凶手才是第一要事。眼下城外除了陵卫就是羯人。你的箭要是流窜出去给了羯人,大学士,这可是谋逆重罪啊。”

  “无凭无据,血口喷人!”黎鸿渐喝到,“这是金殿上,岂容你扣给本官扣这样的罪名!”

  “那你送出城的箭去哪了?”傅行州冷冷地追问道:“大学士,我到访皇陵当晚你就在屏风后吧,太子殿下召你何事?”

  皇上听着三人争执,一直没说话,闻声却问道:“大学士去见太子了?朕竟然不知道。”

  黎鸿渐侧身拱手,讪讪道:“回皇上,现在毕竟还是年节下,太后担心太子殿下,让我去探望一下。只是傅将军突然造访,为免多生事端我就藏在屏风后,没有别的意思。”

  傅行州道:“探望为什么要送箭,莫不是早知道羯人在外,担心太子的安危?”

  黎鸿渐回过头,脸上的笑意不见了:“羯人围京是你在京畿巡查有失,早在别院抓住那人的时候就该出城去,而不是在这儿同我浪费时间。已经死了一个翁觉,傅将军不去护驾救太子,却执意同我争论?”

  “大学士这么快就把翁觉的死推到羯人身上了,”傅行州讥诮一笑,“他背后还插着你的箭,大学士,你马上就要百口莫辩了。”

  黎鸿渐还待开口,皇上忽然道:“都住嘴。”

  “羯人都打到京畿来了,北关是怎么守的?还有你身为大学士,别院里羯人进进出出竟然不知情!竟然还有脸面在朕面前振振有词!”

  殿里立时噤了声,三人一同跪下。

  “翁觉的案子晚点再审。长韫,你去把京城周边打扫干净。但凡漏下一个,你就留在城外给朕把门,这辈子别想再回来。”皇上一挥手里的翡翠珠,又说,“还有大学士,既然讲不清楚,这几日留在府里不要再出门了。今日的事,你必须给朕一个说法。”

  三人出了金殿,京城初春的空气冷峭,吸入一口冰冷彻骨。

  萧临彻回身,笑着向两人拱了拱手道:“我还有事,不陪二位了。元宵将至,皇上和太后都盼着过个好年,望两位齐心协力,不负圣意。”

  傅行州沿着玉阶向下走,见阎止和黄颂并肩走来。阎止遥遥望见了,走近才见他脸色不对,当着人不能多说什么,只是问道:“出什么事了?”

  傅行州道:“羯人已在城外,皇上命我出城围剿。”

  过着年出了两桩案子,两人日日能见上一面,却也聚少离多。

  阎止示意黄颂稍待,走到旁边去,声音也放低了一些:“城外盘根错节,不止有羯人,陵卫很可能已经变节。敌我难分,你要留心。”

  傅行州看着他:“我知道,三五日我就回来,不必担心。”

  “好。”阎止道,“周丞海的案子三日内必定结束,我在京城里等你的喜讯。”

  “知道。”他说着,却见阎止披风的带子被风吹散。他不能伸手去整理,只有目光拂过,像水流过两人心上:“这几日天冷,不要减衣裳……我走了。”

  午后放了晴,侍女苏典引着平王进了太后宫中。

  萧翊清一晃近十年没有见过太后,殿里陈设一如往昔,连熏香都没变化,只是高座上的人老了。轻纱幔帐,灯影摇曳,苏典在矮榻边跪下,为太后轻轻捶着腿。

  他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袍,衬得身形修长得宜,比离京时更多了沉静与贵气。只是初春寒冷,尽管外面披了狐裘,脸色仍泛着苍白。

  太后示意他坐,又道:“听说除夕这几天你都在修养,看着身体好多了。”

  萧翊清一笑:“翁觉的手没那么快,我若想活下来,这份恩典自然要承,只是拖累了元昼。”

  “你若知道,就应该劝他回京,而不是任由他在泉州一住十多年,对家里不闻不问。”太后道,“先帝这几个孩子,漓王聪慧,你却是敏锐的一个,像你的母嫔。先帝最喜欢她,只可惜也走的那般早。”

  “太后想要指责,这些话十几年前就说了,也不用留到现在。我既然敢来,也是不怕这两句话的。”萧翊清道,“太后福泽深厚,自然保佑儿臣安康。太子快回来了,如今城外不太平,多亏太后一直留心。只是已经出了人命案子,何不即刻回返,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太后道:“祭典未完,太子如何能回得来呢,他这些年在朝堂上不受皇上喜爱,临彻又是个太有主意的孩子。太子的位置本身就岌岌可危,年节祭祖的事情再做不好,可就要真的失了圣心了。”

  萧翊清道:“太子不得宠爱,您就选他去巩固黎家。母后,东宫是双刃剑,用得不好,就会割伤自己的手。”

  太后笑了笑:“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久居深宫一介妇人,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朝堂上的事情大学士有他自己的考虑,更不用我这个老婆子多话。只是苦了元昼,若城外起了战事,他的铁骑驻扎在城外,势必要跟着迎战。京畿方寸才多大的地方,又是兵家重地,不比泉州那样挥洒自如,但愿太子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此话直中要害,萧翊清沉默了片刻才道:“太子是否能平安回来,全在您一念之间。太后开价,是想要泉州的铁骑吗?”

