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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奉皇遗事 金牌芋头糕 3394 2026-08-01 00:54

  梅道然看了会图纸,说:“岑郎,陛下只叫你再建七宝楼,没叫你追究隐秘。”

  岑知简不以为忤,平静道:“若要追究,也轮不上我。”

  “南秦郡君一介女流,翻不起什么波浪。”

  “她还有个哥哥。”

  梅道然撤开目光,不知远眺什么,“秦灼么,多年受辱,一朝身死,也是个薄命的。”

  岑知简将那张泛黄图纸压平,目光落在龙灯原本的位置上,口气似乎叹惋:“这位南秦少公自幼聪敏,当时常有人称他有乃父之风。当然,是文公还在世的时候。”

  “可惜,死得太早了。”

  ***

  传言中死得太早的秦灼正在小秦淮里吃茶。

  红珠坐在对面,正取盏分茶。茶汤碧翠,建盏乌浓,清香当即随热汽晕开。她先将盏子奉给秦灼,柔声笑道:“这是家里的茶饼,郎君尝尝是不是那个味道。”

  秦灼双手接过一尝,正是地道的南秦银毫,甘夫人最爱这茶。他温和笑道:“姐姐费心了,正是家乡风味。”

  座前悬了道绛色纱帘,从外往里瞧看不清面目。二人正吃茶,便听翠翘在外递了一声:“姐姐,七宝楼的人来了。”

  李四郎曾任七宝楼监造,便在里头安插下人手。后来李四郎身死,暗桩仍探看消息、按兵不动。

  不多时,一个皂衣小厮打扮的男孩子上前,隔帘躬身道:“红珠姐姐好。”

  红珠将茶盏放下,问:“是阿南?”

  “是。”

  “劳你专门跑一趟,出了什么事?”

  阿南道:“昨儿从岑郎那边听了消息,隐约和当年七宝楼失火有关。”

  秦灼目光一凝,红珠已开口道:“讲。”

  阿南道便将龙灯位置与白琉璃片一一讲了,正等红珠答覆,却听帘后那个男人开口:“龙灯是由谁制作,能查出来吗?”

  他贸然来问,红珠却没有阻止,想必身份贵重也知根知底。阿南便答道:“时移世易,当年的老人大多已不在了,但贵人有命,在下定当尽力去办。”

  “好。”那男人一副反客为主的做派,“那就劳烦你全力调查此事,但有消息,速来回报。”

  阿南连连答应,便听男人对红珠道:“姐姐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红珠沉吟片刻,问:“我们在七宝楼的人没露马脚?

  “没有。”

  “岑知简那边有什么异常?”

  阿南想了想,说:“岑郎每天就那样。倒是今晚有人来找梅道然,走远了说的话。像是有要事商量,走得很匆忙。”

  红珠微微蹙眉,“什么人?”

  阿南抓抓脑袋,“一个瘦高个,也就十八九岁,瞧着像个军爷,长得不怎么样……”

  秦灼打断道:“他拿的什么兵器?”

  阿南想了半天,“肯定不是什么出名的家夥,没怎么记住。”

  秦灼截然说:“环首刀。”

  阿南一拍后脑勺,连忙道:“好像是,您这么一说我有点印象。”

  红珠便叫他回去,门又轻轻掩上。她收回目光时,秦灼端起盏子吃了口冷掉的茶。

  红珠轻声斥道:“殿下莫吃冷茶,伤肠胃。”

  秦灼轻轻一笑,将盏子放下。

  红珠替他将残茶倒掉,低声说:“李寒前脚刚走,阮道生后脚就跟上……只怕是为了并州。”

  秦灼不语。红珠瞧他一眼,将盏子放回,继续道:“去了并州,也是凶多吉少。”

  她话刚出口,秦灼已立起身来,脸上笑容仍无懈可击,“凶吉自有天定,我顾不了。是福是祸都是命,我不是天爷。”

  红珠看了他一会,突然问:“殿下把信鸽给他了?”

  秦灼承认得很痛快,“他能给我们并州案的消息。”

  “他那边的鸽子来了信,请我们查一处阁子的赁主。”红珠问,“要帮他吗?”

  她把字咬在“帮”上。并州一案里,秦灼的付出已经比回报要多,这是一种失衡的前兆。

  秦灼似乎没听出来,只说:“帮吧。”

  他理好袍摆,将两枚剑柄重新别好,咬在靴边像一对装饰的虎头。秦灼仍温声笑道:“多谢姐姐今日的茶,公主府还有事,我便不多待了。七宝楼若有消息,还请姐姐及时相告。”

  红珠便从座中起身,对他翩然一礼。待门再度打开,她才瞧着倒在盂中的残茶叹出口气。

  可殿下,就算你是天爷,他的凶吉本就无需你顾。

  倘若真的不动心肠的话。

  ***

  时至盛夏,夜间暑热沉闷。李寒从客栈前翻下马背,挥袖子动几下,还是难消汗意。

  今夜会有大雨。

  他行程要快,就不能绕偏僻小道,但不绕小道直来直往的路就那么几条,要拦杀的人应该早到了。

  为什么迟迟没人出手?

