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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奉皇遗事 金牌芋头糕 3141 2026-07-25 10:44

  那人头戴斗笠,滴水帽檐遮住他的眼睛。但李寒知道,他一定在审视自己。他肯审视,就是要做某种决定。

  这种人做了决定就不会反悔。

  又一道闪电劈落。

  一瞬雪光般的洁白里,李寒瞳孔放大,眼看那人摘下斗笠,五指往耳后一捉一掀,撕下一张陌生假面。

  他抬起首,属于阮道生的脸被电光照亮,仍只一瞬之间。

  李寒从地上站起来,目光徐徐移动,看清了他腰间的环首刀,又挪回他的脸上,肃声道:“你可以走了。”

  阮道生然道:“有条件。”

  雷声轰鸣里,李寒点点头,“带我一块。”

  第203章 六十 真相

  和李寒同行的感觉很新奇。

  阮道生很少带累赘,从前他的同行者大多是影子中人,武力拔群;就算后来遇到秦灼,也被人坑了不少次,但不得不说,秦灼是个诡计多端但精明能干的盟友。至少秦灼善于自保,阮道生不用时时刻刻为他的安全提心吊胆。

  但李寒不同。

  手无缚鸡之力,怀有挽厦之心。

  而且今时今日,这件事的确只有他能做到。

  阮道生是个很少疑问的人。但一次夜宿时,篝火破晓般地旺,李寒正将并州案从头到尾默一遍,突然觉得有人在看他。一抬头,竟是阮道生目光深深,火光只染了他一片衣角,夜色里他的神态很像野兽。

  不一会,阮道生破天荒开口:“你是并州人?”

  李寒摇头说:“我是幽州人。”

  他像有所困顿,“幽州人,为什么管并州事?”

  “我是大梁人,”李寒看向他,“并州是大梁的并州。”

  阮道生微蹙眉头,目光仍钉在他身上,但似乎在想其他事情。

  李寒观察他的神色,说:“你是并州人。”

  阮道生没有表态,李寒就当他默认,突然又问道:“你的刀,可以给我看看吗?”

  阮道生略作思索,还是从腰间解下环首刀抛给他。

  刺客解刀如同交托性命,这是极重的信任。估计是他掂量李寒拿了刀在自己赤手底下也走不过一招,才这么放心把家夥给他。

  李寒将刀拔出鞘,内里并未暗藏玄机。普通的环首刀,锻刀的铁料并不纯,刀刃也微有缝口,虽常用常磨,但并不锋锐。

  意料之外,但冥冥中又合乎情理。

  李寒将刀合入鞘中,正要还回去,阮道生突然抬起手臂。

  一道白影拍翼而落,是一只信鸽停在他肘上。他候鸽的架势很像候鹰。

  阮道生从鸽爪上拆下信筒,动作非常迅速,姿态仍从容不迫。但李寒莫名看出点迫不及待的感觉,甚至都怀疑是什么鸿雁相传的情书密语。

  下一刻,阮道生把纸条递过来。

  李寒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确定?

  阮道生没什么表示,手仍伸着。

  李寒接过一瞧,见上头写着一处住址,是京外一座临水亭阁。底下跟着赁主名号。

  李寒皱眉道:“永王?”

  阮道生把纸条丢在火里,声音平静:“这里是影子的一处行动据点。”

  是曹青檀与假曹苹的会面之地。当夜他跟踪到此处,识破假曹苹,听到二娘子请命解决曹青檀的消息。

  永王是这座亭阁的赁主,说明他已直接介入。

  影子的雇主之一、斗篷人口中的主上、意图挟制曹青檀的“白龙”,很可能就是永王。

  阮道生略作权衡,对李寒说:“刺杀韩天理、又在京中截杀你的人,是一名影子。”

  李寒问:“尊驾知道他的底细?”

  阮道生思考一会,点头道:“京西酒肆的当垆女,二娘子。她已经死了。”

  李寒又问:“尊驾在这座临水亭阁里找到了她的行踪?”

  “算是。”

  这里头的水太浑了。

  李寒看向阮道生,直觉告诉他此人涉事甚深,但他并没有继续追问。

  这人肯表露至此,却仍有所隐瞒,说明隐瞒之事攸关性命,他不会开口。甚至很有可能,全部的真相他也不清楚。

  如果他也是并州人,那这一路护送就不是单方面的援助。

  他需要借自己的手查明真相。

  越烧越亮的篝火边,李寒将那把长刀合回鞘中递还给他,站起身说:“走吧。”

  ***

  李寒的确是个断案的料子,或者说除了武功,文治诸事他都能料理得像模像样。仅从几座荒败多年的破庙就推断出保卫并州的究竟是谁,这是阮道生前所未料的。

  他远比自己想像中要敏锐得多。

  庙中凄冷,台上奉一座泥胎像,但头颅已被凿去。并州无头庙主共计十余座,座座如此。

  阮道生跃到台上,宝台位置高,无人打扫已积满灰尘。李寒注意到阮道生并没有留下脚印,只有一层薄灰轻扬,很均匀。

  阮道生察看头颅处的泥胎切口,手指里外捏了两下,又沿边缘刮了一圈,说:“立像时间大概是八到九年前,头颅处切口不规则,是有人刻意凿毁,但切面破碎处微小,说明凿得很仔细,还是横凿。”

  李寒不太明白筑像之事,问:“横凿更难吗?”