  太后道:“泉州路远,我要来了又能做什么?漓王的亲儿子在你身边,却跟着衡国公姓阎,从来不进宫看看我,多教人伤心。”

  空气静默下来,萧翊清抬头看向她。十多年过去,妇人的容貌并未大改,甚至随着年老,身形发福,面容更柔和了些。但那一双眼睛却锋利起来,除了权柄再也放不下其他的东西。

  萧翊清道:“傅家在北关是国之屏障,不可动摇,您不该打这样的主意。今日朝堂上,听闻大学士圈禁府中,傅行州带人出城迎太子去了。太后善于审时度势,应当比我一个病人看的更清楚。”

  “凭什么?”太后挥手让苏典停下,“无凭无据,怎可圈禁他?”

  萧翊清站起来,不再多言,微微一拜转身向外走去:“我还是那句话,太子平安与否,全在太后娘娘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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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 前夜

  车轮压过宫中的青石板,天边夕阳已起,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翊清端坐软榻正中,闭目养神,车里点着暖炉,白檀香淡淡地散出来,盖不过一丝苦涩的药味。他从太后宫中出来脸色不好,刚喝了一帖药,吩咐过不回王府,便合眼歇着。

  孙可用守在一旁,他跟在萧翊清身边时候尚短,觉得这人看着温和,却是个难以捉摸的主子。所以纵然疑惑也不敢多问,只打发人回去报信。

  马车转过几条街,还没到地方,却缓缓地停住了。萧翊清立刻睁了眼,孙可用起身出去看。

  还没等他迈出去,门帘忽地被掀开,黎越峥裹着外面的冷气矮身进来,坐在萧翊清身侧。他面上发红,显然是一得消息便疾驰而来。

  萧翊清看了孙可用一眼,心知肚明,还是问道:“你怎么来了?”

  孙可用脸色腾得一红,不知是不是自己多事,支吾一下借故出去了。

  “我还以为小霍就够实诚了,这更是个实心眼的。”黎越峥往萧翊清身边挤,暖烘烘的,又抓过他的手嗅了嗅,果然闻到了淡淡的药味,“不舒服?太后说什么了?”

  “没有的事……”萧翊清被他压得往旁边躲,抽回手藏在袖子里,“又让人偷摸替你做事,又要取笑人家,天底下哪儿有你这么做主子的。”

  黎越峥凑上去看了看,笑道:“心情这样好,看来咸安宫这一场,太后是应了?”

  “权益之计罢了。萧临彻搅局,意指东宫,黎家此时如与其决裂,只能被个个击破。太后虽不情愿,也不得不应。”萧翊清躲无可躲,只得把头靠在车窗边,仰起脸来看着他,“倒是你,当年离开黎家的时候,如果不是大学士一句话,何至于这么多年不能回去。个中缘由旁人不清楚,我却都看着,所以今日才没告诉你。你又何必跟来?”

  黎越峥笑了笑,隔着袖子握了一下他的手,心头的那一点旧愁也消散了:“我只是殿下的随扈,听不懂这么多政事。你去哪,我就跟着去哪儿。”

  到了黎府,黎鸿渐亲自出门相迎。天色渐暗,堂下的十八盏琉璃灯全都亮起来,个个底下还坠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堆金积玉之盛,与宫中不遑多让。

  管家亲自在旁候着,见黎越峥也在,便识趣地招呼下人都退了出去。

  黎鸿渐依旧是一副笑脸,陪在下首道:“平王殿下可是稀客,鄙舍简陋,不曾收拾,还望殿下不要怪罪。元昼也回来了,一晃十几年不见,若是知道有这样的喜事,必先叫人预备妥当才是。”

  萧翊清笑道:“大学士哪里话,周氏的旧案让大家都没过好年,又有羯人流窜进来,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因为我们的缘故,引得大学士大操大办,皇兄要申斥的可就不止这一桩事了。”

  黎鸿渐的笑意减了几分,见黎越峥缄口不言,神色冷硬,只得继续说道:“平王殿下教训的是。听闻殿下刚从太后宫中出来,不知是否是太后有要事?”

  “大学士真是耳目通天啊。”萧翊清意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叠成四方的一封信,双指压着往他面前一推,“太后请大学士力迎太子回京,免生动乱。”

  信写得简略,和萧翊清的话几乎没什么差别。黎鸿渐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难看起来,问道:“太子远在皇陵,与我何干?”他把信往桌上一放:“我不明白太后的意思,还请殿下明示!”

  “明示?”萧翊清抬起眼睛,“大学士,这里只有你我三人,又是在你家里,不必再装腔作势了。你藏着的羯人都敢随随便便进出在京城的别院了,在城外岂非更加肆意横行?”

  黎鸿渐道:“平王殿下贵为亲王,若有指责我自然不敢说什么。可出言诽谤,事关重大,我即便被圈禁了,也还是能参你一本的!”

  “你敢吗?”萧翊清冷冷地盯着他,“你的羯人在城外被太子收编利用。现在有多少变成了陵卫,多少变成了东宫亲卫,想必你也不清楚。但是我还有个更糟的消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人,会变成萧临彻的禁军呢?”

  “这不可能!”黎鸿渐道,“太子与三殿下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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