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心中又起酸涩。
若是平常时候,他会尽量拒绝。
但此时此刻,父亲的事太过危急,确实容不得他在路上耽误时间,便上了马车,告知车夫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到了第一个人家的宅院。
门房接过拜帖之后,便赶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竟是这家的主人亲自走了出来。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
在看到谢云卿的那一刻,竟愣了一下,而后,很是激动地上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谢云卿很久,才感叹道:“果真是道衍的外孙,眉眼与道衍年轻时竟有七分相像!”
谢云卿知道,这位老人家口中的道衍,便是他的外祖父林殊,字道衍。
谢云卿从没见过他的外祖父。
只曾从母亲的口述中得知,外祖父年轻时堪称风华绝代,在满是世家子弟的京城中,也颇受人追捧。
若不是心怀为天下百姓解水患之难的志向,留在京城,也是前途无量。
看着眼前外祖父年轻时的故人,谢云卿不禁心生亲切,朝着老人家行了对祖父的大礼,又迟迟不肯起来。
老人家劝了几句,后大概知晓了谢云卿的心思,便坦然受了下来,还道:“若是道衍还在,得知他的外孙有如此风华,想必会得意到天天在我们几个老头子面前炫耀。”
大礼过后,老人家便领着谢云卿进了正堂,和蔼地问:“好孩子,我与你的外祖父年轻时关系十分要好,说是快成了一家人也不为过。你今天若是因遇了什么事才来找我也不要紧,直说便是,我能帮就一定会帮你,不必客气。”
谢云卿心下十分感激,便也不再讳言,将父亲身上的事与老人家说了。
不曾想,老人家听后,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沉吟许久,对着谢云卿摇摇头。
“不是我不愿帮你父亲,实在是这件事……”老人家叹了口气,“我不妨告诉你其中的内情,但你听了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永嘉郡的事看似不过是一郡之事,实则……实则……乃天子之事,纵使你父亲身卑位微,看似不起眼,可一旦参与其中,牵连可就不小。”
“老朽实在爱莫能助啊。”
谢云卿不敢置信,怎么会突然牵扯到天子。
他嗫嚅半晌,才找回声音:“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老人家也心有不忍,摸了摸谢云卿的头,没有把话说绝,只道:“我这里确实没有办法了,但正如你父亲所说,或许道衍的其他朋友能有方法在其中转圜,你都去问问吧。”
谢云卿不再犹豫,再次对了老人家行过大礼后,便往下一家去。
……如那老人家所言。
外祖父的其他三个好友,都是一见到谢云卿便十分亲切,话还没说完,就许诺一定能帮则帮。但在听完他父亲的事后,也都面露难色,道是实在有心无力。
谢云卿的心越来越凉。
在走出最后一个人家的时候,不知怎么,一只脚竟突然使不上力,整个人便摔倒在了台阶上。
很痛。
痛到谢云卿想哭。
谢云卿突然想起母亲说过,他从小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很坚强,轻易不会哭。
两三岁的时候曾从台阶上摔下去,摔到腿上胳膊上都流了血,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大人,等着大人将自己抱起来。
现在才明白,其实也不是不会哭,只是没有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罢了。
就像母亲离去时,他哭了很久很久。
而父亲……
他的父亲……
如果救不了父亲。
那他就彻底失去了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
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
不可以!
他不可以失去父亲!
谢云卿忍着痛,猛地爬了起来,登上马车,请求车夫带他去找裴宣。
他再也无法顾及自己可怜的自尊心了。
只要有人能救他的父亲,他做什么都愿意。
出乎意料的,马车在太学停下了。
但很快谢云卿便明白,裴宣没有回裴宅,而是留在太学,其实就是为了等他的消息。
谢云卿心里升起了微弱的希望。
不顾所有人眼光的,下了车之后,就往裴宣的寝舍跑去。
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到眼前都模糊。
终于,快要到裴宣的寝舍了。
却突然
一道身影将他拦下了。
骤然停下,谢云卿疼到站不住,几乎要倒下,只能靠在长廊的栏杆上,望向拦住他的人。
谢云卿一怔。
他没想过,拦住他的,竟然是好几天不见的阮辞。
“阮……”谢云卿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你父亲出事了对不对?”
阮辞站在谢云卿的面前,脸色很苍白,像是在病中或是身上也带着伤。
谢云卿不知道阮辞怎么会知道他父亲的事,但为了能快点应付过去,继续去找裴宣,便毫不隐瞒地点了点头。
“你今天已经求过许多人了对不对?”
谢云卿又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阮辞闭了闭眼,深吸口气,“那你现在是想找裴宣帮你对不对?”
这次,不等谢云卿反应,阮辞便直接告诉谢云卿:“我拦住你,只是不想让你再失望一次罢了。”
“……失望?”
谢云卿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玉偶,不能思考,只能机械地复述他听到的话。
阮辞直直看着谢云卿。
眼中闪动着谢云卿看不懂的情绪。
“对,失望。”阮辞道,“因为这件事,即使是裴宣……”
“也帮不了你。”
第22章
阮辞的寝舍中有清冽苦涩的药香。一些瓶瓶罐罐摆放在窗台上,里面大多是治疗外伤的药膏。
阮辞带着谢云卿坐到窗台边。
让谢云卿解开外衣,露出肩膀、手臂和膝盖上的伤。
谢云卿抬起头,看向阮辞,张了张嘴。
此刻,他迫切地想要知道,刚刚阮辞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偏偏,阮辞提出,要他跟他回来,乖乖地上完药,才会告诉他为什么裴宣帮不了他。
而他又该去找谁救他的父亲。
于是低下头,谢云卿解开了衣服,将下午摔到的地方都露了出来。
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子单薄、皮肤白皙,傍晚的余晖透过窗台洒在他的皮肤上,还微微反出了更加润泽的光。
像是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凝玉,没有一处不完美。
也正因如此,皮肤上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才会犹如玉上的瑕疵、裂痕般,十分突出显眼,让人看了很难不心生不忍与怜惜。
阮辞暗暗叹息了一声。
拿起伤药与木匙站在谢云卿身前,小心地一点一点将药膏敷在谢云卿的伤处。
这些伤并不轻,按理来说,只要被触碰,就会激起更强烈的疼痛。
可过程中,谢云卿虽有忍不住瑟缩几下。
却一直没吭声,像是在默默忍痛,也像是在无声地抗议阮辞的故弄玄虚。
阮辞的手一顿:“你在怪我吗?怪我不肯直接告诉你该怎么做。”
谢云卿瞬时抬眸,看着阮辞。
无神的双眼中凝聚出些许疑惑与慌张,连连摇头:“我......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只是在想......我的父亲......”
阮辞笑了笑,是他错了。
他虽与谢云卿接触不多,却也知道,这个世上谁都有可能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将无能的罪过与情绪,推卸、发泄到别人身上,以此来让自己好受些。
但谢云卿不会。
谢云卿只会将不管是不是他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独自一人承受、消化所有不好的情绪,同时还不会忘了照顾他人的感受。
就像刚刚,明明谢云卿可以顺势怪罪他的。
再不济,继续保持沉默,继续思考该如何救出他的父亲。
没必要在自己都已经慌乱到不知所措的情况下,还要强打起精神,宽慰他。