  李寒先没为自己还活着庆幸,第一反应居然是不对劲。

  他这一路为了掩人耳目一直没有住店,今日反而大摇大摆要了间房,还来了一大碗臊子面,另加牛肉。

  最有可能的就是饭菜下毒。李寒静待上面,等了半天也没见人,他正觉古怪,夥计才敲门而入,将热腾腾一碗面端上来。态度毕恭毕敬,又有些惊恐。

  不太对劲。

  李寒对他微笑道:“还请稍候。”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布包,竟拆一根银针出来,将面试过一瞧:没毒。

  李寒纳罕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是指既然没有下毒,夥计何以惧怕成这副样子。夥计却吓得扑通跪下,连连磕头道:“您高抬贵手饶小的一命,我们穷苦人家,不叫人逼哪敢做谋财害命的事!您大人大量……”

  李寒点点头,“你原本在面中下了毒。”

  夥计带着哭腔,颤抖道:“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

  但他最后送来的是一碗没毒的面,现在更是被拆穿认罪的态度。

  李寒回想这一路平坦,心中有所揣测,面上却已成竹在胸,断然道:“念在你尚有悔意,起来吧。”

  夥计战战兢兢站起来。

  李寒指了指,“坐。”

  夥计诚惶诚恐地坐下。

  李寒给他倒了碗茶,口气温和:“见过我那位朋友了。”

  谈及他这位“朋友”,夥计面色当即一白,连声道:“是、是。贵友好身手,郎君有这样的朋友保驾,定然前路坦荡。”

  李寒附和点头,将茶碗递过去,认真问:“为了你的性命考虑,请把我这位朋友的一言一行复述一遍,务必事无钜细、无所遗漏。”

  见夥计摸不着头脑,李寒高深莫测地笑道:“你不知道,我这位朋友行事自有一套话术。他对你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便能知道接下来对付你的手段。但此事隐秘,天地所知只我二人而已。我看你良心未泯,给你提个醒。”

  夥计哗地一声掉在凳子底下,连忙磕头。李寒也由他,等他平静后才将他扶起来,说:“讲吧。”

  “他……穿一身黑,过路的武人都这身装束,打扮挺不起眼的。我瞧家夥也普通,就寻常一把环首刀不值几个钱,也没在意。”

  “您要完面没多久,他就直接进了庖厨来。那碗面连闻都没闻,只对我说:‘吃。’我以为他有病,骂了两句,结果他就拔了刀……”

  夥计打了个寒噤,“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快的刀!那一下子,我觉得脑袋都要掉下来了。他只问我:‘现在能吃了吗?’”

  “我求爷爷告奶奶地磕头,我们也不想干这事,实在是逼不得已。他一直不说话,等我求告完,他只说了一句:‘知道该怎么办了吗?’我就给您重做了面,保准没下什么东西!”

  李寒皱眉道:“他一共只和你讲了三句话?”

  “还有一句。叫我别给任何人提他。”夥计回过神,喃喃说,“完了,我怎么就同你讲了……”

  李寒宽慰地拍拍他肩,笑道:“他和我既是朋友,那我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的。你回去吧,今日之事守口如瓶,我便能保你的脑袋结结实实长在脖子上。”

  夥计千恩万谢,下去前带上门。李寒坐在桌前沉思片刻,旋即埋头吃面。

  ***

  夜间大雨倾盆。

  李寒房中灯火已熄,毫无动静。

  突然之间,一道极轻微的开窗声响起,在大雨掩盖下听不出丝毫声音。

  紧接着似乎有什么被重重撞倒,砰地一声沉响后,房中响起低低一声惊呼。

  门被陡然踢开。

  一片漆黑里,榻边衣架倾倒,李寒面朝下栽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一双脚迅速迈到榻前,靴上泥泞,随行动有水迹溅在地上。

  他忙伸手去摸李寒的脉象,在探知搏动正常的瞬间,被人紧紧反扣。

  隆隆雷声中,李寒握紧他手腕抬起头。

  那人轻易摆脱他的桎梏,抽身要走,却听李寒在身后道:“你今夜守在此处,说明我的行迹已然败露,定然有人前来截杀。”

  他的语气很有把握,“你不会走。”

  脚步一停。那人侧身看他。

  “我一直奇怪,为什么自从我涉入并州案后,一直有一只手在背后引导。我怀疑过是卞秀京从中作怪、企图让我误判,但看最后的发展,这个人是把已知的真相和证据告诉了我。”

  李寒看向他,“我在京中遭遇刺杀,被无名之人搭救;我一路不受阻碍,也必然有人暗中相护。既不愿现身,在下只能如此相邀。”

  李寒迈上前一步,“尊驾隐藏身份必有不得已之处,相逼至此实为不义。但我需要更多、更直接的线索。”

  “我来不及了。”

  此话一出,李寒突然撩袍跪倒,定定看向他,“人命关天,请尊驾帮我一把。”

  相对死寂,电闪雷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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