  “是。”

  阮道生转到台后,一会便跳下台来,对李寒道:“塑像左臂被粘合过,看裂痕走向是凿断头颅时不小心割破的。”

  李寒沉思一会,摇头道:“不应该啊。”

  阮道生看向他。

  “如果是为泄愤或其他恶劣目的,直接把整座塑像打碎岂不更容易?何须如此小心翼翼只割去头颅?不小心伤及其他部位,还要再度粘合……”

  似乎十分珍而重之。

  八九年前,也就是元和七到八年,并州屠城的那段时间。

  按韩天理所述,齐国入侵,刺史罗正泽率全州百姓保卫并州,葬死者、慰伤民,之后卞秀京才卷土重来。

  那在齐国退败和卞氏屠城之间,应当有一段时间间隙。

  这些庙宇很可能就是此时建成的。

  李寒退后几步,再次端详这座无头神像,突然眉心一拧。

  不对,不是神像。

  塑像脚下不是莲台,而是雕饰龙纹的石台。

  李寒前前后后转了一遍,数得石台上共有五条四爪龙。

  四爪五龙,为储君之制。

  他心中一惊,忙上前吹灰察看泥塑衣着,却轻轻皱眉。

  梁制皇太子衮冕,玄衣,裳,九章。泥塑衣裳花纹的确合乎衮冕规制,五章在衣,龙、山、华虫、火、宗;四章在裳,藻、粉米、黼、黻。

  阮道生走到他身后问:“怎么?”

  “颜色不对。”

  “黑者为玄,黄而兼赤为。这泥像服色却是青衣黄裳。”李寒轻声说,“不是一名储君像。”

  阮道生凑近泥像,用刀尖剐蹭下一层彩釉,在指间搓拈开,突然说:“不是青衣黄裳,是蓝衣白裳。”

  “日积月累,泥像颜料褪色。但涂衣的颜料是花青,涂裳的颜料是粉白,不会错。”

  阮道生话音刚落,李寒当即神色大变,急声问道:“他腰间所佩是不是一枚竹节?”

  阮道生跃上石台,仔细观察片刻,对李寒点了点头。

  似乎有什么在脑中轰地一响。

  ……

  杜筠当日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公子檀礼贤下士,丰神俊朗,常服好着蓝衣白裳,腰佩不是金玉而是竹节,头上日常所戴不同于王孙玉冠,而是一顶蓝巾儒冠,真是望如神仙人。当年以其声名之盛,只差一个储副的名头。”

  “你觉得杀良冒功只是障眼,卞秀京其实是要杀什么人?杀男不杀女,是不是在找一个男人?”

  张霁言及建安侯时这样说:“是我阿舅将他从并州带来的。”

  韩天理被卞秀京殴杀前最后的供词说:“其实身先保卫并州者,并非只有罗刺史一人。”

  ……

  李寒喃喃道:“我明白了。”

  阮道生扣紧刀柄,眼神中难得显露几分急迫。

  李寒深吸口气,颤声说:“为什么天子要如此包庇,为什么此等惊天巨案竟能死死压了八年之久……”

  “因为协助罗正泽保卫并州的,是公子檀。”

  ***

  据史载,灵帝昏庸,远谪公子檀,公子檀恐胞弟建安侯遭阴害,携弟而走。今上以远宗亲王之身起兵,征讨灵帝、拥立公子檀,但公子檀下落不明,今上“不得已”践祚登基。

  但明眼人都知道,拥护明君只是一个靶子而已。

  一山不容二虎,一国不容二主,公子檀只会成为今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如果他活着回来,那今上的皇位不再是替天代受,而是“篡立”。

  齐国入侵,公子檀绝不会坐视不理,他同刺史罗正泽保卫并州成功,这就有了并州众人感恩为他立庙。公子檀不是储君,却已是众人心中的圣主,但已有天子,所以服章只是太子之制。

  阮道生拈掉指间油彩,突然开口:“如果皇帝得知,公子檀的行迹再度出现在并州,他会怎么做?”

  李寒看他一会,又转头瞧着那座无头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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